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裏的路途。對高階修士而言，若是禦劍飛行，或者藉助沿途城池的大型傳送陣，不過是數日之功。但淩霄選擇了一條最笨拙的路。
他徒步而行。
這並非有意苦修自虐，而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修行方式。修真界的大多數修士講究財侶法地，重外物，重法寶，重靈丹妙藥。淩霄的混沌道基卻截然不同。他的力量源於最原始的混沌，需要將自身完全融入這方天地，去感受地脈最深處的走向，去聆聽風在穿過峽穀時的流轉軌跡。
第一天，他走過繁華的凡俗城池。紅塵喧囂穿過他的身體，他心如止水，真元在丹田中如同石磨般緩慢轉動。
第七天，他穿越妖獸橫行的萬妖林外圍。沿途有幾頭不開眼的二階妖獸試圖潛伏襲擊他。淩霄沒有動用任何法寶，甚至沒有使用成型的法術。他隻是在妖獸撲至麵前時，隨意揮出一拳。最純粹的混沌真元透體而出，將那些身軀龐大的妖獸直接震碎成漫天血雨。他的衣衫上連一滴血跡都未曾沾染。
這種毫不花哨的力量碾壓，正是他所追求的極致。
半個月後，淩霄眼前的景色開始發生顯著的變化。
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逐漸變得枯黃敗落。樹木褪去了生機，枝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烈火長期炙烤。空氣中原本充沛的天地靈氣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極度不適的陰冷氣息。
越往南走，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直到第二十天清晨，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灰黑色霧海。霧海翻騰不休，遮天蔽日，將陽光完全阻擋在外。
霧海的邊緣，矗立著一座殘破不堪的小鎮。
百草鎮到了。
這裏曾經是南域邊境最大的散修交易集散地之一。無數依靠在黑雲沼澤外圍采摘靈草為生的底層修士，都會在這裏落腳、交易、休整。曾經這裏人聲鼎沸，店鋪林立。
如今這裏徹底淪為了一片廢墟。
淩霄踏入鎮子。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半已經坍塌。殘存的木製結構上布滿了黑色的腐朽斑塊。地麵上散落著破碎的低階法器殘骸，以及大量幹涸發黑的血跡。
奇怪的是，偌大一個鎮子，他沒有看到一具完整的屍體。連一塊白骨都沒有留下。
灰黑色的霧氣在街道上緩慢地彌漫著，貼著地麵流淌。這就是任務卷宗裏提到的，讓內門弟子折戟沉沙的“噬魂瘴”。
淩霄停下腳步。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沒有開啟任何真元護盾，任由一縷灰霧纏繞上他的指尖。
神識毫無防備地探入其中。
幾乎在接觸的瞬間，一股陰寒、暴虐、充滿了毀滅與吞噬**的龐大氣息，順著他的神識直衝識海。這股力量極具侵略性，它不針對肉體，而是企圖直接汙染修士的靈魂，剝奪理智。
淩霄站在原地，任由這股力量進入體內。
丹田深處，那座灰撲撲的混沌道基加速了運轉。那股試圖大肆破壞的灰霧，在遭遇混沌真元的瞬間，如同落入沸水中的殘雪，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瞬間分解、同化，最終轉化為了微弱的一絲純淨靈力，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確實是魔氣。”
淩霄收回手，做出了判斷。這股魔氣的精純程度和破壞力，遠超他在外門大比前斬殺的那名天魔宗使者。能夠製造出覆蓋整個小鎮甚至更大範圍的魔瘴，布陣之人的修為絕對不低。天魔宗此次的圖謀，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
右前方的殘垣斷壁後方，突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那聲音嘶啞低沉，完全不似人類的喉嚨能發出的動靜，更像是某種處於饑餓狀態的野獸。
濃霧劇烈翻湧起來。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影從霧中搖搖晃晃地走出，擋在了淩霄前行的道路上。
他們身上穿著散修常見的粗布麻衣，隻是衣服已經破損成了一條條碎布。裸露在外的麵板呈現出駭人的灰褐色，麵板表麵凸起著一條條粗壯的黑色脈絡，宛如某種邪惡的寄生植物紮根在他們的血肉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是一雙完全沒有瞳孔的眼睛。整個眼眶裏充斥著渾濁的灰白色，沒有半點屬於活人的神采。
這正是卷宗裏記載的無瞳傀儡。那些抵擋不住魔氣侵蝕，神魂俱滅後，肉身被魔氣強行操控的行屍走肉。
他們遲鈍的感官捕捉到了淩霄身上屬於生者的旺盛氣血。三個傀儡同時發出一聲駭人的淒厲嘶吼。
他們不再直立行走，而是四肢著地，以一種扭曲但速度極快的姿態朝淩霄狂撲而來。十根手指的指甲暴漲出半尺長，漆黑如墨，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撕裂了周圍的空氣。
從爆發的速度來看，這三具傀儡生前不過是煉氣期，死後被魔氣灌注，肉體力量居然堪比築基初期修士。
淩霄站在原地，眼神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解開腰間的儲物袋。他隻是並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平舉在胸前，隨後朝著前方隨意地劃出一道橫線。
