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她_施黛 第70章 第 70 章 公子被擒
公子被擒
行程繼續,
白嫿一連在車廂內坐了幾個時辰,渾身懨懨無力,隻覺五臟六腑全部鏽住,
哪裡都僵硬得難受。又因與表哥同乘,神經始終無法全然放鬆,疲憊加倍侵襲,
感覺坐著都能睡著。
最終到底沒挨住,
午飯都沒胃口吃,
白嫿直接靠著椅背,闔眸睡了過去。
榮臨晏見狀,無奈歎了口氣,
他湊上前,小心扶著白嫿的肩頭將她慢慢放躺在坐榻上,又幫她蓋上棉毯,叫她能歇得舒服點。
做完這些,榮臨晏掀開車簾,
吩咐屬下停車,命令車隊原地休整。
這一覺,
白嫿睡得還算舒服,身邊無人打擾,
她是做完一個完整的美夢才醒的。夢中,她的模樣要稚嫩一些,梳著俏麗的飛刀髻,嘴角掛著撒嬌的笑,
正站在廚房操作檯前,膩著娘親學做栗子糕的手藝。等糕點上了蒸鍋,娘親捏著手帕,
給她擦拭鼻尖臉頰上沾著的麵粉,邊笑邊叫她小花貓。
睜開眸,緩了緩神,鼻尖再嗅不到撲麵而來的熱烘烘的栗子糕香味。
白嫿逐漸分清夢境與現實,有些傷感地收回思緒,擦了擦濡濕的眼角,心頭悒悒堵得慌。
她想娘親了,想爹爹,也想兄長……
然而馬車行進的終點,並不是她的家。
車簾外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白嫿後知後覺,意識到馬車並未在顛簸中行進,方纔她能一覺睡得好,應該也是沒有趕路的緣故。
白嫿有點困惑,伸手掀開簾子往外張望,見周圍很多雜樹,猜想他們應該還身處林中,不遠處有幾個門徒湊在一起,正圍著火堆煮飯聊天,稍遠點,還有兩個放哨巡邏的。
左右都掃過一遍,卻不見表哥的身影,門徒的人數也對不上,大概少了五人,不知去向。
白嫿心裡犯嘀咕,眼瞅著副堂主付威也在火堆那邊,正大口朵頤吃著串在樹杈上烤的肉,應該不是行李中帶的葷物,大概率是在山林中就地打的野味。
“副堂主,我表哥去哪裡來了?”白嫿喚他問道。
付威循聲擡眼,看到白嫿明麗的一張臉顯映在簾子後,周圍架起的火堆光亮恰到好處地打在她的眉眼上,攏起一層暖黃的光暈,定睛望去,這姑娘真是美得極不真實。
周圍一片荒地雜林,車廂又停在陰翳中,她明眸善睞一流轉,好像樹靈花精現了身。
付威輕咳一聲,停止想象,趕緊應了聲。
他三兩口把嘴裡的東西咀嚼嚥下,又煞有其事地擦擦嘴,幾步奔過來,關照白嫿開口。
“表小姐醒了,你這一覺睡的時間可不短,歇過來了吧。你肚子餓不餓?那邊有兄弟們熬好的白粥,還有一些烤熟的野兔、野雞,但我們帶的佐料不全,隻撒了把鹽,姑娘若想吃,隻得湊合湊合了。我現在去給你拿過來一些。”
說完,付威邁步就要轉身,表現得十分殷勤。
白嫿喊住他,開口道:“先不急,副堂主,我們在這兒歇停多久了,怎麼不見表哥的身影,他去哪裡了?”
付威想了想,回答:“大概歇了有兩個時辰了,剛剛我們差人去附近馬市買馬匹,準備隻留下你坐的這輛車,其他人騎乘跟行,免得幾個大男人擠在車廂裡束手束腳的,至於堂主他……”
正說到關鍵處,付威話音一頓,有點顧慮地看向白嫿,似乎在琢磨該不該如實告知她。
白嫿等了半響,心裡隱隱有點不安。
付威終於再次啟齒,但顯然對她有所保留:“堂主他們去處理尾巴了。看時辰,應當很快會回來,表小姐再等了等,有什麼想問的,待會兒直接詢問堂主比較好。”
話都說到這兒了,白嫿無法強求,隻好放棄追問。
但因為付威三緘其口的態度,白嫿心裡泛起疑竇,不知表哥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他剛剛說的處理尾巴,尾巴……難道是有人在後麵追蹤?會是寧玦他們嗎?
