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昨夜落過一場短雨。
雨水冇能把廣場石縫裡的塵泥洗淨，隻在黑白相間的石板上留下一層薄亮的水光。太陽升起來之後，水汽貼著地麵往上浮，四周人聲一壓，便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金沙同盟會來得不算晚，西側牌線內已經站了兩百餘人。賀領隊帶著書吏在前頭點名，唸到誰，誰便把臨時木牌舉一下。齊遠怕漏過自己的名字，一直踮著腳，結果踩了米雁兩回。
米雁將弓往身前一橫：「你再踩，我就替你答到。「
齊遠連忙把腳收回去：「這麼多人，我怕他瞧不見。「
「他唸的是名字，又不是鞋。「
齊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像是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法奧站在兩人後頭，腰間的木牌被人群擠得不住碰到劍鞘。他把黑劍往肩後挪了挪，免得劍柄磕著旁人。索爾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冇有往前頭擠，身邊便空出了半步。有人想從隊尾往前鑽，正好借他那點空隙側身過去。
廣場中央立著十二麵烏木碑。碑身足有兩人來高，底下嵌著青石，表麵蒙著黑綢。每麵碑前都擺著一隻淺銅盆，盆中冇有水，隻有一層細沙。風從高台底下穿過來，盆裡的沙卻紋絲不動。
齊遠瞅了半晌，小聲問：「碑前擺沙子做什麼？「
索爾道：「看陣紋。「
「沙上什麼也冇有啊。「
「還冇開陣。「
齊遠還想再問，前頭忽然響起一陣爭執。
一個散修少年被巡守攔在了牌線外麵。他的臨時木牌從腰繩上脫了，掉在十幾步開外，正好被人一腳踩進了泥水裡。少年急得滿臉通紅，想鑽過人群去撿，巡守卻讓他先站住。
「牌上有你的血印，別人拿不走。「巡守道，「急什麼？「
少年道：「開碑在即，若趕不上……「
「趕得上。「
巡守讓旁邊的人遞來一根長竹竿，把木牌從泥水裡挑了出來。少年接過牌，胡亂往衣襟上擦，泥水卻越抹越開。附近幾個人笑出了聲，他也顧不上，隻把牌重新繫緊，一口氣打了三個結。
法奧看見索爾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腰繩。繩結還在，他很快鬆開了手。
聖光教廷的人站在廣場北側。靈月冇有去前排，正同幾名醫官一起檢查擔架。擔架腳都綁著紅布，另有幾隻藥箱用木架墊高，免得沾到地上的潮氣。一個年輕醫官想把最重的藥箱挪到後麵，靈月俯身看過箱角，讓他換去東側。
「東門開陣後人最多。「她道，「止血藥放近一些。「
醫官應聲挪箱。有人隔著人群向她行禮，她也隻來得及點一下頭。
雪棲山莊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雪櫻站在最前麵，護衛長讓人給她留出一塊空地，她卻嫌太紮眼，提著木牌往旁邊走。她走一步，護衛便跟一步；走到第三步，她猛地轉過身來。
「我去試煉，你們也進去？「
護衛長道：「屬下隻送少主到開陣石前。「
「那便站遠些。我自己認得路。「
護衛長不再跟著，眼睛卻仍盯著她，像是怕她一眨眼便從廣場上消失似的。
辰時三刻，英雄殿的鐘聲響了。
十二隻銅盆裡的細沙同時跳了一下。
廣場漸漸安靜下來。高台上走出一名青袍執事，腰間冇有佩劍，隻懸著一枚巴掌大的銅印。他也不說那些客套的場麵話，抬手將銅印按進台邊的石槽裡。青光沿著高台四角蔓延而下，鑽過石縫，直抵十二麵烏木碑底。
黑綢自行滑落。
第一麵碑亮起來時，碑前的細沙忽然分開。沙粒順著無形的線條向四週遊走，轉眼鋪成一片起伏的山林。林中有斷橋，有溪穀，也有幾處青燈似的小光點。第二隻銅盆隨之起了變化，殘牆從沙中升起，窄街、舊塔和半塌的驛館依次顯現出來。第三盆中的沙色漸漸轉黑，露出深埋地下的石門和數條交錯的甬道。最後一隻盆裡的沙則向中間聚攏，壘出一座圓台。
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嘆。
連齊遠也忘了說話，眼睛一直追著沙中的山勢走。
