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同仁
院內,薛氏神情冷冽,令侍奉在旁的僕婢身心顫慄。
按理說趙玄一路連連捷報頻傳,幾番得劉裕讚譽,可她饒是歡喜不起。
「夫人,娘子快到灞上了,是否要奴婢知會一聲,備車馬——」
薛氏瞥了她一眼,說道:「晚些,瑤兒向來不喜車馬,行路慢,去早了,多半要等上一個時辰」
口雖說自己作為姑姑,是其長輩無需出城相迎,但自從薛帛離去後,身旁也無親人作伴,一兒一女身處清水,足有兩載未見。
更何況薛玉瑤與劉義符有姻親,確實需她照拂一二,還未出閣,要落住,自然也要住自家府中,以免辱了家族清譽。
年近四旬,思維活絡敏感,都是常事,可最讓薛氏心煩的,還是這定下的姻親。
到了趙婉這一代,兩房血脈相隔已有五代,若是將她許給劉義符,也不算犯倫理綱常,隻是這一對錶姐妹在一塊,會是如何境況,薛氏不敢多想。
倘若要放棄,她又不怎甘心,隻得埋怨當初趙玄阻攔自己,說什麼世子年少,時候還早,當真是給她氣的不輕。
眼見著晉軍從司隸一路攻破關中,入主長安,怒氣也是積攢不泄,礙於前些時日京兆動盪,薛氏不願與趙玄爭執,到了算帳的時候,卻又受命出征。
想著,薛氏哀嘆一聲,自顧自道:「彥兒過了正旦,便及十八,婉兒也將及竿,一男兒整日鑽研儒學,一女兒整日習練弓馬,我早與他說,接在身邊養,能好生看管,現今真是反了天。」
有趙玄在,趙彥若是能跟著父親從戎立功,攀升最快。
秦國滅後,其餘諸國弱不禁風,無天險地勢依靠,大把建功的機會,卻不悉兵事,騎射與族中子弟相較,算是中庸。
要是拔苗助長,令他奔赴沙場,吃了敗仗,反要自食其果,趙玄出征前,薛氏便千叮寧萬囑咐,占據天水後,先將兒女接到長安來,好陪陪她。
趙玄模稜兩可的答應,也不知作不作數。
難不成還要她一婦人親自跑一趟不成?
仗一打,待守在家中的婦人與孤寡別無一二,若是攻克天水,劉裕保不齊又要委趙玄太守一職,武都郡一郡兩千戶人的境況傳得沸沸揚揚,天水於武都以西,那般荒涼的郡城,哪能比得上長安洛陽,過去不就是遭罪嗎?
到底是嬌養慣了,薛氏終是狠不下心親赴天水,往前乞伏熾磐領兵攻克上邽,不知掠走多少民戶,一郡縣十室八空,與死城別無一二,趙塢雖未受席捲,同也有宗室兵馬部曲,但總歸會有風險。
長安有劉裕坐鎮,還有王鎮惡、毛德祖等一眾將帥,以及十萬晉軍。
要說天下最為安全之處是何,也就唯有長安了。
史上劉裕南歸,百姓士民苦苦哀求其留下,蓋因如此。
一座隔閡內外的大山,被移開後,麵臨的則是山外的諸國鐵騎。
簡而言之,劉裕帶來的安全感當真是無與倫比,縱使關中隻屯有萬餘兵馬,關民斷不會同姚泓在位時般寢食難安。
也不怪乎他們冇骨氣,實在是擔驚受怕慣了。
昔日夏軍攻克郿縣,距京兆咫尺之遙,縣中軍民下場如何,世人皆知,赫連勃勃或許會因治理地方而免罪於士人,但萬萬百姓該怎麼辦?
關中十之**者皆希望劉裕留在長安,甚至乎遷都於此。
正當薛氏愁眉不展之際,卻聽見府外嘈雜的推搡聲。
「出何事了,你去看看。」
奴僕應了一聲後,當即快步出了院。
似薛氏這般每日清閒至發昏的婦人,最好打聽稀罕事。
冇一會,奴僕快步趕了回來。
「夫人,是—一朱樓開張,一輛輛馬車將路給堵住了。」
朱樓?堵路?
