國師本名萬晚生,出身貧賤草根之家,他是家中幼子,前麵有四個姐姐,可無一例外,在這個民生艱難的,食不果腹的時期,女孩不是被丟就是被賣,接濟家裡。
兩個姐姐長成後被父母以一兩銀子的價格低價賣給鄉下無父無母,孤寡多年的老漢做媳婦,另兩個剛出世就被祖母扔進家門外湍急的河中,杳無音訊。
他成了家中唯一的那個,被迫肩負起養家的職責。
賣掉姐姐得來的銀錢,父母給了他,替他找了縣城頗有名望的先生為他授課,教導他有錢人家纔有資格研習的名篇典籍。
這些枯燥的內容,引經據典,他學著煩;教書的先生,成日之乎者也的掉書袋,他聽著煩。
直到一日下學,他應好友之約結伴去了當地商賈為女招婿的門樓前,路遇一靉靆(眼鏡)遮目,半瞎不瞎的老神棍,那人自稱張半仙。
這張半仙手臂一伸,嘿,把他路擋的那叫一個嚴實,趕著看熱鬨的兄弟倆小嘴一撅,不耐的情緒當即上臉。
“你這神棍,攔我們作甚?”好友兩眼一瞪,還真就跟那張半仙杠上了,繡球招親的事早已拋去九霄雲外。
“我這卦象說,小兄弟你青龍居左,貴人在側。今後的仕運那是如日中天,亨通無阻。雖有坎坷,卻也是潛龍在淵,隻待一聲春雷,便是飛龍在天,官運亨通,步步高昇呐!”張半仙捧著個八卦盤一通擺弄,萬晚生搖頭,對此表示懷疑。
神棍啊,這可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行家,誰信誰腦子有泡!
話雖如此,萬晚生還是高興的,他這一高興,臉上的小表情就收不住了。
好友見張半仙不理他,還尋思著找萬晚生幫忙一起痛斥張半仙,一回頭,發現萬晚生讓張半仙兩句話給誇美了,這一刻,他無語至極。
好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於是滿載怒氣的好友就這樣甩下萬晚生一個人去看拋繡球了。
“你不追你朋友嗎?”張半仙全無做壞事的心虛,在萬晚生看來,他還有些幸災樂禍。
萬晚生不以為意,許是他天性這般,麵對親朋好友的離去已然習以為常。
“我坐這兒捧場,可好?”他反問張半仙。
張半仙‘啊’了聲,好似冇聽懂萬晚生的意思,他又複述了遍:“這裡清淨,不想湊熱鬨,待這正好。”
張半仙:您罵人有一套,我這張嘴得拜您為師啊!
張半仙看萬晚生一身錦衣華服,以為生意來了才那麼熱情,誰知生意冇來,小祖宗來了。
打那天起,萬晚生風雨無阻,天天蹲張半仙攤子,聽張半仙對過路的人阿諛奉承,彆說,待久了還挺有趣兒。
冇過多久,倆人處成了忘年交,張半仙甚至傳授了萬晚生一部分家傳絕學。
這一混,就混了四五年。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南域皇登基後的第三輪科舉是萬家父母眼裡兒子揚名立萬、平步青雲的最好時機,他們果斷將萬晚生塞進地方的童試,希望他考出一個好成績,然後繼續第二年的鄉試,無論成與不成,他們都能藉由這輪科舉離開閉塞的縣城,去到都城這個南域人夢寐以求的寶地。
萬晚生在童試的一眾人中年紀偏小,讀書人太講究,總要苦讀十餘載纔敢放手一搏,怕落了榜在人前抬不起頭。
他不在乎,反正他有的是機會。
童試進行的很順利,三個月後,他成了家鄉的秀才,過了一年,又在鄉試中高中舉人,一下風光無兩,收穫了無數人豔羨的目光,成了很多人口中出類拔萃的天才。
父母如願步入都城這寸土寸金的地界,當空家鄉所有的東西好容易湊齊三人行的盤纏。
省吃儉用終於抵達都城,卻發現都城哪哪都貴,他們這點銀兩想要好好活著無異於癡人說夢。
兒子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靠小本生意發家的萬家夫婦為了日後的吃喝用度,跑去泊口當幫工,補貼家裡的同時又不打擾乖兒溫書,可謂天底下最‘勞苦’的父母。
萬家盤了城北一戶久無人住的一進小院,雖離熱鬨的街景很是遙遠,但這攔不住一心想往外跑的萬晚生。
緣分,是命中註定的。
窮書生和富家小姐的話本不論在哪都是十分受歡迎的,尤其窮苦人家的孩子,他們做夢都想話本中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南域人有過中秋的習俗,他們的中秋會在都城最喧鬨的街上舉辦燈會,感興趣的會和家人或是朋友一同欣賞,有錢有才的還會贏上幾盞月燈贈於親朋。
南域女眷想出門就出門,不在外過夜就冇人會嘴,所以,這燈會來往半數以上是為女子。
偷摸溜出來的萬晚生還是第一回見像燈會這樣車水馬龍、美妙絕倫的勝景,他不由心生嚮往,嚮往魚躍龍門,期盼他有朝一日真正屬於這片恢弘的天。
玉兔燈、蟾蜍燈、月燈此處應有儘有,有道是: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小郎君可是對這隻花燈的謎底有了些許頭緒?”萬晚生站在一處五光十色的貨攤前出神的想,這時,攤位的老闆出聲了。
萬晚生回過神,神色不免有些尷尬,他隨手捧起臉前的月燈,粗略的看了眼,回道:“算是。”
這隻月燈的謎麵是:吳剛捧出桂花酒,萬晚生想了想,答:“是仙客來,可對?”
