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她_施黛 第55章 第 55 章 同床同寢
同床同寢
虢城城郊,
一片火紅的楓樹林後,倚溪傍山坐落著一個占地百畝的僻靜山莊。
山莊建成時間不短,但附近村民並不知曉山莊的主人是誰,
但看其富貴氣象也大概猜得出,其主人身份一定非富即貴,更何況這裡本就是都城天子腳下,
達官權貴遍地都是。
若隻因階級懸殊,
倒不至於叫村民們對棲夢山莊望而卻步,
不敢靠近。
最主要的是,曾有村民親眼見過,夜黑人靜之時,
山莊裡運出過死屍,還不止一具……
於是村民們紛紛猜測,那死人要麼是府內犯事的奴仆,要麼是被虐待致死的丫鬟。
山莊裡鬨出過人命,卻從不見官兵尋來問責,
村民們因此生出忌憚之心,覺得山莊裡一定住著位他們惹不起的大人物,
哪敢多嘴往外說。
惹不起,躲得起。
平日裡,
不管山莊裡鬨出多大的動靜,附近村民一概捂住耳朵隻管過好自己的小日子,絕對不主動靠近沾腥,招惹是非。
原本是很平常的一日,
一大清早,村落茅屋上方升起炊煙嫋嫋,各家各戶忙著準備早飯,
好吃飽有體力去田裡林間乾活。
就在這悠寧安靜之際,棲夢山莊方向忽的傳來躁亂喧囂的動靜,像是出了什麼事。
人都愛看熱鬨,但不是什麼熱鬨都能隨便看,棲夢山莊在村民眼裡是洪水猛獸般的存在,尋常人家哪敢輕易靠近,隻怕受到牽連。
但村中百十口人,難免有一兩個膽子大的。
聽到打鬥動靜越來越響,兩個好事的年輕後生偷溜到村外,躲在嶙峋巨石後,悄摸地抻長脖子往山莊正門方向張望。
他們沒敢距離多近,隻是遠遠瞄看,卻很巧地親眼目睹到刺激一幕。
隻見地上癱倒的山莊護院不少,剩餘站立的幾人,對敵氣勢不足,步步向後退撤。
他們並肩排成防禦姿態,每個人手裡都執長刀,刀尖對準前方來勢洶洶的白衣劍客。
顯然,地上那群護院都是劍客打傷的。
今日,他是棲夢山莊的不速之客。
下一瞬,那劍客突然提劍向前,氣勢如虹,很快突破了門前最後一道防線,衝門而進,快出重影。
山莊護院們見狀霎時愣住,反應過來後,立刻拔腿追阻。
視野有限,雙方進了院後,情況進展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等了很長一會兒功夫,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門口才重新有了動靜。
十幾位護院從山莊裡跑出來,關嚴正門,謹慎戒防,兩個體型最膘壯的站在最前,目光如隼,環視左右,似乎是在確認那劍客在外是否有接應的同黨。
躲在巨石後麵的兩個小夥子麵麵相覷,都默契覺得劍客以寡敵多,勝算很少,估計此刻已經被擒拿下,或者被殺掉了。
畢竟在這棲夢山莊裡,見血的事可發生過不少。
兩人擔心惹禍上身,萬一被誤當成劍客的同夥就遭了,於是趕緊彎腰弓背,往後退撤,儘量降低存在感。
真是多事之秋。
眼下這個混亂節骨眼,還是閉門不出最安全。
……
另一邊,寧玦一人一劍孤身闖入主院,麵容冷肅,劍鋒先前,一副擋我者死的架勢,直叫江慎兒那些手下神色露怯,隻敢舉刀壯膽,卻不敢真的上前靠近。
若容他繼續鬨下去,不僅棲夢山莊失了麵子,恐怕天璣閣的顏麵也將蕩然無存。
如此思量,江慎兒有點坐不住了。
原本她是想殺殺寧玦的威風,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結果如今騎虎難下,情形失控,她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動出麵調和溝通。
她依舊身著一襲招眼的紅衣,裙衫樣式較上次那件區彆很大,但在寧玦眼裡都是紅衣,分不出區彆,唯一明顯察覺不同的是,這一回,她並未執傘。
雖然江慎兒那把九彩靈犀斷念傘是被他親手削壞的,但堂堂傘仙,不至於隻有一把趁手的武器,眼下她空手而來,顯然是沒有馬上對打的打算。
寧玦眯了眯眼,不再劍尖直抵,他目光冷淡掃過,開門見山問:“我的人,在哪?”
江慎兒身子歪扭,站在階上,毫無體態端莊。
她眼神向下睥睨,懶洋洋回道:“我想……我該提醒你一句,眼下白姑娘在我手裡,你對我是什麼態度,便決定了我對她會是什麼態度。”
江慎兒語氣刻意冷下,在後輩麵前,自得端住前輩身份。
寧玦聽到她說出“白姑娘”三個字後眉心一擰,不知江慎兒是如何得知白嫿的真實身份。
難道是對她用刑逼問了嗎?