能在長安城內乘馬車而行的,至少也得是六品官員,秩千石,為一酒食而堵塞住馳道,卻是不符常理。
「那朱樓於何處?」
「就在西市口,夫人要不也去嚐嚐,奴婢見那些公卿似是都等不及了。」婢女見薛氏神情稍緩,多嘴說道。
「吃食事小,他們將路堵了,我還要繞道乘車往霸門去。」薛氏淡淡說道。
人近中年,口腹之慾已大不如從前,若她與薛玉瑤同一年紀,或許會湊個熱鬨。
「備車,去接她吧。」
「是。」
霸城門外。
戍守在門側的甲士見車仗毫無停下之意,又見左右數十名侍衛儘皆配甲執刀,當即驅散了通訊的士民,嚴陣以待。
婢女慌不擇亂的將信令遞交給「凶神惡煞」的守將,待其仔細閱覽後,方纔歉聲道:「我家娘子不曾來過長安,忘了規矩,河東紛亂,這些侍衛都是家中奴僕,還勞煩您通稟豫章公一聲。」
見守將有些為難,婢女眨了眨眼,笑道:「豫章公繁忙,您也可派人知會世子。」
守將望了幾眼車架,見車轅為檀木所製,頂蓋處還嵌有珠玉,非富即貴,想必這信令多半是真口可這車架隨行的侍衛,披著革甲,又配刀劍,即便是為了提防路上賊寇,但入了長安,出了禍
亂,他就不是革職那麼簡單。
「令你家娘子稍待一二,我這邊遣驛卒通稟。」守將向車廂處稍一作揖,遂讓車隊擱置一旁,重開馳道。
待到婢女小跑回車邊,薛玉瑤旋即問道:「你可將信令拿與他看了?」
「奴婢給他看了。」婢女無奈說道:「他也不是故意為難娘子,披甲進城是大罪,往前主人常說關中很亂,現今京兆治安好了,過河後,奴婢都未曾見過賊寇——」
「你倒是通情理。」
薛氏性子不急,不過從平陽行進至長安,一路舟車勞頓,不適感是真的,她從未離開過河東,棲居沿路客院時也睡不踏實,千裡路程尚且如此,要是同劉義符橫跨萬裡回建康——
到了此時,薛玉瑤才明白族中長輩為何不願子女遠嫁,薛裴兩家通姻者不在少數,一個在平陽,一個在聞喜,清晨起行,晚餐時便至,都用不著在半道上過夜。
等待一刻鐘後,未曾等到丞相府的人,卻等來了薛氏。
守將見姑侄二人麵見,歡聲笑語的,頓然明悟。
往前薛帛在軍中自賣自誇的是劉義符丈人的事不少人都知曉,半數權當趣事,半數人信以為真。
可當見到這薛小娘子的容貌時,他深信不疑。
如今騎虎難下,先前秉公攔下了車仗,又遣人去丞相府稟報,令守將分外苦惱。
「瑤兒真是出落了,不似婉兒,在隴地曬的灰黑。」薛氏握著薛玉瑤手,笑道。
薛氏著實有些艷羨了薛玉瑤的膚色。
年輕,又深居簡出在塢中,肌膚白皙透亮,與旁人站在一塊,尤其是一名名黑糙軍漢,尤外鮮明。
「妹妹隨您,又怎會黑到哪去?」
姑侄二人相互戲侃了幾句,便打算上車入城相談。
守將麵色極為難堪,不知該不該阻攔。
「嘚 ——」
馬蹄聲由遠及近,守將回頭望去,見是劉義符親自前來相迎,愣了下,神情也舒緩下來。
劉義符跨在馬背上,勒著韁繩,詢問道:「怎了?」
「薛娘子入城,這數十名侍衛——仆不知當如何處置。」守將直言道。
劉義符掃望了一眼,正聲說道:「將軍械甲冑褪下,繳入武庫,待出城時支用。」
聽此,馬車旁的薛家部曲麵露錯愕,他們本以為劉義符是特地來放行的,誰知還要收繳甲器?
好歹也是孃家人,入城後再說又有何妨?
這也要施加下馬威?
不得不說,薛氏部曲在河東一代向來是以鼻孔看人,驕縱慣了,哪怕其非薛辯麾下,也相差無幾。
這種風氣是因尚武而成,在薛強大敗燕軍後,日日漸長。
武夫冇點傲氣,那能叫武夫嗎?
你說劉義符不重視薛氏吧,他還單騎相迎,實在令人糾結不已。
見一眾侍衛還未有動作,劉義符麵露不悅,拔聲道:「私藏甲冑乃是夷族之大罪,既要入城,除軍士無一例外。」
車廂中的薛氏二人聽見劉義符的喊聲,笑意漸而凝固,霎時間沉默不言。
侍衛們麵麵相覷,有人不願當眾繳械,手腳遲緩。
見眾人還在猶豫,劉義符高聲喊道:「卸甲!!」
二字如雷貫耳,本該嘈雜熙攘一片的城門處寂靜無聲。
為首的薛家侍衛麵紅耳赤,頻頻側首向車廂示意,幾番無有迴應後,便在數不清的目光下將甲冑褪下。
城門將士也自覺的上前收起甲械,待到一襲侍衛皆身著布衣後,劉義符方纔緩了語氣,對守將說道:「除建製軍伍外,皆要盤查,私帶甲弩者,無論是何人,都要按律法行事,汝為城門守將,怎還需派人通稟?」
受此質問的守將臉頰灼熱,頓時說不出話來。
「念在初犯,罰汝一月俸祿,若有下次,汝自請歸家。」劉義符嚴聲道。
「諾!」
待劉義符調轉馬首,放緩馬速馳回時,守將才卸下兜盔,抹了一把額發上豆大的汗珠。
天下人稱世子仁義不假,但自入長安後,卻又像是變了個人。
好在也就罰了他一月俸祿,還是通情理的。
車廂內。
薛玉瑤恭坐在塌上,一雙手放在雙膝上,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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