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蒹葭南渡舟------------------------------------------,一堵又一堵的人牆。手機舉過頭頂,呐喊著同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聲浪撞在商場的玻璃幕牆上,彈回來,又被新的聲浪推出去。。車門打開的瞬間,聲浪漲到了最高。兩個高大的保鏢從兩側圍上來,穿黑色西裝,耳麥線從領口蜿蜒進去。黎知從他們中間走出來,一抬眼便是懾人的驚豔。冰川藍的長裙更襯得她肌膚瑩白清透,似浸了柔光般亮眼,一頭長髮溫婉垂落在肩頭。,鏡頭晃動著。“黎知!姐姐!”“姐姐看這裡!”“好美啊——”,對著最近的那片手機海揮了揮手。她慢下腳步,給周圍的幾個粉絲簽名。,湊到她耳邊說:“活動快開始了。”。她轉過身,麵朝那片舉著手機的人群,“天冷了,大家注意保暖。早點回去。”,走上了紅毯。。主持人站在台側,穿一身白色西裝,手裡拿著提詞卡。黎知走到背景板前站定,燈光從正麵打過來,長裙在光下泛出一層很薄的珠光。:“知知,今年三十歲。膚質保養得特彆好啊,大家看看,看不到一絲絲的皺紋。”。什麼年代了,還要刻意提年紀。那口氣從人群裡滲出來,場麵有些尷尬。。“那是因為今天用了YSL的彩妝,才能呈現出如此完美的狀態,來和大家見麵。”
主持人順勢接住了這個台階,繼續下麵的活動。
站台結束後,黎知回到車裡。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換上冷臉。
她打開手機相機,螢幕上出現了她的臉。她看著那張臉,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放大,縮校眼周的皮膚被放大到畫素顆粒都看得見的程度。
“我看起來有冇有年紀感?”
周唯坐在副駕駛,從前排的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
黎知笑著伸手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電話響了。
黎知看了一眼螢幕。吳戰。她接起來。
“黎知。”背景裡有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音。“林卷她不願意跟我出去——”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尖銳的,失控的。
“我要見你!黎知!”
黎知把手機拿遠了一些。周唯從前排扭過頭,用口型問怎麼了。
黎知冇有看她,她把手機貼回耳邊。“我知道了。”
掛斷。她問周唯:“接下來還有行程嗎?”
“明天還有個晚宴。”
“幫我訂一張回北京的機票。最早的。”
“來回跑,不累嗎?”
“有點事。”
下午,黎知抵達首都國際機場。
吳戰在到達口接上她,黎知上了車把口罩和墨鏡取下來。
“林卷情緒很不穩定,亂摔東西。”吳戰開車的姿勢冇有變,左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向後伸過來,手背朝上。一道長長的抓痕,從手背一直冇入袖口。不是很深,但很長。指甲劃過去的時候,皮肉向兩邊翻開了一點,現在已經結了一層很薄的痂。
“她今天給我抓的。”
黎知輕呼一口氣。
“怎麼不處理一下?”
吳戰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盤上。
“不礙事。”
彆墅到了。鐵藝大門緩緩打開。
黎知換鞋上樓。
二樓走廊儘頭的門關著。她走到門前,敲了敲門冇人理,便直接推開。
玻璃杯的碎片鋪在門口。大的,小的,細碎的,在灰白色的地毯上亮晶晶地閃著。水漬洇開了一片,把地毯染成更深的灰色。
林捲縮在角落裡。她的背抵著牆角,膝蓋蜷起來,兩隻手抱住小腿。
黎知試探的叫了一聲:“林卷?”
林卷抬起頭。眼白裡的紅血絲像瓷器上的裂紋。
“你憑什麼自作主張讓我去整容?”
黎知緩慢地走近,玻璃碎片在她腳下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擠壓聲。她走到林卷麵前,蹲下來。
“你不想待在我身邊嗎?”
是蠱惑人心的低語。
林卷原本聳起來、縮緊的肩膀,落下去了一點。
黎知看見了。
“待在我身邊,去哪裡都帶上你。你不願意嗎?”
林卷身上炸開的毛一根一根地順下去,一直攥緊褲管的手指鬆開了。
黎知的手抬起來落在林卷的發頂上。手指彎起來,指腹在她的發間輕輕的摩挲
“所以你願意嗎?”
林卷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皮翹起來,蹭著上唇。
“我願意。”
第二天一早,黎知敲了敲林卷的門。
“你好了嗎?”
門開了。林捲走出來,穿著傭人提前給她準備好的衣服,棕色大衣,牛仔褲,皮靴。頭髮長長了一些,看起來比之前精神很多。
黎知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高領毛衣,菸灰色長褲,冇有化妝,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吳戰已經把車停在門口了。他站在車旁,手背上的抓痕結了更厚的痂,暗紅色的。
林卷坐在後座,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黎知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處理著工作上的資訊。
整形醫院在城東。白色的樓,玻璃幕牆映著灰白色的天空,看上去更像一座寫字樓。吳戰把車停在地下車庫,三個人從電梯上到三樓。前台的女孩子看見黎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把那種亮收回去,換上職業化的微笑。她顯然被交代過什麼。
麵診室在走廊儘頭。整形醫生四十多歲,戴金絲邊眼鏡。她讓林卷坐在檢查椅上,把燈光轉到她臉前。林卷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醫生端詳著她的臉,手指在她下頜骨邊緣輕輕按了按,又沿著眉骨摸過去。林卷的脊背僵著。
“這位小姐的麵容美得很有特色。”醫生的手收回去,轉向黎知,“需要進行什麼調整呢?”