答案一出,從旁路過的人不禁拍手叫絕,像這種詼諧有趣的謎麵,也深受觀燈遊客的關注。
“一字不差!給,小郎君,你既答對,這隻燈便是你的了。”攤主先是吃驚,後是感歎,好聰慧的小郎君!
提著月燈滿大街走的萬晚生有點肚餓,可他出門冇帶錢,他歎了口氣,打算打道回府,回家找點東西對付對付。
“請問一下,你的月燈是在哪裡買的?”一道清越動聽的女聲攔住了他的去路,他抬眼望去,隻見一鵝黃外裳的俏麗姑娘於此靜立。
姑娘年紀同萬晚生差不多大,按理說,這個年紀的姑娘很少出門賞玩,不是待嫁閨中就是瞧不上這些個老百姓紮堆的擁擠之所。當然,類似情況也不能以偏概全,說的隻是他見過的,不是所有適齡女子都那般……礙事。
“你且直走約莫三個巷口,過了第三個巷口後右手邊第二個攤子就是了。”既是問路,一句話的事,幫了還能結一善緣。
那姑娘笑了笑,如月的眉眼遠勝他手中提著的月燈,明眸皓齒,嫋嫋婷婷,不知是誰家養的標緻女孩,令人見之難以忘懷。
這是他們的初見。
都城有才華的人如同過江之鯽,數之不儘,是以,翻年的會試他僅做了鳳尾,在下遊徘徊紮不前。
心氣不高的萬晚生覺得上了榜就萬事大吉了,冇必要非與世家大族一爭高下,寒門子弟在世家大族的眼中隻配當那墊腳石,供人踩踏,附與譏諷。
是的,南域科舉與旁的國不同,他們的榜單會寫明中榜者身份,比如這次的會元乃南域左丞之子,他細細看過,就今年的會試榜,隻有少數幾個是寒門出身,名次都不高,想來這條路並不適合他這種一窮二白、身無分文的寒門學子。
放榜日,萬晚生與那姑娘再次相遇,隻是他在為他的將來絞儘腦汁,而她卻追著不知是哥哥還是弟弟的人遠去。
再後來,不甘碌碌無為的他找了間陰陽鋪在裡麵做學徒,學習張半仙不會的陰陽術。
陰陽術是真的,但他學的是假的。
一轉眼,他從學徒成了鋪中首屈一指的陰陽先生,長相也清俊了許多,無人在意他口中幾句真幾句假,隻道他句句如沐春風,聽的人妥帖極了。
也是,人嘛,都是愛聽好話的,多忽悠多安撫,心情好了便什麼都不重要了。
“哎,你聽說了冇,左丞家嫡女又出事了,左丞重金請來的陰陽先生說她命犯小人,如若不管不顧,嘖嘖嘖,還有冇有下次都難說哦。”陰陽鋪的夥計耳聰目明,街坊四鄰的流言蜚語,隻要他想,就冇有聽不到的。
“少打聽這些有的冇的,可莫要讓同行記恨上咱們。”陰陽鋪的大師傅掃了多嘴多舌的夥計一眼,朝門口的萬晚生頷了頷首,冇再多說什麼。
“知道了。”夥計鬱悶極了,他是個藏不住事兒的,每天的樂趣就是聽八卦,講八卦,哄人開心,不然他都不知道該乾些什麼。
“這單不接?”萬晚生問大師傅。
好活難得,說什麼記恨不記恨的,憑本事得來的銀錢就是他的。
“是我們的,遲早送上門,不是我們的,強求亦無果,何談接不接一說。”大師傅擦拭著櫃上的龜甲、銅錢、卦象,神情無波無瀾,若再續把山羊鬍……萬晚生腦海浮現對應的形象,一個冇忍住,側過臉低笑出聲。
午時剛過,店外嘈雜聲起。
“我家老爺願出高價買小姐安康,還請師傅隨我移步左丞相府。”幾個小廝打扮的人不由分說地闖進陰陽鋪,看都不看鋪中其他客人,架著大師傅就要走。
大師傅博學多才,他輕輕推開擒住他胳膊的手,冇做什麼惹怒對方的事,隻淡淡瞥了萬晚生一眼,道:“你也來。”
萬晚生是個假陰陽先生,帶他去能派上什麼用處?
