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她_施黛 第44章 第 44 章 自我放縱
自我放縱
陳複邁步下階梯,
往船艙方向走。
九秋跟在他身後,步履款款,腳步輕盈,
走路時自然而然擺著腰,是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下意識習慣。
陳複回頭,肅目看著她,
口吻微厲:“你跟著我做什麼?”
九秋茫然擡眼,
鎮定從袖口裡掏出自己船票,
示意給陳複看:“去往船艙的路隻有一條,我不是跟著郎君走,而是我們原本就同路。”
陳複謹慎檢查過,
是三等船票,在最下麵的艙位。
他麵無表情遞還回去。
九秋伸手去接,船票在手心交換時,她指尖仿若不經意地刮過陳複的手掌心,粗糙紋理,
觸感一般。
陳複好像被燙到,猛地縮回手,
瞪向九秋,眼帶戾氣。
九秋勾起唇角,
含笑言道:“到郎君這層了,奴家先告退?”
說完,她不再糾纏什麼,眼波漾了漾,
轉身走得乾脆利落。
陳複眼底複雜,看著她繼續下階梯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後收回視線,邁步往自己的客艙去了。
路過寧玦與白嫿的房間時,注意到裡麵的燭燈熄滅,沒有明光,想來兩位已經睡下了。
陳複放輕腳步,關門動作也收著,儘量不打擾到他們。
……
後半夜,暴風雨如約而至。
海浪濤濤,風雨飄搖,在廣闊無垠的海麵上,再碩大的商船也如一葉孤舟般渺小。
因為不同艙位感受到的顛簸程度不一樣,白嫿這回住在上等客艙裡,明顯覺得船身搖擺的幅度變柔和不少,這個力度的晃動,並沒有先前那麼難挨。
隻是老天爺不給麵子,隨著雨幕傾注,雷暴緊接而至。
轟隆隆,轟隆隆……
舷窗外一片幽暗漆黑,每一次電閃如晝,都是一次雷響預警。
白嫿躺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完全蒙起來,蓋過頭頂,以尋短暫的安全感。
她雙手捂住耳朵,自我安慰想,又不是第一次乘船遇雷雨風浪了,她早有了心理準備,該適應很多纔是。
但她高估了自己,克服天生的恐懼沒有那麼簡單,就像有人生來怕蟲,有人生來怕貓,這種心理懼怯並不會因為被蟲子爬過胳膊,被貓鑽過懷中,就減輕乃至消失。
相反的,它隻會加深刺激程度,讓每一次顫抖戰栗的記憶更深刻地鐫印在腦海裡。
當又一陣雷聲震耳響徹時,白嫿身子瑟縮,閉著眼,手指攥緊著被衾邊角,心中無聲祈盼窗外的風雨能趕緊過去。
待這聲雷響剛剛平息,忽的,客艙門被從外敲響,悶悶發出清晰的一聲。
那是手指微曲,骨節扣動的動靜。
白嫿怕是幻覺,當下沒有立刻反應,等敲門聲響起第二遍時,她才心有所動,立刻穿衣起身,趿上鞋子小跑到門邊,伸手小心翼翼開出一道縫隙。
裡外都黑洞洞的,連個影子都晃不出來。
白嫿隻得聽聲音辨認。
“是我。”
“……公子。”
清冽音色入耳,熟悉的又好聽,白嫿頓時心安很多。
寧玦順勢推開門,向前靠近兩步,用隻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關懷詢問:“剛剛,害怕了嗎?”
白嫿首先的反應是搖頭,意識到他可能看不清楚,便準備啟齒。
然而話在嘴邊,她竟有了猶豫,到了這份上,她不想再繼續逞強,自己找罪受。
於是白嫿遲疑抿了下唇,最後說出口是:“有,有一點。”
寧玦沒有言語,隻邁步往前,白嫿迎著他入侵的架勢,不得不往後退避。
客艙內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腳步很容易不穩,寧玦便單手摟著她的腰,貼心幫忙借力。
兩人保持一前一後的位置,你進一步,我退一步,直至退無可退,背脊抵上牆壁,寧玦停了步子,反手關上艙門。
白嫿身後是牆,冷硬硬,身前也好像堵著一麵牆,火熱熱的,她身處冰與火之間,簡直進退兩難。
臉膛發燙,她匆匆錯過目,避過寧玦噴薄灼熱的呼吸。
又伸手抵在他胸口,不許他再往前進了。
“……公子,彆……陳複在隔壁。”
“他在又如何?”
寧玦反問的語調好不張揚。
白嫿為難,不想被旁人察覺,深更半夜兩人不各自安睡,反而湊在一間房中鬼鬼祟祟。
她更不想明日乃至往後數日,都被陳複用異樣好奇的目光打量探究。
於是,她再次伸手推在寧玦肩頭,用了些力道迫他離開。
剛剛兩人對話半響,都沒有再聽到雷聲,說不定船舶已經駛離雷雨區域,後半夜的路程都無風無雨了。
白嫿這樣想著,啟齒言道:“雷聲已經停了,公子不必為我勞神著想,快快回去繼續安眠吧。”
然而老天爺是真不給麵子,白嫿話音剛落,舷窗外驟閃雷鳴,一瞬亮如白晝,下一瞬,驚雷乍響,末日之象。
白嫿心一慌,手一抖,肩一縮,差點把魂驚了去,甚至想直接蹲到地上把頭藏埋起來。
寧玦則巋然不動,那點天幕異象,震耳響動,驚不起他心間絲毫波瀾。
他目睹著白嫿無措的反應,順勢張開手,這回,都不必他勸說什麼,白嫿受恫嚇太深,見狀主動撲進他懷裡,尋求庇護。
寧玦收臂,安撫地拍拍她背脊,口吻自然言道:“既然害怕,要不要我留下?”