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一道淡灰色的混沌劍氣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劍氣隱沒在濃霧之中，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撲在半空中的三個傀儡，動作在同一時間完全僵住。
下一刻，三顆頭顱齊齊從脖頸上滾落下來。
切口平滑。沒有鮮血噴湧而出，因為他們體內的血液早已被魔氣榨幹。隻有幾滴黏稠的黑色液體從平整的斷頸處滴落，掉在幹涸的土地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升起幾縷黑煙。
失去頭顱的軀體無力地砸在地上。他們體內殘存的灰霧失去控製，迅速消散在空氣中。失去魔氣支撐的肉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眨眼間就化作了一堆黑灰。
淩霄走上前，龐大的神識掃過地上的黑灰。
所有的生機、氣血甚至是骨髓裏的力量都被抽幹了。這些魔氣不僅能控製屍體作為防禦力量，還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受害者的底蘊，將其反哺給這片瘴氣的源頭。
這是一個龐大的祭祀陣法。整個百草鎮，都已經淪為了天魔宗屠宰生靈的獵場。
淩霄站起身，準備繼續深入鎮子中心尋找源頭。
他剛邁出一步，右腳懸停在半空，並未落下。
左前方三十丈外，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客棧廢墟下方，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這股波動被壓製到了極致。如果是一般的築基期修士，甚至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如此濃鬱的魔氣幹擾下，根本無法察覺到這絲微不可察的異樣。
但淩霄的神識強度早就超越了境界的束縛。
那是一道斂息陣法運轉時產生的波動。從陣紋的嚴密程度來看，至少是三階陣法。
廢墟之下有人。
淩霄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透灰濛濛的霧氣，準確地落在客棧坍塌的一根粗壯的承重柱旁。
“出來。”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凝聚成一線，輕易地穿透了三階斂息陣法的隔絕，清晰地傳到了廢墟最深處的空間裏。
四周沒有任何回應。隻有鎮外吹來的微風穿過殘垣斷壁，發出嗚咽的聲響。
那股微弱的靈力波動甚至在一瞬間完全收斂了，彷彿底下掩埋的隻是幾具毫無生氣的死屍。
淩霄沒有再開口重複第二遍。
他抬起右腳，朝著那片廢墟的方向，輕輕落下一踏。
轟！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落腳，卻將一股恐怖的震蕩之力順著地脈傳遞了過去。地麵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顛簸。那座本就搖搖欲墜的客棧廢墟徹底坍塌碎裂。掩蓋在廢墟下方的三階斂息陣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佈置在四周的陣旗齊齊崩碎，陣紋寸寸斷裂。
就在陣法被暴力破除的瞬間，三道淩厲的攻擊從廢墟底部的黑暗中同時暴射而出。
一柄通體赤紅、燃燒著烈焰的飛劍直取淩霄眉心；一張閃爍著狂暴雷光的符籙封鎖了他的右側；同時一團翠綠色的刺鼻毒霧從左側包抄過來。
三人出手的時機拿捏得極好，配合更是默契。攻擊的角度徹底封死了淩霄所有的退路。這絕不是各自為戰的散修能打出的配合，這是受過千百次演練的宗門弟子。
麵對這三道足以瞬間重創任何築基後期修士的聯手一擊，淩霄沒有退讓半步。
他不退反進，隻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掌心之中，混沌真元急速旋轉，化作一個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小旋渦。
赤紅飛劍率先刺入旋渦範圍內，劍身猛地一沉，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之中，劍身劇烈顫抖發出哀鳴，卻無法再向前寸進分毫。雷光符籙爆開的狂暴雷電能量被旋渦拉扯著，盡數吞噬進去，連一絲電火花都沒能濺射出來。至於那團翠綠色的毒霧，剛一靠近旋渦邊緣，就被霸道的混沌真元直接絞殺成虛無。
三道蓄謀已久的殺招，在淩霄的一隻手麵前，瞬間土崩瓦解。
廢墟深處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
“閣下是何人？”一個虛弱但充滿警惕的女聲從地底下傳出。
淩霄放下右手，目光注視著廢墟中顯露出的一個隱蔽地窖入口。
“玄天宗內門弟子，淩霄。接取任務堂清剿噬魂瘴任務而來。”
地窖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三道人影相互攙扶著，從昏暗狹窄的地窖中艱難地走了出來。
兩男一女。三人身上皆穿著玄天宗內門弟子的製式服飾。隻是此刻，這些原本象征著身份和榮耀的華麗衣袍已經破爛不堪，上麵沾滿了黑色的血汙、泥土和腐爛的肉屑。
為首的是一名麵容清冷的女子。她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左臂齊根而斷，斷口處雖然纏繞著厚厚的止血繃帶，卻依然有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在傷口邊緣遊走，試圖阻止血肉的癒合。