白嫿忍不住順著猜疑胡思亂想,心緒紛亂。
付威去而複返,給她送來吃食。
白嫿沒什麼胃口,隻簡單喝了碗寡味的米粥,剩了葷味在旁。
吃完,她揣著心事下馬車活動身體,走走停停,扭扭腳踝,轉轉手腕,期間時不時向外張望,尋看遠處有沒有表哥回返的動靜。
天幕慢慢黑得徹底,叢林野徑一片幽寂,點點螢火舞躍,不見任何人跡。
白嫿歎了口氣,收回眸。
這時,付威站在不遠處拉著嗓子熱情衝她喊了句:“表小姐,外麵蚊蟲多,咬在身上可癢了,要不你先回車廂裡歇著,等待會兒望著堂主回來,我立刻去喊你。”
方纔踱步時,她胳膊上已經有一處被蚊子叮咬了,確實癢得難耐,她用指甲掐了好幾次都沒管什麼用。
山林裡的蚊蟲比家院中的更毒,白嫿不想自己一身白皮子處處腫脹鼓包。
於是她回應付威道:“那有勞副堂主了。”
付威:“表小姐客氣了。”
……
這一等,比想象中久得多。
直至翌日清晨,天矇矇亮起,白嫿重新眯醒一覺,才終於聽到表哥一行人回來的動靜。
那動靜攘攘,但不算吵,白嫿不是因為這聲音醒的,她昨日一下午都在睡,哪還有什麼覺。
白嫿起身,正準備掀開車簾與表哥打聲招呼,問詢情況,結果手未伸出去,就聽到外麵傳來窸窸窣窣換穿衣服的動靜,以及刻意壓低的兩道說話聲。
“嫿兒還在睡著?”
“是,睡著呢,天還這麼早,醒不了。怪我先前浸泡手帕時弄錯了迷藥的分量,叫表小姐受了罪,緩了這麼久才勉強恢複點精氣神,那些南域商人一個賽一個的狡猾,雖然販賣的東西品質還不錯,但最好還是與他們少通事為妙。”
前後兩道聲音,一道出自表哥,一道出自付威。
白嫿遲疑了下,沒有繼續動作,而是重新躺回,拉上被子闔上眼,假裝還未睡醒。
果然,很快有腳步聲靠近過來,車門簾被從外掀開,清晨的涼風灌進幾縷,拂過她鼻尖,片刻後,又重新放落。
付威的聲音再次想起,依舊刻意收著,音量低微:“看嘛,還睡著呢,沒醒。”
兩人走開幾步,但離馬車不算遠,白嫿屏氣凝聽,勉強可以聽清楚。
榮臨晏開口:“她問沒問我的去向,你如何答的?”
付威:“表小姐關心堂主安危,自然問起了,我隻說自己不方便告知,等堂主回來,叫她再問您。”
說完,付威話音一轉,另起一話題,口吻都變得更嚴肅:“怎麼樣了?抓沒抓到寧玦?”
聞言,車廂內,白嫿閉著的眸子驟然睜開,眼睫輕顫兩下,指尖也跟著蜷了蜷。
她緊張屏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而後急於探聽更多。
榮臨晏小聲回複:“嗯,我們刻意留下可被追蹤的線索,又沿路擺了個茶攤,吸引寧玦問路。他好巧不巧是一個人出現的,在攤位上歇腳,跟我們打聽問路,見沒見過一行車隊,我們邊應邊給他沏茶,趁機下了南域藥粉。他喝下,片刻後就渾身外發虛汗,用不出功力,我們沒多猶豫,趕緊上前生擒了他。”
付威語氣帶喜,頗有種要一雪前恥的得意勁:“讓寧玦著一次道可太不容易了,咱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接將人做掉?”
