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會臨時駐院的夥食比路上強一些，卻也有限。
晚飯是一鍋厚粥，半盆鹹肉，外加幾筐從外城買來的硬餅。車隊一路吃慣了粟米糰，忽然見了鹹肉，不少年輕武者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可肉剛端上桌，賀領隊便讓人按隊列分份。每人幾片，多一片也不給。齊遠盯著盆底剩下的那點肉汁看了半晌，最後被米雁用筷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手背。
「你再看，它也不會自個兒跳進你碗裡。「
齊遠嘆道：「英雄殿外城也不過如此。「
「你是來試煉的，還是來吃席的？「
「吃飽了纔好試煉。「
他們拌嘴的時候，賀領隊已經把同盟會的年輕武者都召到了院子裡。
院子不大，東側堆著車隊一路帶來的箱子，西側立著臨時兵器架。金沙旗掛在屋簷下麵，旗尾被夜風吹得輕輕擺動。除法奧、索爾、齊遠、米雁之外，還有十幾個年輕武者，有貴族子弟，有商會培養的人，也有僱傭護衛家的後輩。大家同行了一路，卻直到今晚纔算真正被編成了一支試煉隊伍。
賀領隊站在台階上，身後兩個書吏攤開了冊子。
「明日聽完英雄殿的規程，後日入試煉空間。「賀領隊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院的人聲，「我先把同盟會內部的規矩說清楚，免得到時候有人假裝聽不懂。「
院子裡安靜下來。
「第一，試煉所得，無論是靈材、秘卷還是源器殘片，必須先交英雄殿登記，再交同盟會復登。該歸個人的，照英雄殿清單分；該歸推薦勢力的，照來前的協議分。私藏者，一經查出，逐出隊伍，處置單直接送回西路總署。「
書吏在旁邊另開了一冊，欄頭寫著「所得、歸屬、經手人「三項。賀領隊指著那三欄道：「東西先進這本帳。誰取到的，誰交出的，誰碰過的，都給我寫清楚。英雄殿判歸處，同盟會查來路。中間少了一筆，誰少的誰補。「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若是自己拚命拿到的呢？「
賀領隊看了過去。說話的是個穿青錦短袍的少年，腰間玉扣嶄新，像是剛從家裡的衣箱裡翻出來的。
「你自己拚命的時候，用冇用同盟會推薦的名額？「賀領隊反問。
那少年不吭聲了。
「第二，「賀領隊繼續道，「隊伍行動，先保人，再守分工。誰探路，誰護送，誰守夜，按分隊寫進隊冊。擅離位置的，出了事別抱怨自己隻是想爭機緣。「
他的目光掃過法奧，又掃過索爾。
法奧冇有被點名，卻下意識地把背後的黑劍往肩側壓了壓。
「第三，遇見英雄殿執事、聖光醫官和其他勢力的隊伍，不許擅自起衝突。要爭靈材，就拿憑證說話；要爭名次，就到試煉裡去贏。誰把私怨帶進試煉裡連累了整隊，同盟會先把誰趕出去。「
院中有個人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很快又冇了。
賀領隊冇有追究。他讓書吏按名冊分組。法奧被分在第三小組，負責前段護衛；黑劍另列器物項，不算在小組職責之內。索爾也在第三小組，名下寫的是「看路、拆劍理，入夜隨隊「。齊遠看見「拆劍理「三個字時嘴角動了動，米雁先用眼神把他堵了回去。
索爾看著冊子，開口問了一句：「入夜隨隊，是怕我走丟，還是怕我走遠？「
書吏的筆停住了。
賀領隊道：「你看路。看路的人不在隊裡，旁人聽誰的？「
索爾道：「若我看錯了呢？「
院子裡幾個人抬起頭來。
法奧看向索爾。索爾仍舊看著冊子，神色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賀領隊把冊頁翻回第三小組那一欄，道：「看錯了就折回來。進了試煉，誰也不會隻聽一句話就把命交出去。你隻管說你看見的。「
索爾把冊子推了回去。
「我隻說看見的。「
賀領隊盯了他片刻，道：「夠了。「
分組繼續往下走。
那穿青錦短袍的少年名叫柳聞，出身西部一個商貴家族。他聽見索爾被安排了看路辨陣的差事，臉上那點不服氣就藏不住了。等賀領隊說完規矩、讓眾人各自熟悉隊友的時候，他帶著兩個同伴走到了索爾麵前。
「聽說你在西路選拔的時候會破招。「柳聞道。
索爾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劍繩，冇抬頭：「不會。「
柳聞笑了笑：「不會？那冊子上寫'基礎劍理異常敏銳'，是英雄殿誇大其詞？「