另外兩名男弟子的情況更為淒慘。左邊一人瞎了右眼，眼眶裏隻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黑洞。右邊那人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爪痕，傷口周圍的血肉已經完全發黑腐爛，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內門弟子？”斷臂女子用僅存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把殘破的長劍，目光中滿是不信任，上下打量著淩霄，“內門小有名氣的弟子我基本都認識，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更何況，宗門怎麽可能派一個隻有築基初期的弟子，單獨來這裏執行這種送死的任務？”
在他們三人的感知中，淩霄身上的氣息平淡無奇，沒有任何出彩之處，頂天了也就是個剛剛穩固境界的築基初期修士。
淩霄沒有開口解釋，他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塊在任務堂領取的黑色令牌，隨手拋了過去。
斷臂女子單手穩穩接住令牌。她低頭看清了上麵獨特的符文刻印以及任務堂的專屬印記後，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震驚。這確實是最高階別調查任務才會發放的信物。
“你們是第一批失蹤的隊伍，還是第二批？”淩霄收回令牌，平淡地問道。任務卷宗上記載，有兩批內門小隊在這裏全軍覆沒或者重傷逃遁。
“我們是第二批。”斷臂女子將長劍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我叫陳霜。這是我師弟李岩和張峰。三天前，我們小隊一行五人進入百草鎮調查瘴氣源頭。我們遭遇了……”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想起了某種恐怖的畫麵。
“遭遇了什麽？”淩霄繼續追問。
“我們遭遇了天魔宗的一名護法！”旁邊瞎了右眼的李岩咬牙切齒地插話，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變形，“鎮子中心的廣場上根本不是瘴氣源頭，那裏有一座巨大的白骨祭壇，那名護法就在那裏主持活人獻祭！那些傀儡根本不值一提，可是那名護法太強了。我們隊長是金丹初期修為，在他麵前連一招都沒有接住，就被直接抽幹了全身血液和神魂！”
“若不是隊長拚死引爆了溫養多年的本命法寶，強行撕開陣法的一條口子，我們三個根本沒有機會逃出來。我們躲在這廢墟下麵整整三天，不敢動用絲毫靈力，不敢泄露半點氣息。我們以為……宗門長輩已經放棄我們了。”陳霜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金丹初期的修士，連一招都接不住。
淩霄在心中對這名天魔宗護法的實力做出了重新的評估。金丹後期，甚至有可能是半步元嬰境界。
這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長期調查任務”所能承載的難度範疇。任務堂收集的情報存在著致命的滯後和誤差。
“你們清楚鎮子中心那座白骨祭壇的具體方位嗎？”淩霄問。
陳霜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平平的青年：“你想去那裏？你瘋了嗎！我不管你是怎麽弄到這塊令牌接下任務的，也不管你剛才用了什麽取巧的法寶擋下了我們三人的攻擊。那是一個至少金丹後期的魔修！你一個人去就是白白送命！”
“告訴我位置即可。”淩霄沒有理會她情緒激動的警告，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問路，但言語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霜看著淩霄那雙平靜深邃到了極點的眼睛，不知為何，繼續勸阻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僅存的右手指向鎮子北麵一處籠罩在最濃重黑霧中的區域：“順著這條主街一直往北走，在原本鎮主府的原址上。那裏被一層血色陣法籠罩，魔氣最為濃鬱。”
“多謝。”
淩霄轉過身，不再停留，徑直朝著鎮子北麵走去。
他剛走出不到十步。
腳下的大地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這不是因為某種強力法術碰撞引起的區域性震動。而是整個百草鎮，甚至是更遠處的黑雲沼澤邊緣地帶，都在發生深層次的顫抖。
街道上原本緩慢流淌的灰黑色霧氣，此刻如同煮沸的開水一般瘋狂翻滾。所有的霧氣改變了無序遊蕩的狀態，開始瘋狂地倒流，如同百川匯海一般，全部朝著鎮子北麵的方向急速匯聚而去。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夾雜著濃鬱到極點作嘔的血腥味，從北方衝天而起。
原本被灰霧籠罩的昏暗天空，被這股實質化的威壓生生撕裂。一道暗紅色的詭異光柱直衝雲霄，染紅了層層疊疊的陰雲。
伴隨著這股威壓降臨的，是一聲刺耳、彷彿能直接撕裂修士靈魂的狂暴尖嘯聲。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廢墟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站在淩霄身後的陳霜三人，本就身受重傷，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在這股遠超金丹期的恐怖威壓下，三人連站立的力氣都被剝奪，直接癱軟倒地，七竅之中開始不受控製地溢位黑色的毒血。
“祭壇啟動了……血祭完成了……”陳霜仰頭看著那道暗紅色的光柱，眼神中充滿了徹底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