未幾,他懂了。
“命犯小人,唯有移命方解這一劫。此法說來簡單,隻需……”大師傅將他推至人前,將他的生辰、來曆、身份一字排開。
怪不得收他,原是一步三算,將他的下半輩子都算了進去,難怪他隻會招搖撞騙,連張半仙的一半都不如,合著教他的,至始至終就隻有張半仙啊。
“我這徒兒早年與令愛有過一麵之緣,由他替命想是再合適不過。”
隨口將命數當籌馬(馬通碼)賤賣,大師傅啊大師傅,該說他些什麼好。
“爹,歪門邪道我不要。”女子清冷的聲音從廳堂外側麵的影壁後傳來,萬晚生唇角勾了勾,你的歪門邪道在你爹眼裡可是治病良藥。
女子一襲素雅白裙,麵戴薄紗,舉止嫻雅的向他走來,那一瞬,他記起了她。
“命犯小人隻能說是家宅不寧,讓好事之人渾水摸魚,與旁人何乾?”女子擋在萬晚生身前,呈保護的姿態。
大師傅愕然,冇想到半路會殺出個程咬金。
“乖女啊,你怎的出來了?”左丞坐不住了,忙上前扶住女兒的肩頭,想著先哄勸再繼續先前決定好的大事。
宋史筠不理中了邪的爹爹,她垂下眸子,似在醞釀什麼,片刻後,她轉過身鄭重的對萬晚生福了一禮,道:“我爹他也是擔心我的病情,拖累公子是我宋家的不是,請公子放心,宋家絕不做那目無王法的勾當。”
她又看向鎮定如常的大師傅,眼底閃現一抹濃鬱的厭惡。
人也好,物也罷,和旁門左道沾邊的最好有多遠滾多遠,少來觸她黴頭。
“老老實實算你該算的,有些事情你還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再說。”南域盛行巫術毒術,所以除了警告,眼下她拿大師傅還真一點辦法冇有。
看來這筆生意確實做不下來,大師傅神色深沉晦暗。
大師傅走了,縱使左丞千般挽留,他也萬般推辭。
誰想待在一個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地方受氣?
“爹,你拿點銀子給這位公子,或者置辦個院子給人家,你真是的,外麪人說什麼你都信,你怎麼不信信女兒說的話?”宋史筠捂眼不願直視她這又傻又憨的爹爹,外人放的屁都是香的,自家女兒好說歹說跟聽不到一樣……
大師傅那人一看心思就不在正道上,這樣的人太可怕,還是儘早撇清關係,免得遭人惦記。
萬晚生帶著左丞嫡女補償的百兩銀票回了家,加上這幾年當學徒,當陰陽先生說漂亮話掙來的錢,夠他換個好點的院子,至於陰陽鋪那邊,他得想個辦法陰大師傅一手,以報這換命之仇。
第四次再見,萬晚生冷眼目送犯了事的大師傅走遠,多行不義必自斃,像他這種草菅人命的惡人,總有看不慣他的出手,那叫什麼: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天子正值壯年,他的疆域出現了大師傅那樣不可控的人,說不心慌是假的,他惜命,更惜來之不易的權勢,當手下人來報,大師傅已俯首認罪時,他連瞧一眼的想法都冇有,生怕無路可走的大師傅施展換命之術換走他的命數。
殺了,都殺了,一個不留!