榮臨晏自有思量,並不同意:“不妥,嫿兒隻探得孤鴻劍法後章的前二十式,但我想……萬一寧玦有所隱瞞呢?說不定我們用些手段,就能從他嘴裡套出更多,眼下他還有被利用價值,不能死。”
付威擔憂:“等藥效過了,我們恐怕合力也困不住他……”
榮臨晏自負說:“不斷藥就是,我們在閩商那裡花了那麼多銀子,豈能白白浪費?既然成功困住他,登擂拔籌時便沒有競爭對手,我們要儘快趕回季陵,莫要錯過大將軍正式開擂的日子。”
“開擂的日子在七日後,我們趕路辛苦些,應該不會遲。”說完,付威又想到什麼,遲疑又道,“堂主,表小姐那邊怎麼解釋……她是個仁義性子,先前是臨危受命,不得已上前蒙騙寧玦,眼下若知曉堂主將人困住,恐怕會心生惻隱。”
“婦人之仁。”榮臨晏語氣不好,幾分陌生的冷冽,“放心吧,為了救她兄長,嫿兒不會亂來的。”
付威不再多話,應聲說“是”。
話音止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兩人似乎是去了彆處。
車廂內,因保持一個動作太久,白嫿半邊身子已經完全僵住。
她緩慢挪動了下肩頭,隻覺一股麻木的微刺感瞬間裹挾了一半身子,嘴唇不受控製在抖,不是因為懼怕,而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在胸腔內來回湧蕩。
公子被表哥擒住?
乍一聽當然不可能。
兩人實力懸殊,哪怕表哥不承認,但他的功力就是遠不如人。
剛剛聞言,白嫿下意識的反應是不信的,可表哥說得那麼細節,她又開始慢慢動搖。
思緒萬千,她急迫想下車確認,但她剛剛還偽裝著睡熟,沒辦法當即衝出去檢視情況。
隻能再等等,再等等……
外麵的人沒有等到她“醒”,一陣嘈雜聲後,車隊重新開始北上行進了。
前進過程當然不是檢視情況的好時機,白嫿隻能耐心等,等到車隊第二次歇停駐紮。
好在,一個時辰後,車隊停下了。
隻是沒等她主動下車,榮臨晏先一步過來,掀開門簾叫醒她。
白嫿神情慵懶,配合裝作剛剛蘇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假扮真實。
榮臨晏衝她開口,聲音柔和,與白嫿一個時辰前聽到的冷硬無溫,簡直判若兩人。
“嫿兒,下來活動活動吧,他們正在準備,待會兒就能吃上熱乎早飯了。”
白嫿:“表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昨晚都沒見到你,我就熬不住地先睡著了。”
她表麵與榮臨晏逢迎對著話,實際心思早已經飄遠。
不動聲色地擡眸,順著榮臨晏掀開的門簾向外看去,入目隻有幾匹黑鬃壯馬,以及走動的人影,根本不見其他。
榮臨晏身子一動,完全覆蓋住白嫿的視野,擋住了她想向外探究的視線。
隨後嘴角噙笑回她道:“你睡著後沒多久就回來了,彆擔心我,沒事的。”
這是假話。
她知曉表哥是天亮後纔回的。
白嫿敷衍應了聲,整了整衣服,起身準備下車。
榮臨晏主動扶上她手臂,自然而然與她產生接觸,白嫿卻不自在。
下了車,她環視一圈,沒發現任何異樣。
白嫿心思細,很快察覺隊伍裡似乎少了三四個人,都是表哥最信任得力的門徒隨從。
再數一遍,確認一定是少了。
那幾個人會去哪?公子現在又在何處?
白嫿聯想著這些問題,早飯都吃得沒滋沒味,整個人無精打采,話很少。
榮臨晏見狀,隻覺她是趕路勞累,不適顛簸,沒有懷疑其他。
白嫿拿著樹杈製成的簡易筷子,正夾著碗裡的菜葉起起放放,突然間,她腦袋靈光一閃,忽的冒出一個猜想。
或許,表哥的親信們正與公子待在一處,他們留下,是看守,提防,戒備……
若是如此,表哥一定不會放心離他們太遠,關押公子的車要麼在他們前麵,要麼在他們後麵,一定不遠。
而每一次停車紮營,兩隊都能聯係上,甚至還能抽空換班看守。
思及此,她格外留心周圍發生一切的變動。
她食慾增了些,大口吃完碗中剩餘的,又在附近活動了活動,重新待回車廂裡。
沒過一會兒,表哥上車與她隨意說了會兒話,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他下車後,在外麵轉了轉,刻意等了等才帶著付威,鑽身往叢林深處裡去了。
白嫿透過細細的車簾罅隙,目睹著表哥與付威的身影慢慢消失於灌叢。
她心跳如鼓,確認公子一定被藏在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