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煩心事 第4章 長椅上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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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這裡離小區遠，不會碰到熟人。他掏出煙，剛想點，看見不遠處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在看他，又把煙塞了回去。

天慢慢黑了，公園裡的人多了起來。跳廣場舞的大媽們占了中心廣場，音樂聲震耳欲聾；遛彎的老夫妻手牽著手，慢慢悠悠地走著；還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鬨，笑聲清脆。

林建國縮在長椅的角落，像個局外人。他看著那對老夫妻，男的給女的攏了攏圍巾，女的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動作自然又親昵。他忽然想起年輕時，他也這樣給趙秀蘭攏過圍巾，那時侯她還冇生那麼多皺紋，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是從什麼時侯開始變的呢？大概是從他冇評上高級教師那年吧。他窩在屋裡喝悶酒，趙秀蘭勸他“算了，咱日子過得去就行”，他卻吼她“你懂個屁”。從那以後，兩人就越來越少好好說話了，要麼是他沉默，要麼是她嘮叨，一開口就像要吵架。

他其實知道趙秀蘭不容易。當年她在工廠是技術骨乾，工資比他還高，為了照顧曉光和曉曼，說辭職就辭職了。家裡的活兒，孩子的事，全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他當老師，早出晚歸，管得少，有時侯還覺得她在家裡挺清閒的。

那十萬塊，是她攢了多少年的？他記得她每次去買菜，都要在菜市場轉半天，就為了便宜一毛錢；記得她的毛衣破了洞，補了又補，捨不得買新的；記得她給孫女買東西時眼睛都不眨，給自已卻啥都捨不得買。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掏出手機，想給曉光打個電話，讓他勸勸趙秀蘭。翻到通訊錄，手指在“林曉光”三個字上停了很久，又放下了。

三年前曉光買房，首付差十五萬，跟他開口。他那時侯剛投了幾萬塊進股市，套住了，拿不出錢，又拉不下臉說自已虧了，就硬著頭皮說“我冇錢，你自已想辦法”。曉光當時愣住了，眼神裡的失望像針一樣紮他。後來曉光跟蘇敏東拚西湊，加上貸款，總算把首付交了，但父子倆的關係，就從那時侯起有了隔閡。

“爸，不是我說你，你那點退休金，存著養老多好，非得去炒股。”曉光後來跟他說過一次，“你要是實在想玩，拿幾千塊玩玩就行，彆把老本搭進去。”

他當時還不服氣：“我是你爸，用得著你教我？”現在想想，兒子說得對，是他自已太貪，太想證明自已還有用，結果卻把家裡的根基都動搖了。

他左思右想，想當初，想現在；想老婆，想兒女……悔不當初。

他站起身來，膝蓋哢噠響了一聲，像生鏽的合頁。晚風確實涼，吹得他脖子後麵發緊，他裹了裹領口，朝著家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心想趙秀蘭現在肯定坐在床頭抹眼淚，床頭櫃上擺著曉光小時侯得的三好學生獎狀，玻璃相框的邊角早就磕掉了漆。她會一也哭一邊數叨：“你說這常倆，怎麼就跟仇人似的……”

心想著，還是不由自主地朝家走去。路過花壇時，腳踢到個東西，低頭一看，是隻斷了線的風箏，塑料翅膀在風裡簌簌發抖，上麵印著的孫悟空，臉被扯得變了形。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好幾盞，黑黢黢的。林建國扶著牆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已的影子上。到自家門口時，他停下了，猶豫了半天，還是冇推門進去，又轉身下樓去了。

廣場的長椅還空著，像在等他。他坐下去，從布袋子裡摸出那皺巴巴的煙盒，抖出最後一根菸，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火苗在風裡歪歪扭扭，照亮他眼前的一片濕潤。

菸圈飄向夜空，和雲融在一起。林建國望著那些樓上還亮著燈的窗戶，想起林曉光小時侯，總愛趴在窗台上看星星，問他：“爸，你看那星星在朝我眨眼睛呢，你要跟我買架飛機，我要去跟星星見麵。”他還想起趙秀蘭在家忙碌的那些艱辛場景，自已卻將她積攢起來的養老錢給掏光了……

想著想著，眼眶中浸記了淚水，一支菸也快燃儘了。他抬頭看天，今晚冇有星星，隻有塊厚重的雲，低低地壓著樓頂，像誰忘收了的棉被。遠處的路燈亮著，光暈裡飛著無數小蟲，它們撞向光明，又被彈開，周而複始，不知疲倦。林建國猛吸了口煙，將菸屁股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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