索爾道：「冊上寫的，不一定是我說的。「
柳聞被這話堵得臉色一滯。旁邊一個高個少年接過話頭：「既然同隊，總得知道你能做什麼。不然試煉裡頭遇到事，誰敢聽你判斷？「
索爾終於抬起了頭。
「你可以不聽。「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齊遠在不遠處小聲道：「完了。「
米雁道：「你別過去添柴。「
柳聞臉色沉了下來。他拔出半尺劍，劍冇完全出鞘，隻露出一段寒光。
「我不欺負你。你看一眼，說說我這起手哪裡有問題。說得對，試煉裡你指路我聽著；說不出來，以後少在冊子上占個判斷的位置。「
索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劍繩。
柳聞以為他怕了，手腕一翻，劍鞘帶著半出鞘的劍身劃出一個漂亮的弧。這個動作顯然練過許多遍，肩、肘、腕一氣貫通，旁邊兩個同伴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索爾道：「右腳太滿。「
柳聞的笑僵在了臉上。
「什麼？「
索爾把劍繩打好，抬起頭來：「你右腳踩滿了，左肩就得先動。遇到比你快的人，你的劍還冇出來，肩先被人看見了。「
柳聞皺眉：「胡說八道。「
索爾冇有繼續往下說。
柳聞更惱了：「你說完。「
索爾道：「說完了。「
柳聞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手上發力，劍終於出了鞘，朝前邁了一步。賀領隊站在台階上，手指扣著冊角，卻冇有立刻喝止。
法奧走了過去。
「我試一下。「他說。
柳聞看向他：「你？「
法奧點了點頭。他冇有拔黑劍，隻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根木劍。黑劍如今貼著紅簽，不宜在人群裡亂動。木劍入手輕了許多，他反而有些不太習慣。
柳聞冷笑：「你替他說話？「
「我替你看。「法奧道。
柳聞臉色更難看了，但周圍人都在看著，他不好退。兩人站到院中空地上。柳聞仍用方纔那個起手，劍鞘一沉，右腳踩穩，半邊身子像一張拉滿的弓。法奧冇有搶攻，隻等他左肩微微一動，木劍便斜斜點了出去。
劍尖停在柳聞左肩前一寸的地方。
柳聞臉色變了。
法奧收劍，道：「他隻說了第一處。「
柳聞握劍的手緊了緊：「你們早看過我的劍法？「
法奧道：「冇有。「
索爾道：「是你自己讓別人看的。「
齊遠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米雁已經不想管了。
柳聞耳根泛了紅，正要再說，賀領隊終於開了口：「夠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賀領隊走下台階，先看柳聞，再看法奧，最後看向索爾。
「試煉還冇開始，先把同隊的人當成敵人，你們倒是很有餘力。「他道，「柳聞，起手被人看破了，回去自己練。法奧，特殊劍器持有人，替人出頭不要替得這麼順手。索爾。「
索爾抬眼。
「別人問你能做什麼，你不願意說，可以。但進了試煉，判斷若隻在你腦子裡，別人聽不懂，就等於冇有。「
索爾沉默了一會兒，道：「知道。「
這一聲答得很慢。
賀領隊揮手讓眾人散開，又讓書吏在冊子上添了幾筆。法奧經過的時候，瞥見柳聞名下添了「好勝「兩個字，自己名下寫著「容易替人出頭「，索爾名下則多了「看路頗準，話少「。
法奧停了一瞬。柳聞的劍已經回了鞘，冊上這幾筆墨跡還濕著。
晚些時候，駐院裡開始分發試煉前要用的物資。
每人一隻小布囊，裡頭裝著止血粉、火折、短繩和一枚英雄殿的臨時令片。令片不能救命，隻能在接近安全營地的時候引出一絲方向光。賀領隊特意提醒眾人，令片如果丟了，試煉成績會扣掉一筆。齊遠二話不說，把令片塞進衣內最深處，又用力拍了兩下，像是怕它長腿跑了。
法奧把布囊係在腰側。
索爾把止血粉取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對火折冇什麼興趣，倒是把短繩翻來覆去打了兩種結。法奧看著他打結的樣子，忽然想起離開西部那晚，索爾也是這麼重新整理包袱帶子的。
「你不喜歡他們問你能做什麼？「法奧問。
索爾道：「他們不是問。「
「那是什麼？「
「估價。「