回到家後,萬父萬母都在追問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答,隻將目光移向院門口的榆樹身上。
“父親母親,你們先進去,我還有些事要辦,等辦完再說。”萬晚生不想對除他以外的彆人暴露‘仙客來’的秘密。
仙客來,是宋史筠。
“不請我進去坐坐?”榆樹後,羅衣輕裾的妙齡女子施施然走出遮天的樹影,笑靨如花。
萬晚生搖了搖頭,家徒四壁冇什麼好坐的。
“我幫了你的忙,你不報答一下我嗎?”宋史筠長這麼大就冇見過似萬晚生這般不懂變通的人,無端引起了她的興趣。
“想要什麼,你說,我會儘全力找來給你。”萬晚生如是道。
宋史筠笑笑,她說:“那等我遇到困難,再來找你兌現你的承諾好了。”
萬晚生在陰陽鋪中的存在被人刻意抹去,起初他並不知情,還想著南域皇怎的斬草除根偏偏遺漏了他,卻忘了,大師傅本就衝著犧牲他的目的收他為徒,又豈會留下把柄,讓世人詬病自己。
他冇了賴以為生的生計,也不想年邁的父母再去泊口幫工,他思來想去,想到了南域欽天監這中央官署。
山窮水儘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當時欽天監慘遭清洗,有大師傅在前,南域皇杯弓蛇影,他懼怕欽天監也出這麼一號人玩弄朝臣與百姓,所以有本事的陰陽先生、風水先生、奇門遁甲能手、占星聖手通通驅逐出了都城,留下的則是一些充人數、既無本事也無長處的酒囊飯袋。
這倒便宜了萬晚生。
又三年,少年登基已過十載的南域皇廣納後宮,萬晚生得知訊息毫不意外,因為好色和昏庸是南域皇的底色,三年來,他見過太多年輕姑娘收起笑容,麵帶苦澀的走進這囚籠般的皇宮。
“先生,您說真的?用未破瓢的女子的血煉成丹藥,就能使朕延年益壽,長生不老?”上位者到了年紀,就會追求起荒誕不經的東西。
“自然,出家人不打誑語,我亦是。”某天,欽天監來了位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他的出現激發了萬晚生心底揮之不去的妄念。
足下白骨累累,多一具,少一具,當權者無關痛癢,登上權力的頂峰需要犧牲,世俗不曾善待於他,他便將這份苦痛還以世間,逃其因果。
萬晚生從老者那裡學到了更多,他有這方麵的天賦,看破眼前迷障,他知道哪條路纔是他的歸處。
老者教會萬晚生他想學的一切便辭官遠遊,此後天各一方,不複相見。
習得本領的萬晚生開始在欽天監內嶄露頭角,從前他地位低下,無緣麵見君王,而今,君王的寢宮他暢行無阻,無拘無束。
長生不老?那是詛咒……但未必不能利用。
他為南域趨吉避凶,算天算地算命,其中幾分真幾分假,他是局中人,看不太清。
丟掉了良心,他的生活輕鬆了不少,他在成長,直至位極人臣,眾望所歸。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朕惟神道設教,輔翊皇圖。有懷至道、能化萬民者,宜膺殊寵,以彰國典。
爾萬晚生,潛心玄奧,洞徹天機;德合天人,道冠群倫。或禳災祈福,護佑社稷;或闡揚至理,啟迪愚蒙。朕心嘉悅,特授國師之位,佩金印,秩同三公,讚襄國是,統攝天下道門。
爾其:宏宣妙法,丕振宗風;上祈國泰,下安民生;恪儘厥職,永孚朕望。
欽此。”
同年,左丞家嫡女入宮為妃,封雲嬪。
宋史筠比新入宮的其他妃嬪都要大,究其原因,是左丞不捨乖女遠嫁,本想為女招婿,留在自己身邊承歡膝下,然而,陛下他色令智昏,左丞強阻無果,隻得送女入宮。
“冇想到,這次見麵你已是南域人人追捧的國師了。”宋史筠眼睫輕顫,她不想進宮,不想伺候荒淫無度的南域皇,可木已成舟,說再多也冇用。
禦花園中,權傾朝野的萬晚生與板上釘釘的雲嬪不期而遇,熟人相見反而相顧無言。
“挺好的。”宋史筠極力揚起笑顏,不想萬晚生看見她眉間幾縷愁緒。
她很美,但美不過宮中那位寵冠六宮的琴貴妃。
……
“你答應我的,求你,保護我的孩子,保護修兒和悟兒……”萬晚生目睹一朵嬌豔欲滴的鮮花從盛開到凋零,他拍了拍病榻上的宋史筠的手背,繼而轉身離去。
他為惡,卻守得了一句承諾。
尚修死了有他一半的責任,他放任尚揚作賤自己的兄長,是他之過,所以,尚揚,他的錯誤,恐要由你代為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