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卷黎知------------------------------------------,林卷聽見了風聲。,她眯了眯眼睛。,枯草的味道,遠處有人在焚燒什麼東西,一縷青煙升上去,散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林卷。”獄警在身後喊她。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名字。在裡麵,她是9627。編號比名字好用,編號不會讓人想起任何事。“好好生活。彆再回來了。”。。聲音很悶,像一聲被吞掉的歎息。,手裡拎著一個灰色的小包,裡麵裝著她七年來的全部。她身上穿著洗了太多次的棉質外套,棉絮已經結成一團一團的硬塊,撐不起形狀,貼在身上像一層紙。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麵,腕骨凸出來,血管錯亂得蜿蜒著。頭髮長到了鎖骨,髮尾乾枯毛躁,在風裡亂糟糟地飛著,她抬手攏了攏頭髮。。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三十來歲,臉很平,像是被人用手掌抹過一遍,五官都淺淺地印在上麵。“林小姐,請上車。”。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皮座椅的味道混著木質香水味撲麵而來,暖得她幾乎想吐。她把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上麵,強忍著把胃裡的翻湧壓下去。,每過一個路口,窗外的世界就更乾淨一點,更體麵一點。。樹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頭蜷著。路的儘頭是一扇鐵藝大門,車子減速的時候,大門緩緩向裡打開,露出裡麵一棟灰白色的房子。三層,帶一個下沉式的花園,草坪修剪得很整齊,靠牆種著一排不知名的灌木,葉子是深綠色的,在十一月裡硬撐著不肯黃。。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微胖,圍裙係得緊緊的。她從林卷手裡接過那個灰色的包,帶著她進門,把她引到浴室門口。“林小姐,浴室準備好了。衣服在裡麵的架子上,熱水往左邊擰。”
浴室很大,比她在裡麵住的那一整間牢房都大。洗手檯上擺著整整齊齊的瓶瓶罐罐,浴巾疊成方方正正的塊壘在架子上,旁邊放著一套疊好的衣服,白色的棉質家居服,摸上去軟得不像話。
她把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角落的地上。然後她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她已經很久冇有照過完整的鏡子了。她看著裡麵那個蒼白無力的女人,愣了很久。
窄窄小小的一張臉。長眉,丹鳳眼,有些眉壓眼。臉頰凹進去。嘴脣乾裂,顏色很淡。鎖骨從領口戳出來,尖銳得能掛住東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女人也抬起手,手指碰到麵頰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指腹下的骨頭。
熱水劈頭蓋臉的衝下來,她被燙得縮了一下。裡麵的水溫從來不會這麼熱,永遠是溫吞吞的,冬天洗到一半就涼了。她站在水流下麵,讓熱水澆過頭頂,順著頭髮流下來,流過肩胛骨,流過脊椎一節一節凸起的骨節。
出來後,傭人把她領到二樓走廊儘頭的一個房間。她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她坐著,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光,從下午看到黃昏,從天光看到燈光。
傭人叫她下樓吃飯。她跟在傭人後麵,低著頭。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一盤清炒的青菜,一盤紅燒肉,一碗冬瓜排骨湯,一碗白米飯。她在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飯上,慢慢地吃。
紅燒肉她隻夾了一塊。油亮亮的,肥肉在筷子尖上顫巍巍地抖。她咬了一小口,抿在嘴裡,油星在舌尖化開,膩得她胃裡一陣痙攣。
吃完她把碗筷整整齊齊地碼好,站起來,回了房間。
還是坐在床邊,隻占據那小小的一丁點地方。
牆上掛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八點。九點。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她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
這棟房子冇有人穿高跟鞋,那麼,是房子的主人回來了。
黎知把高跟鞋甩在玄關,左一隻,右一隻,歪歪斜斜地躺著。黑色的羊絨大衣往傭人手裡一遞,那傭人接過去,搭在手臂上,無聲地退開了。
黎知走進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她抿了一口問:“人呢?”
傭人說:“在二樓房間裡。”
門開了。
黎知站在門口。
她穿一件墨綠色的絲質襯衫,衣襬塞進包臀裙裡。黑捲髮蓬鬆的堆在肩頭臂彎,襯得一張臉白得幾乎要透明。
“小朋友,出來了。”她的聲音慵懶性感,還有一點酒氣。
林卷直勾勾得看著她,從她進來開始。那雙丹鳳眼把她看得無處遁形。
這讓黎知覺得有些不自在。她想起了遇到過的私生粉,貪婪黏膩的注視,粘上了就洗不掉。林卷的目光程度好像更深,是想要把一切吞噬的陰暗。
黎知歪了歪身體,靠在門框上,環抱雙臂,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輕點著小臂。她試圖回憶第一次見到林卷時她的樣子,但發現記憶已經像一張過了水的照片,細節都洇開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隻記得那時候她是十五歲和一雙陰鬱的眼睛。
“你是在恨我嗎?”
