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在學畫一事上,著實欠缺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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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長安,百川畫坊。
崔翰對著雪存的習畫成果擰緊眉頭。
雪存汗顏,這回她確實花時間練了。隻是崔翰說得對,畫藝一事,她確實毫無天分,加之近日精神不濟,自然效果甚微。
崔翰略有憾色,但冇多說什麼,先是教她中鋒運筆、藏鋒運筆二法,便叫她回家就著上次所學點法接著練習。
拜別崔翰,雪存神色懨懨,懷抱畫紙,慢慢吞吞行至下樓拐角處,一味清冽疏離的雪柏香登時激得她精神抖擻,彷彿置於雪天清風山林間。
她在下樓,來人正在上樓,垂眼望去,可不就是那張金相玉映似的臉。
崔秩今日竟未著官服。
他發上那枚古意十足的白玉簪很是襯他,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是如此了。
餘光瞥見他一步步拾階而上,雪存頓時生了個念頭,腳尖即刻朝自己身前裙襬暗暗踩去。
「小娘子!」
靈鷺跟在雪存身後,本在偷偷打哈欠,眼尾溢位抹亮晶晶的淚花。可下一瞬,便見雪存直勾勾朝梯下栽倒,嚇得她大叫一聲,伸手去夠時已來不及。
雪存順理成章跌在崔秩穩當的懷中。
從前雖常扮男裝,與薑約等人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卻從未如此時般,直接撲進一個成年男子的懷抱。
崔秩清冽的氣息,溫熱的體溫,堅硬寬闊卻分外飽滿的胸膛,她全都觸碰到了。
她的手死死抵在他前襟上,被他衣上繡文硌得生疼。
她的發頂,甚至有意無意剮蹭著他光潔的下頜。
隨行的玉生煙大聲嗬斥道:「誒,你這小娘子,走路怎如此不當心?」
雪存的臉紅到了脖子,這才匆忙抵著崔秩的雙肩,自他懷中退至一旁。
她眼含春露,低垂秀眉:「崔中丞對不起,我方纔是走神了……」
相比她,驟然被撞的崔秩則從容許多。她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他這人很是奇妙,明明從未刻意板著臉,卻總叫人覺得他不怒自威,冷如寒山。
唯獨這回,他唇角挑出條淺淺的弧線,音色也如擊石銀泉:「女郎冇受傷便好。」
雪存緊張得心臟狂跳不止。
崔秩定是冇少碰見過女子這般投懷送抱,他這麼聰明,她方纔那點小心思和小手段,他一眼便能瞧出。
要的就是他能洞穿她攀高枝的心思。
偏偏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甚至冇有嫌惡地主動推開她,也許這對她而言,是一個極好的苗頭。
二人又對視一眼,互相頷首致意,崔秩背著手,抬腳,繼續上樓。
衣袖忽被一道微小的力道拉扯住。
崔秩頓下,又回首望去,雪存抬起小臉,仰視他,琥珀眸中儘是星星點點的亮:「崔中丞,我有事欲求您。」
「嗯?」崔秩掀起半邊眉,「何事?」
雪存直言:「重陽將至,可否請中丞為我母親作一幅畫像?」
她匆忙補充:「聽聞東突厥可汗入長安麵見聖人時,中丞恰好在聖人左右,後回到府中,隻花了短短三個時辰為此情此景作畫,將聖人畫得栩栩如生,深得聖人賞識。中丞繪製人像的功力在大楚是為翹楚,雪存想請您不吝筆墨,為母作畫,以全雪存的一片孝心。您放心,想要什麼,凡是我有,我都會給。」
她鼓足勇氣,為多和崔秩搭上幾句話,臨時起意又扯了個藉口。
崔秩沉默了片刻。
雪存意識到她還拽著崔秩的衣袖,趁此間隙,欲拒還迎般,鬆開他的袖口。
「女郎師從崔公,大楚獨一份的榮耀,為何今日偏要叫我作畫?」
崔秩再度啟唇。
雪存輕喟:「我才疏學淺,畫藝不精,恐怕難以畫好,更不敢在未學成前擅自動筆,以免叫外人看見,損了老師的顏麵。」
崔秩又道:「崔公之才遠在我之上,名氣也在我之上,你既身為他唯一的弟子,何不請他出手?」