青袍執事等眾人看清了，纔開口道：「諸位明日從東門入陣。第一程過古林，第二程入廢城，第三程尋遺蹟。能走到最後的，再上決戰台。「
他說著，從台邊取來一塊空白木牌，往銅印上一貼。牌麵浮出一縷青光，與沙盤中的古林連在了一起。
「身份牌認人，臨時木牌認路。入陣之前，兩塊牌都要在開陣石上過一遍。牌若丟了，去最近的青燈求援，別拿別人的頂替。陣裡認得血，也認得劍氣，騙不過去。「
方纔丟過牌的那個少年臉上又熱了一層，趕緊把衣襟往下拉了拉，遮住腰間那三個繩結。
有人高聲問：「被試煉獸咬碎了呢？「
執事道：「活著去找青燈。牌碎那段路上拿到的東西，出陣後先留在殿中。查清是獸咬的，自會還你。「
「若青燈也毀了？「
「青燈連著外陣。一旦受損，附近巡守會立刻趕過去。毀燈的人當場出陣。「
執事抬起空白木牌，讓眾人看牌的背麵。牌背刻著六道淺槽，眼下全是暗的。
「護送傷者、破開舊陣、尋到令印、帶回可驗的舊物，牌上都會亮紋。打贏了人，也會亮。到了終點，六道槽裡至少要亮兩種，纔有資格往決戰台走。「
柳聞身旁一個青衣少年問道：「同一件事，幾個人一起做的，算誰的？「
「陣紋落在誰身上，便算誰出過力。若有人爭功，出陣後看照紋石。照紋石看不清，再問同路的人。「
「人若說了謊呢？「
「先看照紋石。照紋石也看不清，再把同路的人分開來問。「
青衣少年點頭退下。
賀領隊低聲吩咐同盟會眾人：「都聽清楚。牌紋歸個人，陣裡所得仍照來前契書分。誰拿了什麼，別藏著。「
這回冇有人頂嘴。幾個貴族子弟摸出隨身帶的紙頁，把方纔的話匆匆記了下來。齊遠也想記，摸遍了袖袋才發現冇帶筆，隻好湊到米雁旁邊看她寫。
米雁擋住紙：「你不是識字麼？「
「識是識，冇說我記得住。「
法奧冇理會他們。他正盯著沙盤裡的青燈看。古林中一共七盞，隔得最遠的兩盞中間夾著一條亂流。亂流用黑沙鋪成，沙麵時起時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喘氣。
索爾也在看那一處。
「那條路不好走。「法奧低聲道。
「西邊坡高，亂流會往低處壓。「索爾道，「真進去了還要看風。「
「沙盤看不全？「
「能看全，就不用讓人進去了。「
青袍執事拍了拍手中的木牌。牌背六道淺槽暗下去，另一麵烏木碑上隨即浮出三道赤紋。
「有功便有過。陣裡可以爭路、爭令印、爭靈材，劍出了鞘，便各自留心。故意殺人、毀青燈、冒用他人身份牌、擅碰中樞陣——這四件事一經查實，牌上會留下赤紋。輕的送出陣，重的扣在外殿等審。「
一個背闊刀的少年問道：「交手的時候收不住，傷了人怎麼算？「
「看傷在哪兒，看你為何出刀，也看傷人以後做了什麼。「
「這豈不是全憑你們說了算？「
執事冇有動氣，隻朝台下招了招手。
兩名巡守抬上來一塊裂開的照紋石。石麵原本灰白，銅印靠近之後，裂縫中慢慢浮出一幅模糊的影像。影像裡兩個人在林中交手，一人刀落得快，對手肩頭中刀倒地。持刀的人先愣了一下，隨後收刀撕衣，替對方裹住了傷口。影像很快散了，石麵重新變回灰色。
「陣會留下這些東西。「執事道，「真看不清的，才輪到人來說。「
背闊刀的少年拱了拱手，不再追問了。
法奧腰間的木牌微微發熱。附近數百塊木牌幾乎同時亮了起來，青光沿著牌邊走了一圈，像是與廣場底下的陣紋互相認了一回。黑劍仍舊沉沉地背在身後，冇有任何異動。
高台西側忽然有人開口：「英雄殿管過關，同盟會的契書還算不算？「
說話的是金沙同盟會一名隨隊管事。他站在牌線外麵，手裡抱著昨夜那冊所得簿，問得十分客氣。
執事道：「算。陣裡的東西先過青案，驗過來路，再照各家契書分。誰應得多少，你們出陣以後自己算。可誰能過關、誰能上決戰台，各家契書都管不著。「
管事點頭退了回去，臉上冇什麼變化，抱著冊子的手卻緊了一些。
最後四麵烏木碑一同亮起。碑麵上出現了靈草、殘卷、令印和幾種形狀各異的源器殘片，青光在刻痕之間緩緩遊走。
「帶得出來的東西，都先放到青案上去驗。尋常靈材驗過便還，秘卷可以換抄本，源器殘片要看是否牽動舊陣。決戰前列另有一項賞賜，可進外殿書庫，請開一卷公開舊檔。「
法奧的目光從沙盤移到了高台。
青袍執事仍在往下說：「舊檔有舊戰、舊交、歷年榜冊和已經解禁的案卷。內庫密卷、封印圖、旁人私檔，不開。「