林卷仍在不加掩飾地盯著她,像一頭幼獸,想要把她撕咬得血肉模糊。
黎知的眉毛微微上挑,帶著點不經意的淩厲。“我會補償你的。”
“哎,小朋友。”她彎了彎嘴角,神色溫柔了些,“說句話。”
林卷抿著唇,嘴唇的裂紋觸感格外清晰。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黎知打了個哈欠,柔媚的眼睛蒙上一層水汽,“早點休息,晚安。”
門被關上了。林卷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裡有幾道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子,是剛纔她不知不覺掐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卷都待在這棟彆墅裡。
傭人給她準備了蘋果全家桶,耐心仔細的教她怎麼用,手指在光滑的螢幕上劃來劃去,說:“不明白的都可以問AI,現在AI很發達,什麼都能告訴你。”
什麼都能告訴你。林卷在喉嚨裡滾了滾這句話。
她除去吃飯基本不下樓,她不喜歡陽光,窗簾永遠拉著。
跟坐牢冇什麼區彆。隻不過這是個更華麗、更自由的牢籠。
她打開時下最流行的短視頻app,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第一個視頻就跳出來了。粉絲給黎知做的劇情剪輯。背景是民國,畫質調成了複古的暖黃色,顆粒感很重。黎知穿一件黑青色的旗袍,料子在光下泛著暗沉沉的亮,像蛇的鱗。
彈幕從右邊湧過來,密密麻麻地爬過她的臉。
“這張臉殺我。”
“天選穆青。”
“姐姐看我看我。”
“誰懂這個笑啊啊啊啊。”
“為了她我可以叛國。”
“......”
林卷盯著螢幕。進度條走完了,視頻自動重播。她又看了一遍。她翻了幾個評論。都是舔顏的,尖叫的,打了一長串感歎號的,彷彿感歎號打得越多就越能證明愛的分量。她劃了幾下,冇有耐心看下去。
在相關搜尋那裡,她看到了劇名。《**》。
她關掉短視頻app,去搜尋這部劇。
第一集。民國十七年,穆青站在碼頭,身後是剛剛靠岸的輪船。煙囪裡冒著黑煙,汽笛聲拖得很長。她穿一件黑色鬥篷,傘裙的裙襬在風裡微微起伏。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裡拎著一隻皮箱。帽子上的黑紗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風從海麵上吹過來,把帽紗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手指上的白蕾絲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提起皮箱,走進了那座城。
林卷把三十集都看完了。
穆青是那種女人。留洋歸來,讀過書,見過世麵,家道中落,一頭紮進這座城裡最臟的地方。她給商會會長當過秘書,給軍閥做過機要參事,給報社主筆當過紅顏知己。她陪他們吃飯,陪他們喝酒,在他們耳邊說那些他們想聽和不想聽的話。她往上爬,不擇手段。出賣色相,出賣秘密,出賣任何可以出賣的東西。她用彆人的**換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件事她做得越來越熟練。但是她的**越來越大,直至她痛苦的死去。
片尾曲響起來。演職員表往上滾動。黎知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一個星期,林卷冇有再見過黎知。
黎知每次回來都是在半夜。
淩晨一點左右。一陣雜遝的聲音,高跟鞋,皮鞋,說笑聲,男男女女,從玄關湧進客廳。
林卷從床上爬起來。她冇有穿鞋,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廊裡是暗的,隻有樓梯口漏上來一點光。她貼著牆根走過去,蹲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從欄杆的空隙裡往下看。
客廳裡開著水晶燈。光很亮,亮得刺眼,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黎知被幾個人圍在中間。她穿一件香檳色的吊帶裙,細細的帶子掛在肩頭,鎖骨下麵一片都是空的。頭髮盤起來,但已經鬆了,有幾縷掉下來貼在脖子上。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一杯酒,冇喝,就那麼端著。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手搭在黎知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冇有碰到她。
林卷蹲在牆角,手指扣著欄杆。鐵藝的花紋硌著掌心。
傭人從廚房裡端出水果,托盤上擺著切好的橙子和草莓,玻璃碗邊上掛著水珠。傭人抬頭,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和林卷的對上了。
傭人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低了低頭,像什麼都冇看見,繼續把水果往茶幾上放。
林卷站起來,轉身跑回了臥室。
樓下的聲音歸於平靜,隔壁的臥室傳來聲響。
林卷把耳朵貼在牆上。
是黎知的聲音。隔著一麵牆,聽不真切,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裡鑽。
“孫總的麵子我肯定不能拂。下次我請你吃飯。嗯。好。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了,又撥通一個新的電話。
“孫天孝那個老色鬼,防備他傷了我太多的精力。”
“我知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很累。”
安靜了很久。牆那邊冇有聲音了。黎知睡著了。
林卷冇有睡。她站起來,無聲地走到隔壁房間門口。門冇有鎖。她推開一條縫。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把房間照成一種很薄的灰色。黎知躺在床上,穿著白色的睡袍,被子隻蓋到腰。頭髮淩亂的鋪在枕頭上。
林卷站在床頭看著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黎知身上。
黎知的眼睛睜開了。整個人往床頭縮去,脊背撞在靠墊上,悶的一聲。她的手在床頭櫃上摸索,摸到檯燈的開關。
嗒。
暖黃色的光潑下來。
黎知看清了那張臉,呼吸錯亂。她的手還按在檯燈開關上,指節發白。
她看著林卷。那個眼神,那道從眉骨壓下來的陰影,她完全有理由懷疑林卷會不會把她給刀了。
“是你。”黎知的聲音帶著餘驚,“有什麼事嗎。”
林卷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月光在她身上切出一條線。
“我不想待在這裡。”
黎知攏了攏睡袍,把脖子下的身體遮嚴實。
“你想接觸外麵的世界?”
林卷嗯了一聲。
黎知沉默了一會兒。
“我考慮一下。”
林卷冇有動。她站在那裡,還是那個姿勢,雙手垂在身側。
“你明天走嗎?”
黎知微微偏了偏頭。她不知道她問這個乾什麼。按照常理,林卷應該不想看到她纔對。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