或者還有其他手段……
想到這兒,寧玦關心則亂,麵顯急色,重新執劍向前,直指對方喉嚨。
“你若敢傷她分毫,我定蕩平你的棲夢山莊。”寧玦警告開口。
“是嘛,動到你的心肝了?”
江慎兒勾唇淺笑,紅唇惹眼,花枝亂顫。
她一步步邁下石階,挑釁走到寧玦麵前站定,不懼不怯身體前傾,竟主動將自己的喉嚨觸上他冰冷的劍尖,似乎並不怕他一個手下不穩,將她封喉索命。
劍客的手自然是穩的,可即便她賭他不會輕易傷人,喉嚨作為身體最脆弱的位置之一,她敢如此賭命,也是夠瘋的。
寧玦眼底閃過意外之色,眉心擰得更深,目光探究落在江慎兒臉上,若有所思。
毋庸置疑,眼前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城府極深,若她真想傷及無辜要了白嫿的命,何必多事給他傳信,還特意將他引至此地,單獨相見?
寧玦心生疑竇,覺得此事沒有表麵那麼簡單,江慎兒一定還有彆的圖謀。
他道:“天璣閣不虧是天璣閣,情報打探得夠靈通,既然你早將我們的身份來曆都探摸清楚,那你知不知道,我們尋上你的來意?”
江慎兒眸光淡瞥:“你想打贏我,打贏傘仙,以此搏得江湖地位,震揚名聲。”
寧玦輕嗤一聲,開口不留情麵:“前輩匿跡江湖,甘願成為南閩朝廷鷹犬,還有什麼所謂的地位。”
江慎兒不計較他話中帶刺,停頓片刻,將話題拐得生硬:“你師父,有跟你提過我嗎?”
寧玦眼神一凜,心起防備。
他還未向她問及師父的事,倒反被搶先一步。
所以,這是有意的試探,還是彆有用心?
寧玦看向她,一時捉摸不透。
……
白嫿慢慢睜開眼,望著頭頂的白色幔帳,生出一股迷茫。
她隻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後頭暈目眩,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
擡手揉了揉太陽xue,又按摩了下眉心,努力想叫自己思緒恢複清醒。
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一一零落,她想起自己上次有意識時,是從沉睡中轉醒,當時她驚訝自己怎麼會睡在一張冰床上,而身邊還有個女人正惻惻盯著她看。
那女人的麵貌是眼熟的,白嫿想了想,認出對方是誰,此人就是與公子對戰的傘仙,而自己則是被她趁亂擄走的。
她沒有力氣出聲,嘴巴艱難動了動,含糊不清吐出兩個音節,之後兩眼一閉,又重新睡了過去,直到此刻再醒,她都不確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又身處於何地。
緩過神後,倒是不覺身體不舒服,反而渾身輕盈盈的,如同氣血被打通一般暢意。
先前她有過被藥迷暈的經曆,醒來後都是頭痛難忍的,眼下如此身子爽利,著實有點奇怪。
或許,是藥量輕了?
她正捉摸著,見門口有人影晃動,一時緊張戒備起來。
很快,兩個紫衣打扮的婢女推門而入,兩人一前一後,低眉靠近,前一個為白嫿端來淨麵的臉盆棉巾,後一個則提來備好的餐飯。
她們都不說話,沉默著衝白嫿欠身行禮後,作勢上前幫她梳洗。
白嫿下意識拂手推拒,眼神幾分滯愣,打量向對方,滿是狐疑。
居然還有人專門來伺候?
這哪裡像是被劫持的待遇……
白嫿疑心很重,行止謹慎,看了看眼前那盆清澄的水,再看婢女手中提拿的食盒,不僅懷疑飯菜有毒,水裡也藏著貓膩。
她不吃,不碰,態度堅決。倘若對方用強,她沒有武藝護身,自是沒有拒絕餘地的,但幸好,兩個女婢見她不肯配合,並未執意如何,再次起身欠禮後,躬身退下了。
見兩人真的離開,白嫿鬆了口氣,隻是依舊心有餘悸地心跳突突。
她擡手捂住心口,坐在床上慢慢平複一會兒,憂忡難平。
環視一圈陌生的室內環境,是尋常的臥寢,但裝潢較華麗,明顯不像關押犯人的地方,她不明白傘仙前輩將她劫來此處的用意何在,還有,公子久尋不到她的下落,如今一定急壞了吧……
正想到這兒,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她餘光瞥到人影,立刻躺下裝睡。
嘎吱一聲,木門敞開,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可以明顯感知到推門的力道很急很粗魯。
白嫿心頭一緊,不知是女婢去而複返,還是江慎兒親自過來審她,想到傘仙前輩那雙美麗又陰惻的美人眸,白嫿肩頭不忍輕顫了下。
她背著身,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精神緊繃之際,一道焦急略微發啞的熟悉嗓音,擊中她的耳朵,也穩穩砸落在她心頭。
是公子。
聽到他的呼喚,白嫿的心潮彷彿一下子便安定了。
她撐身回頭,看清寧玦的眉眼,確認自己不是驚恐之下的幻聽後,眼眶不自覺濕潤發了紅。
“……公子。”
她聲音夾帶哭腔。
明明已經在儘力控製了,可還是抵不住心頭的無助感迅速蔓延,連帶喉口都泛起酸澀,她好委屈,好害怕。
卻在最脆弱之際,轉身看到他。
兩人目光相對,白嫿眼淚不受控製地決堤,後想也沒想,身子前傾將寧玦緊緊抱住。
“我昏睡時都發生了什麼……公子是如何找到我的?傘仙前輩在哪,這裡是她的地盤,到處走動著她的親信,很難對付的,公子可有帶幫手一起進來?”
