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空氣裡,連汗珠墜地的聲響都被放大,如震耳驚雷,每一聲都砸在人心尖上,攥得人窒息。
耳根泛著病態的青白與薄紅,一顆汗珠憋了許久,才順著耳廓褶皺狼狽滑落,砸在地麵碎石上,碎成細小水花。
後頸肌肉綳得如拉滿的弓弦,不受控製地劇烈顫動,每一次震顫都帶著鑽心的僵硬,胸腔起伏得幾乎要炸開,粗重急促的喘息嘶啞破碎,像被掐住脖頸的獸類,每一口呼吸都裹著絕望的灼熱。
空氣裡的緊張感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死死裹住每一寸肌膚,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地麵上,一長排身影整齊跪伏,脊背綳得筆直,卻掩不住骨子裏的瑟縮,姿態卑微如待宰牲畜。
他們種族各異,絕望卻如出一轍:
穿破舊衣衫的人類垂著頭,指尖深深摳進碎石,指甲縫嵌滿泥汙與血跡;
身形瘦長、麵板泛著淡藍的外星人,觸角僵硬耷拉,眼窩幽光裡滿是被碾碎的恐懼;
毛髮濃密、獠牙微露的狼人,喉間壓抑著暴怒低吼,渾身肌肉緊繃,卻被身後的冰冷死死壓製,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渾身覆著冷硬金屬的機械人,光學感測器閃爍著瀕死紅光,核心部件的嗡鳴嘶啞卡頓,似在做最後的掙紮。
每個人身後,都抵著一柄泛著幽藍冷光的能量槍,槍口微光直逼後心,冰冷觸感透過衣物滲進來,無聲的壓迫感如潮水湧來,沒有絲毫反抗餘地,死亡陰影死死籠罩著全場。
他們的目光被死死釘在正前方——那處漆黑深坑,如巨獸張開的巨口,正無聲吞噬著所有生機。
深坑深得望不見底,黑黢黢的洞口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坑口邊緣被暗紅色汙漬層層浸染,那是乾涸發黑的血跡,混雜著機械人泄漏的異味潤滑油,刺鼻的腥腐味直衝鼻腔,嗆得人忍不住乾嘔。
坑底橫七豎八堆著密密麻麻的屍體,人類的殘破肢體、外星人扭曲的軀體、機械人斷裂的金屬殘骸雜亂堆疊,腐臭與鐵鏽味交織,令人作嘔。
成群蒼蠅黑壓壓地盤旋在屍堆上空,嗡嗡鳴聲尖銳刺耳,如死亡喪鐘此起彼伏,成了這絕境裏唯一的聲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坑底幾道模糊人影彎腰穿梭在屍骸間,雙手粗暴翻找、拆解,指尖沾滿黑褐色汙漬與血跡,眼神麻木而貪婪,對周遭屍骸與腥腐視而不見,隻執著於那些還能運轉的機械人零部件——在他們眼裏,這些冰冷金屬,比眼前的生命更有價值,也更令人心悸。
遠處,城都輪廓隱約可見,卻透著詭異的疏離。
林立高樓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霓虹,勾勒出繁華都市的天際線,那是城都最光鮮的偽裝。
空中,流線型飛行器來回穿梭,引擎的尖銳轟鳴聲遠遠傳來,與坑邊的死寂、坑底的嗡鳴、人們壓抑的喘息,形成詭異而刺眼的割裂。
死寂毫無預兆地被撕裂,一陣密集刺耳的槍響劃破長空,尖銳得能刺穿耳膜,瞬間蓋過所有聲響——蒼蠅的嗡鳴、壓抑的喘息、飛行器的轟鳴,全都被這致命的槍聲碾碎。
下一秒,周遭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沒有光影,沒有人影,隻有軀體墜落的沉重聲響,一聲又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深坑中反覆回蕩,伴著屍體翻滾的摩擦聲、骨骼斷裂的脆響,漸漸消散在死寂裡,隻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懼。
尖銳的推門聲如細針,猝不及防刺破林深混沌的夢境。
他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還帶著未從夢魘中抽離的滯澀,眼前的一切卻陌生得讓他渾身發冷——這是一間滿是科技感的臥室,懸浮式床頭背景牆嵌著柔和氛圍燈,一側智慧床頭櫃上擺著造型奇特的觸控枱燈,牆麵掛著超薄嵌入式顯示屏,地板是質感細膩的仿石紋通體磚,陽光透過智慧調光窗簾,在地麵投下均勻柔和的光,那些精緻的智慧物件,他連見都沒見過。
“醒了就趕緊起來,磨磨蹭蹭的,你爸昨晚受了傷,店鋪沒人搭手,再晚就誤事了!”