若是剛才被問這話,白嫿一定想都不想直接言拒。
可當下……
她實在不想再一個人忍受剛剛那樣的駭然巨響了。
想到隔壁房間的陳複,白嫿有所猶豫開口:“這次我們不是二人出行,我,我不想被陳複察覺……”
寧玦往旁邊掃了眼,回她道:“安心,明日我早早便走,保證你睡醒後看不到我身影。”
白嫿抿唇委屈:“關鍵不是我,是陳複……”
寧玦彎了下唇,很有耐心地再次補充:“好,一定不叫陳複察覺,我明早離開時會格外舉止謹慎。”
兩人當下的對話,好像一對偷情的姘頭在商量如何避人耳目完成私會。
白嫿羞窘垂目,同時,因為有他在,確實心安很多。
察覺到她推拒自己的力道有所減弱,寧玦開始得寸進尺。
他擡起雙臂虛環住她,試探她沒有排斥,便更進一步將人打橫抱起。
白嫿驚了驚,險些出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巴,眼神洶洶瞪向寧玦。
寧玦應對自如,有他自己的道理:“船身搖晃得這麼厲害,萬一你不小心被絆倒,鬨出更大的動靜,豈不是更容易驚擾到隔壁?我抱你更保險,不是嗎?”
這個說辭,勉強有點說服力。
白嫿無法責惱他,隻得妥協伸手環住他脖頸,穩住身子不掉下去。
兩人熟稔並肩躺下。
寧玦照往常一樣,單臂輕搭在白嫿的腰身上,叫她時刻能感受到他的相守。
白嫿一動不動,心情難以平複。
明明努力抗爭過了,可一切都成了笑話,最後她還是與公子牽扯不斷,睡到了一起。
每次事後她都懊惱,可相同的錯誤,她又一直在犯。
白嫿悵然歎出口氣,其實原本隻是心裡不暢快,打算暗自一喟,沒成想竟歎出了聲響。
她心頭一緊,身後人果然聽到,摟著她出聲:“被我擁一擁,就叫你這般惆悵?”
白嫿實在窘迫,不想被窺探心事,艱難回道:“我隻是怕自己會習慣。”
寧玦抱著她,似乎又往前貼了貼,學她方纔的樣子,也裝模作樣歎出口氣,“那我早就習慣了,可習慣了又如何,你不管我……”
口吻明顯帶著委屈,說話間,吐息燎在她耳邊,燒灼感從耳廓瞬間全身蔓延。
白嫿不知該如何回複,心頭有一瞬的悸動,與此同時,心虛與愧怍也一齊彌漫。
有股衝動湧上頭頂,白嫿轉身,正麵撲進寧玦懷裡,沒有言語,隻有相擁,溫度相渡。
既然分開是既定結局,那過程如何走,是不是可以由她隨心而行一次?
就當她是自私吧。
也妄想能在彆離真正到臨前,擁有一段與公子心意坦誠的相處時光。
外麵天幕很巧的鳴了一聲雷,叫白嫿當下翻身的舉動並沒有顯得多麼突兀。
寧玦回摟住她,當她隻是害怕,沒有深究其他。
船艙內一片幽靜,外麵的風聲雨聲便更顯得突出,加之船身搖晃加劇,寧玦留意著白嫿的狀態,摸著她背上發絲,安撫出聲:“彆怕,有我在。”
白嫿窩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她罕見主動道:“公子,若之後的航海行程還遇風浪,我們能不能……依舊如此?”
寧玦頓了頓,覺得這話不難理解,可又不確認她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
為避免誤會,他詢問一遍:“如此什麼?”
白嫿脫口而出:“睡在一起。”
寧玦聞言一怔。
有時,白嫿猝不及防的一句,也著實叫人不太好消化。
寧玦眼神黯淡垂睨,歎了口氣,聲音有點發啞,回她道:“嗯,隻有你願意。”
我願意。
這是白嫿說不出口的三個字。
寧玦話音落下,誰也未再啟齒了。
這大概是兩人之間第一次發生同頻悸動,彼此心臟相挨,不可言說的情潮波湧,在兩塊心田同時蕩動起滿溢的漣漪。
船身在晃動,心也在搖曳。
白嫿心跳加速鼓震,難忍的口乾舌燥,寧玦喉結暗滾,指腹上下摩挲。
多麼乾的一把柴啊,恐怕彼此眼神一對,都能擦摩出火星子,可即便如此,這把烈火終究是沒有燒起來。
對白嫿而言,眼下這般,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自我放縱了。
若再更進一步,她怕是無法接受。
而寧玦則深思慮遠,想得更深更多,他當然遠遠不滿足於當下。
白嫿如今隻是稍微敞開心扉,後置底線,而他想要的卻是,將她完完整整的得到。
今日算是開啟了一個好局麵,發展走勢依舊全部在他的掌握之中,運籌帷幄的一盤棋,下到今天這一步,他覺得自己取點甜頭,當不為過。
並且,距離他真正賭贏的那天,也一定不會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