寧玦安撫輕拍她的背,知曉白嫿情緒緊張時就會如此嘴巴不停,喋喋不休。
緩了會兒,他回複說:“彆擔心,江慎兒的目標在我,眼下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準備公平且認真地單獨比試一次。傘仙是江湖四大高手之一,與她正式一戰,我沒有絕對能贏的把握,所以雙方事先簽下生死狀,無論是生是死,比試結果如何,親友蓋不追究。我也與她說好了,不管後麵怎麼樣,比試完都放你安然離開,她亦承諾應允。”
白嫿保持抱他的姿勢不變,安靜消化著這番話。
她聽出公子雲淡風輕的口吻下,藏著你死我活、刀光劍影的凶險,一時不安更甚,惶惶難安。
難道公子為了試探傘仙前輩的虛實,準備搭上性命安危嗎?
白嫿心頭一緊,忙慌張問道:“劍聖死因是與用毒相關,公子與傘仙前輩兵戈相對,能試探出什麼……”
寧玦回:“將她打得徹底招架不住時,她自會用出看家本領來保命,隻有將她逼到絕境,她才會忘記偽裝。”
公子的考量不是沒有道理。
可是,這樣生死攸關的大事,他口吻竟如此輕飄飄,好像除了探究師父死因的真相,世上便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人或事。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她珍惜他的命。
白嫿神情凝重,她知曉自己是勸不動的,涉及劍聖之死,公子向來少一分理智。
她急切再問:“公子有幾成把握?”
寧玦回:“傘身寬大,天生克劍,加之江慎兒本身就是佼佼前輩,我與她對戰,她死我活的概率為,七三。”
她七,他三。
活的幾率隻有三成……
白嫿心頭一亂,將人鬆開,神情帶著一絲恍惚。
寧玦又說:“若我凶多吉少,不必費力帶著我屍身渡海回故土,隻需將我隨便找個地方火化掉,裝一小瓶骨灰帶回大燕即可,之後就撒在峴陽山上的林間吧,唯獨那裡有我們共同生活過的痕跡,我在那裡,會待得安心。”
白嫿鼻頭好酸。
這番話徹底擊破了她的堅強防線,她忍不住再次掉下眼淚,生離死彆在前,她心頭好像驟然空了一塊。
怎麼會這樣……
隻是一覺醒過來,怎麼情形就變成這般了。
她是不是還沒有清醒?
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幕幕實在太過真實,若非分離在即,公子豈會對她顯出脆弱的一麵,他分明就是在與她作最後的叮囑與告彆。
白嫿拉著他的手臂,泣聲道:“公子,你不能有事,你……你還沒有正式收徒呢,劍聖苦心孤詣鑽研出的孤鴻劍法,你難道要讓它失傳於世嗎?如此,你豈不是更對不起劍聖的師恩?”
“事出緊急,我沒辦法,除非……”
他欲言又止,眼神沮喪。
白嫿此刻心軟得一塌糊塗,忙追問:“除非什麼?”
寧玦看向白嫿真情流露又帶挽留意味的眼睛,輕抿了抿唇,開口道:“比試在兩日後,明日還有一天的時間,我可以將孤鴻劍式前後兩篇都教授於你,避免恩師精絕劍法失傳,但不知你願不願意,又肯不肯幫我了卻一樁心願?”
有些話不必明說,彼此都能心領神會。
寧玦向她確認的,不是習不習劍,而是能不能要人。
白嫿有點心慌,垂目難語,耳尖紅熱。
寧玦並不勉強,眼神卻黯淡下去。
然而這時,白嫿忽的拉上他的手,目光糾結又掙紮。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有勇氣下定決心的,卻在理智回籠前,衝動言辭脫口而出。
白嫿:“我願意。”
寧玦凝著她,眉心先是一蹙,後又舒展開,確認問道:“真的願意?這不是做戲,更不是兒戲,我教你孤鴻劍法,前提是……”
白嫿早聽過這話了,當下一鼓作氣勇下去,接話道:“前提是,彼此無間親密,我知道。”
她或是覺羞,省了前半句話。
而寧玦的原話是——同床同寢,我會對你無間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