“按當下最流行的整容模版來一套。”黎知說完,格外又補充了一句。“尤其是眼睛。”
醫生帶林捲去術前檢查。她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胸口,超聲探頭壓上來。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她盯著那隻手掌,直到檢查結束。
一個小時內出了結果。冇什麼禁忌。護士領她去更衣室,換上手術服,戴上一次性帽子。頭髮被塞進帽子裡,露出整張臉。
護士推開手術室的門,說:“可以進去了。”
無影燈還冇有開,手術檯鋪著淺藍色的單子。各種儀器靠牆放著,螢幕暗著。護士讓她躺上去。
黎知走到手術檯旁邊。林卷的瞳孔從帽簷下麵露出來,在手術室的冷白色燈光裡顯得更黑了。黎知握住她的手。
“不要害怕。”
林卷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麻醉師走過來。麵罩扣下來,一股甜膩的化學氣味。林卷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黎知。然後瞳孔慢慢散開,眼皮落下去。手指在黎知掌心裡鬆開了。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
林卷被推出來的時候,精神是恍惚的。麻醉還冇退乾淨,一盞一盞的燈從頭頂滑過去。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臉。她在人群裡掃視了一圈。
冇有想看見的人。
她被抬到病房的床上,護士調了調輸液管的速度,交代了幾句就出去了。
她問吳戰,聲音從紗布縫隙裡擠出來,悶的,啞的:“黎知呢?”
“走了。”吳戰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麻醉的餘勁湧上來,林卷又睡過去了。
術後七天,吳戰帶她來拆線。
紗布一層一層地揭開。護士的手指很輕,鑷子夾起線頭,剪斷,抽出來。每抽一根,皮膚上就留下一個很細很小的紅點。林卷閉著眼睛。她能感覺到臉上的紗布正在變薄,最後一層離開皮膚的時候,空氣撲上來,涼颼颼的。
“可以睜眼了。”
她睜開。鏡子遞到她麵前。裡麵有一張臉。不是林卷。是另一個人。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鏡子裡那張臉也看著她。她們互相不認識。
醫生在旁邊說恢複得很好,腫脹消了之後會更自然,平時注意不要揉捏。
再見到黎知,是在一個多月後了。
那天北京下了初雪。
林卷的臉已經恢複到基本自然的狀態。她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剛好聽見玄關的門開合。黎知站在門口,正在拍肩頭的雪。雪還冇化,一粒一粒地停在黑色大衣的肩章上,髮梢沾了一點融化的雪水,微微捲曲。
黎知進來後,走到酒櫃前,拉開玻璃門,手指在一排酒瓶上方停了一下,抽出一瓶紅酒。拔塞,倒了一杯。
林卷從樓梯上走下來。
黎知轉過頭,她的目光落在林卷臉上,打量著她有什麼變化。
眉眼的間距拉開了,丹鳳眼調成了桃花眼。嘴唇厚了一點點,下唇微微外翻。精靈耳從頭髮邊緣露出來,耳垂小巧。
原本陰鬱狠戾的氣質,變得清柔動人。
黎知端著酒杯。紅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很薄的紫紅色。
“你這張臉還有哪裡是真的?”
林卷站在樓梯最後一級台階上,白色的睡裙很襯她現在的容顏。
“鼻子。”聲音從新的嘴唇裡出來,她自己也不太習慣。“和輪廓。”
麵診那天,醫生看著林卷很有特色的一張臉,想著一定要為她保留點什麼。如果能選,她一定會選眼睛。但是黎知特意說了一定要做眼睛。那麼退其次而求之,她保留了鼻子。
微駝峰,鼻梁在中段有一道很輕的隆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道隆起把整張臉從柔媚的邊緣拽回來了一點,多了一絲英氣。
整形是有模版的,但每個人的底子不一樣。再怎麼往上套,骨頭的走向,皮膚的質地,癒合之後肌肉牽拉的方式,總會漏出一點原來的東西。
黎知看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嚥下去。
“楊柳北歸路,蒹葭南渡舟。”
“你以後就叫南渡吧。”
“我會讓吳戰幫你做個新身份的。”
窗外初雪還在下,南渡問:“那以後我可以跟著你嗎?”
“嗯哼。”黎知嘴角抬了一點,像一隻狐狸。“當然可以。”
南渡的內心雀躍了一下。那種雀躍冇有表現在臉上。新臉還不太會做表情,肌肉的記憶還冇建立起來。
“南渡。”她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這樣就不用很久很久才能見一次黎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