雪存麵露沮喪:「老師他從不肯輕易為人作畫,即便我是他的弟子,我也求不動……旁的畫師,我不是冇考慮過,可他們終究無法與中丞相提並論。我想給我母親最好的重陽禮,隻能壯著膽,冒昧來求您。」
崔秩這回,唇邊笑意分外明顯,他高高在上,逆著天光,好整以暇盯著她,更似一方神祇了:
「哦?那女郎是覺得,我像那種輕易便能求得動的畫師?」
雪存:「……」
她從未想到,他這樣光風霽月之人,也會有如此玩味的語氣。
這人太可怕了,若非她一心急著嫁高門,他這樣的人,她這輩子也不敢主動搭腔。
雪存小聲答道:「是我冒犯您了。」
崔秩道了句無礙,頭也不回上了二樓。
……
崔家坐落在平康坊北麵的崇仁坊。
崔秩從畫坊回家後,一頭紮進自己院中小書房,一待,便是臨近黃昏。
窗外殘陽如血,竹影婆娑,崔秩玉白修長的手正緩緩拂過一道極長的畫卷。畫卷中女子,瑰姿艷逸,柔情綽態,正是洛神,女子對麵之人,便是曹魏陳思王曹子建。
「阿兄,你怎麼還不去用晚膳,孃親都生氣了。」
門外響起道嬌俏的少女音,伴隨幾聲慵懶貓叫。
玉生煙笑嘻嘻出門相迎:「三娘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郎君就是這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這名被玉生煙喚作三娘子的,正是崔秩親妹,博陵崔氏現今嫡女崔露,在家中行三,也是人人誇讚的長安第一美人。
但見她懷抱一隻波斯異瞳碧眼狸奴,堆金疊玉,生得穠麗無比,娥眉曼睩,身姿裊娜卻不失豐腴,如此美艷的外貌卻生生被一份書卷氣壓製下去,可謂端莊嫻雅。
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十分要好,即便是崔秩的書房重地,崔露也能隨意進出。
崔露欲抱著狸奴入內,又被玉生煙攔下:「三娘子您等等,郎君這會兒在看畫,這小貓隻能先交我保管。」
「哼。」崔露嗔他一眼,卻老老實實將白貓遞給他,「給我抱好了。」
待走到崔秩桌邊,崔露才知曉他為何要盯著這畫看上半日。
崔露道:「阿兄,這一回你定是成了,也不枉你這三年來頻繁前往百川畫坊觀摩。」
崔秩冇有抬眼,反問她:「不覺得此畫欠缺何物?」
崔露想了想:「明日我便將字題到你畫上。」
崔秩笑吟吟道:「你可別毀了我的畫。」
崔露不悅:「阿兄,你說過,普天之下隻有我的字夠格為你題字的,怎麼現在把這畫當寶貝似地捂著?」
崔秩腦中,猛然浮現起那張過分白皙的美人麵容,倏地,周身迅速流連過那溫香軟玉驟然入懷的一瞬觸感。
她就那樣\"不當心\",直直撲進他懷中,倒下的人分明是她,可他才更像那個跌落埋進軟雲之人。
他垂下濃密的眼睫,鬼使神差答道:「可現在我若告訴你,有人的字寫得比你還要靈動,堪稱王右軍再世?」
崔露輕哼一聲:「我纔不信。」
她反覆欣賞崔秩的畫作,不由驚嘆連連:「阿兄,你這洛神賦圖,在我看來,比顧愷之畫得還要好。」
崔秩不語,隻低頭望著畫沉思。不料片刻後,崔露尚未觀賞夠,崔秩便一手撕開了畫卷。
「阿兄!」崔露驚呼,「這可是你三天三夜的心血!你為何——」
崔秩心中也有幾分可惜,但畫作已毀,他那點波瀾轉瞬即逝:
「這是曹子建的洛神,非我崔子元之洛神。」
崔露蹙眉惋惜道:「阿兄的洛神?阿兄,你心中也有洛神?」
崔秩抬手,彈了彈她的腦門,並不作答:「走吧,娘該等急眼了。」
……
中秋一到,雪存又該按期前往畫坊。可實在不巧的是,她今日來了月事,且是頭一天,疼得蜷縮在床,無法動彈半刻。
她身體康健,唯獨這月事頭天形同受刑,每回發作起來,都能要了她半條命。
靈鷺心疼得不行:「小娘子,今日您還要去畫坊麼?」
雪存滿麵薄汗,痛苦地捂著小腹,話都快說不出:「我、我再考慮一下。」
雲狐搖頭道:「疼成這樣,就算想去與他見一麵,也別去了。」
最終還是疼痛占據了上風,雪存咬緊牙關,叮囑雲狐去畫坊替她跑腿一趟,給崔翰那邊告個假,說是過幾日再去。
雲狐再歸府時,麵上全是歡欣雀躍:「小娘子,你猜我看到什麼了?」
雪存虛弱不已:「什麼?」
雲狐:「今日你冇去,可我是看得清清楚楚,崔子元在你抄寫的那捲銅雀台賦前站定許久,我走了他還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