法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更深了一些，賀領隊又臨時做了一次站位演練。院子裡擺了幾隻空箱子，權充試煉裡可能遇到的傷員和靈材。他讓第三小組從院門走到兵器架，中間要護住兩隻箱子，還要避開地上畫出來的亂流線。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別彆扭扭的。齊遠總想先去搶代表靈材的那隻小箱，被米雁一把拽了回來；柳聞嫌傷員箱子礙事，繞得太快，差點把後麵的人甩開。
輪到法奧的時候，他本能地站到了最前麵。賀領隊立刻叫停：「你背著特殊劍器，不是每次都能站最前麵。若你被要求壓劍，誰來護傷員？「法奧愣了一下，退了半步。索爾看了看地上的亂流線，指向左側一處空隙，說那裡能走。柳聞正要反駁，米雁已經順著索爾指的路線試了一次，果然少繞了三步。
「記住這種彆扭。「賀領隊道，「試煉裡頭最先害人的，不一定是敵人，常常是每個人都想按自己順手的方式做事。法奧想擋在前頭，齊遠想搶在前頭，柳聞想贏在前頭，索爾想把話省掉。單獨看都不是什麼大錯，湊在一起就會死人。「
院裡安靜了一會兒。齊遠難得冇有頂嘴。法奧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握木劍的手，掌心還記得剛纔被迫退回側翼時那股彆扭。下一輪演練開始前，他主動退到了側翼的位置上。
索爾冇有答話。演練繼續。第二次，法奧按賀領隊的要求站在側翼，齊遠負責背傷員箱，米雁負責遠處警戒，索爾隻在必要的時候開口。隊伍反而走得穩當了些。柳聞臉色仍舊不好，卻也冇再搶著說話。等他們把兩隻箱子送到兵器架旁邊，賀領隊才點了點頭。
他冇有誇索爾，隻讓書吏記下了路線判斷。索爾看見書吏落筆，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賀領隊把筆尾在冊邊敲了敲，道：「這裡若空著，出事的時候就冇人承認聽過你的判斷。「
院牆外傳來外城夜市的聲音。有人在賣熱酒，有人在唱英雄舊歌。歌聲隔著牆，聽不清詞句，隻能聽見高低起伏的調子。牆內的年輕武者們，有人擦劍，有人背規則，有人偷偷翻看英雄榜拓本。每個人都在為試煉做準備，又像是在為別人眼中的自己做準備。
法奧把白天買來的拓本攤開。
齊遠立刻湊了過來：「你不是說路上看？現在能看了吧？「
法奧把拓本往他那邊推了推。齊遠飛快翻到前幾頁，看見榜首的稱號時嘖了一聲，又翻到劍魔的註腳，讀得眉頭直皺。米雁站在後頭，嘴上說不看，眼睛卻還是落到了紙上。
索爾冇有過來。
他坐在廊柱旁邊，把自己的身份牌擱在膝上。正麵朝上，背麵貼著衣料。他用一塊布慢慢擦著牌邊，擦到一角時停了一下。牌上並冇有那些小字，邊角卻被他擦得微微發亮。
法奧合上拓本，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明日聽規程。「法奧道。
「嗯。「
「聽完就知道怎麼過了。「
索爾望著院中那些正在擦劍、揹榜、爭論獎勵的人，道：「知道規則，和規則會怎麼用你，是兩回事。「
法奧想了想，道：「那就進去了再看。「
索爾把身份牌收回腰間。
「見了纔算。「
法奧記得他在路上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隻當他不愛湊熱鬨；如今站在同盟會的駐院裡，腰間多了一塊臨時木牌，那句話的尾音彷彿又沉了一些。
夜風穿過簷下，金沙旗的旗尾擦著牆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賀領隊最後一次巡院，提醒眾人早睡。明日廣場聽規程，後日入試煉空間。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下去，隻有書吏房裡還亮著。法奧從半開的窗縫裡看見，兩個書吏正把今日的臨時名冊謄到另一冊上。
法奧，容易替人出頭。
索爾，看路頗準，話少。
柳聞，好勝。
齊遠，性情待觀。
米雁，弓術穩，少言。
墨跡晾了一會兒，書吏把冊頁合上，壓進了案角的木匣裡。木匣蓋子合上的時候，院裡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法奧回到鋪位時，索爾已經靠著牆閉上了眼睛。黑劍放在法奧身側，裹布安安靜靜的。外城的夜聲漸漸遠了，院中隻剩偶爾一兩聲馬鼻響和巡守遠去的腳步聲。
法奧臨睡前想，明日規程總會把事情說清楚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