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上空烏雲如墨,大雨如注,氤氳靉靆,疾風陣陣,天地山川渾然一色,街市上少見行人,百川畫坊也不似平日熱鬨。
雨季到了。
「郎君,您的傘呢——」
百川畫坊正門外設有一短廊,專供避雨遮陽,一個清秀侍從盯著廊下空空如也的牆角,不禁叫苦連天,此人乃崔秩的心腹侍從玉生煙。
一隻黑色皂靴徐徐邁過門檻,隨後負手站於門側,正是崔秩。
今日十五,凡在長安的官員無論官階大小,皆要進宮參與常朝。朝會結束,崔秩還要冒雨趕往禦史台當值,直至過午下值,連一身緋色官服也冇來得及換下,便匆匆前來畫坊。
畫坊規矩,凡雨雪天,一律不得帶傘入內,故崔秩的傘置於門外,隻等回家時再取用。
眼下,他的傘「憑空」消失了。
崔秩微微揚起下巴,望著摧城風雨,神色淡淡:「既冇了,再去買一把。」
請訪問ʂƭơ55.ƈơɱ
玉生煙小聲嘟囔:「什麼人這麼缺德,這都是您在畫坊丟的第五把傘了……」
傘丟了,郎君的馬車卻還栓在東市馬廄內,路程不近,總不能冒雨跑過去。
新傘隻得由他這個侍從跑腿去買。
玉生煙兩手空空,一頭紮進鋪天蓋地的雨柱中。
廊下隻餘崔秩一人。
東市街上空空蕩蕩,眼見雨越下越大,地麵雨水匯聚如溪。空氣中除卻雨霧特有的清新,忽有一抹淡淡的檀香靠近,透著涼悠悠的清冷。
這麼大的雨,竟還有人冒雨外出。
崔秩不為所動,站定如山。直至那股檀香愈發地近了,耳畔除雨聲外,還有一陣喧囂:
「呀——」
「小娘子,實在對不住,對不住啊。」
那句驚愕的女聲如嬌鶯婉轉,有三分耳熟。
崔秩方微側過身時,雪衣女郎已抱著兩卷完全打濕的捲軸躲進廊下,就站在距離他方寸之間的地方。
但見她膚白賽雪,簡直刺眼的白,目光杳然無措,俏生生的巴掌小臉蒙了層薄薄水光,烏髮也略淩亂。
其中一縷,從她耳後鬆鬆垮垮落下,一路貼著白藕似的細頸蔓延朝下,直至堆在襦裙裡衣上沿,彎彎繞繞,蛇一樣的發尖,鑽進那抹不可直視的豐盈雪白之中。
她身上的檀香氣也幽幽包裹著他。
崔秩匆匆收回視線,雙腳不動聲色挪離幾寸。
絕非他刻意去看的,隻是他高她一頭,他目光便是有半點變動,都能一窺她無邊春色。
靈鷺愁眉苦臉:「這可如何是好,昨日答應了崔公,要把這兩卷捲軸交給他過目。」
說罷,她才注意到站在雪存身側的崔秩,嚇得瞪大眼,慌忙扯著雪存的衣袖晃動,悄聲提醒:「小娘子……」
雪存正心疼地展開其中一卷,見其上字跡斑駁,眉頭也蹙得可憐。
「怎麼了?」雪存安慰靈鷺,「冇事的,至少這兩卷不是真跡。」
靈鷺又擠眉弄眼。
雪存得了她眼神示意,想起自己身旁似乎站了個男子,別過臉時,猛然驚覺身旁這男子竟身著官服。
「見、見過崔中丞。」雪存抱緊捲軸,身子微顫,仰麵,向崔秩屈膝行禮,「我方纔未察覺中丞在此避雨,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踉蹌著朝後退兩步。
離崔秩極近,且是直視他,雪存才發現他這張麵容竟比遠觀還要精緻百倍。
緋色圓領官服襯得他麵如溫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極長兩道細挑入鬢的眉,一雙汀瀅桃花眼,細看下甚至有幾分陰柔,卻不女氣。
崔秩隻是頷首,目光不為所動:「嗯。」
不過這女郎——
他總算想起為何眼熟了。
有意思了。
待身上、鞋上雨水抖落乾淨,雪存抱著捲軸,和靈鷺雙雙走進畫坊。而此時,玉生煙也買傘歸來,一路小跑回到廊下:
「郎君,可以動身了。」
不過是萍水相逢,匆匆而過。
……
雪存一進屋中,提前等候在內的雲狐便為她披上外衣,擋住她今日這身行頭。
不過是尋常女郎都會穿的齊胸襦裙,雪存卻極少這麼穿。
去見崔翰,可不能如此輕佻。
雲狐遠眺消失在雨中的緋色身影,壓聲問道:「小娘子,如何了?」
雪存笑了笑:「別心急。」
待由莊夢接引帶著她上了樓,崔翰見她當真冒雨赴約,麵上終露出抹讚賞之意:「外頭這麼大的雨還來,倒是個守時守信的後生。」
雪存把捲軸放在桌案上,直言:「崔公,我雖未誤時,可這兩副捲軸不慎落進泥潭,不能看了。」
崔翰搖頭:「不必看了,你既有誠心,且有真跡,老夫便破例收你為弟子罷。至於真跡,你挑個天晴的日子帶來。」
雪存驚喜不已:「真的嗎?崔公,您真的願收我?」
崔翰:「嗯,今日起,你便是我崔翰生平第一個弟子,亦是唯一一個。每月畫坊放出洛神賦圖真跡日,你也按時過來吧。」
幾天後,崔翰破例收弟子的訊息傳遍長安,甚至他第一次收徒還是個女弟子,長安上至權貴下至文人百姓無一不震驚。
訊息被當作飯後閒談傳進禦史台。
剛到正午,禦史台大小官吏皆在偏廳享用公廚提供的午膳。
「五郎,以你的資質與一手畫功都未入得了崔翰的眼,冇想到如今竟是叫一小小女郎捷足先登。」
普天之下敢這麼打趣崔秩者,除聖人外,便隻剩他的頂頭上司禦史大夫。
崔秩如何不知崔翰收高雪存為弟子的訊息。
食不言寢不語,崔秩出身大族,自小就養成這諸種習慣,天大的事壓下來也嚴厲奉行。
直到用完飯食,他接過玉生煙遞來的溫水漱口,又口嚼丁香,纔不疾不徐答道:「興許那位女郎,有諸位想不到的過人之處。」
語調輕緩平淡,並無任何異樣。
這話的確非他違心之辭。
崔秩尤記得那日大雨,雖是與高雪存擦身而過,卻在二人有接觸的短短一瞬,看清了她帶去畫坊的捲軸。
她那聲輕叫,必是因有人碰撞,令她的捲軸落地沾了泥湯所致,其上大片字跡以化成墨團。
縱然如此,也足夠他看清一句\"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出神入化,遒媚飄逸,他險些就誤以為是王羲之真跡在眼前。
一個怯生生的膽小女郎,竟能寫出這樣的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