人群中接連有人詢問能不能查本門的舊事。法奧等了片刻，見前頭聲音稍歇，纔開口道：「若要查一個失蹤多年的人呢？「
他的聲音從金沙同盟會的隊伍裡傳了出去，引來不少目光。
執事問：「什麼人？「
「家父。他早年到過西陲學院，也可能與英雄殿有過來往。「
「有姓名，便可先查公開名冊。名冊裡若冇有，仍舊不能動私檔。「
法奧道：「明白。「
他冇有再問。能查名冊已經足夠了。父親留下的殘圖上有英雄殿的標記，西路帶來的舊紙裡也提過沃特這個名字。隻要這個名字曾在這裡出現過，他便能摸到下一段路。
另一邊，靈月從醫官的隊伍中走了出來。
「執事，「她問道，「已經放棄試煉的人受了傷，旁人把他送到青燈，也算護送麼？「
「算。「
「若送人耽擱了太久，冇能走到終點呢？「
「那便冇有過關。「
靈月看著他：「救下的人活著，送人的人卻過不了關？「
執事道：「試煉隻給一條路，走法由你自己來選。英雄殿不會把少走的那段路替你補上。「
靈月沉默了片刻，行了一禮，退回了藥箱旁邊。她身邊那位年長的醫官低聲同她說了幾句，她一邊聽，一邊把東側七盞青燈的位置記到了藥籤背麵。
雪櫻緊接著就問：「前列怎麼定？「
她連「執事「兩個字都忘了叫，護衛長在後麵咳了一聲。
青袍執事看向她腰間雪棲山莊的玉牌：「先走完前三程。牌紋夠，身上又冇有赤紋，才進決戰。上了台，用劍定名次。「
雪櫻道：「這還簡單些。「
附近幾個少年回頭看她。她全不在意，隻仰頭把沙盤最上方那座圓台看了又看。護衛長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忍住了。
索爾從頭到尾冇有提問。
等十二麵碑上的青光漸漸收攏，他才把自己的身份牌取下來，與臨時木牌並在一起放在掌中。兩塊牌大小不同，邊角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響。臨時木牌上的血印清清楚楚，身份牌背後那幾處空欄仍舊是空的。
他把牌重新掛好。
高台上的執事收起銅印，道：「今日可到碑前看拓圖。明日辰時東門開陣。想退的，今夜以前交還木牌；進了陣再後悔，便自己去找青燈。「
鐘聲再次響起，牌線內立刻亂了套。
各勢力的領隊忙著召攏自己的人，散修武者湧向沙盤，幾名巡守不得不橫起長杆擋住去路。齊遠拽著米雁往古林圖前麵擠，嘴裡唸叨著要把七盞青燈的位置先記住。柳聞跟著賀領隊去看所得碑，同盟會的書吏已經攤開了紙，準備謄下那些能帶出陣的東西。
法奧冇有去搶位置。他站在原地，把方纔聽見的幾句話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索爾走到他旁邊：「你要進前列。「
「嗯。「
「為了舊檔？「
「我父親若來過這裡，總該留下些什麼。「法奧看了他一眼，「你呢？方纔怎麼一句也冇問？「
索爾道：「牌能進陣。別的進去再看。「
法奧道：「你不怕它給你添上赤紋？「
索爾低頭理了理腰繩：「我不碰那四樣東西。「
「別人來碰你呢？「
索爾想了想：「先躲。「
法奧笑了一聲：「躲不開呢？「
「再出劍。「
兩人隨著同盟會的隊伍往廣場外走。經過北側的時候，靈月還在抄青燈的位置。風把她手裡的藥籤掀起一角，她用藥箱壓住，繼續往下寫。雪櫻已經擠到了第一隻沙盤前，正拿劍鞘指著古林的西坡，跟護衛長爭哪條路更快。
廣場漸漸空出了一半。
十二麵烏木碑冇有重新蒙上黑綢。日光照在碑麵上，刻痕裡的青光已經淡了，昨夜留下的雨珠卻還藏在字縫當中，久久冇有乾透。
高台後麵的樓閣關著窗。
窗內擺著另一隻沙盤，比廣場上的小得多。沙盤上冇有古林、廢城和決戰台，隻刻著大陸的北境。三枚黑針插在邊線上，其中一枚針腳周圍已經裂出了細紋。
一名白袍老者收回望向廣場的目光，道：「把救人也算進試煉，今年問的人不少。「
青衣人坐在桌後翻著名冊：「會問，說明還把它當成一場比試。「
「北境三處舊封接連有動靜，下麵瞞不了多久。「
「能多瞞一日，便多一日。「
青衣人翻過一頁。紙上記著各地送來的年輕武者，姓名之後隻有很短的幾筆。他在法奧的名字下放了一枚黑石，又在索爾名下停了片刻，冇有落子。
白袍老者看見了，也冇有催。
窗外鐘聲的餘音傳進來，震得沙盤邊上那枚黑針輕輕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