一個略顯蒼老卻語氣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林深僵硬轉頭,看見一個穿簡約棉麻家居服的老婦人正彎腰整理他枕邊的真絲被罩,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可他腦海裡,沒有絲毫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
老婦人察覺到他的注視,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嗔怪,伸手想去碰他的額頭:
“怎麼了?睡傻了?看我幹什麼,快穿衣服,我去給你熱早飯,廚房的智慧蒸箱已經預熱好了。”
林深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避開她的觸碰,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錯愕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是誰”,想問“我爸媽明明已經不在了”,可話到嘴邊,卻被老婦人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你這孩子,昨天還跟你爸去店鋪盤點,今天就蔫了?快些,別讓你爸等急了,他傷得不清。”
林深的心臟猛地一沉,疑惑如藤蔓般瘋狂滋長,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涼。
他掙紮著坐起身,光裸的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那種細膩觸感陌生又怪異。
他順著老婦人的身影望向臥室門口,隻見客廳裡擺著懸浮式沙發和玻璃茶幾,茶幾上嵌著觸控式茶盤,牆麵掛著超大尺寸智慧電視,角落裏的智慧掃地機械人正安靜工作,而一個老頭靠在沙發上,上身**,後腰一道長長的傷口猙獰可怖,邊緣還泛著淡紅腫脹,顯然是被利刃劃傷,他手裏拿著一個小瓷罐,正往傷口上塗抹著什麼——那是一種墨綠色藥膏,粘稠得像融化的瀝青,塗抹時還帶著細微的“滋滋”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草藥與消毒水混合味。
“爸……?”
林深的聲音發顫。老婦人端著一個簡約陶瓷碗走過去,語氣軟了下來:
“你也別太急,讓阿深去搭把手就好,你好好歇著,別牽扯到傷口。”
老頭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深身上,眼神裏帶著幾分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聲音沙啞:
“醒了就過來。”
林深僵在原地,腳步像灌了鉛般沉重。
他看著這個自稱是他父親的老頭,看著他後腰那道猙獰的利刃傷口,看著那詭異的綠色藥膏,隻覺得渾身發麻。
明明在二十歲那年,父母就因車禍雙雙離世,此後隻剩他和弟弟林淺相依為命,怎麼會突然多出一對“父母”?
可他們的語氣、動作,又陌生中透著詭異的熟悉,彷彿他真的是這個家的主人,隻是暫時忘了一切。
客廳裡的智慧物件,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更不知如何使用,那種陌生感像一張網,死死裹住了他。
他下意識掃視這個所謂的“家”,客廳牆上掛著一個金屬邊框相框,表麵泛著淡淡光澤,裏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中年老婦人和老頭並肩站著,笑容溫和,中間站著一個眉眼與他一模一樣的年輕男人,正摟著兩人的胳膊,笑得燦爛。
那男人的穿著、背景裡的現代風格店鋪招牌,都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可那張臉,分明就是他自己!
震驚如驚雷在腦海裡轟然炸開,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確認這不是夢境。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有這樣一對“父母”?
怎麼會有一張他毫無印象的合影?
這個擺滿陌生智慧物件的家,到底是哪裏?
“發什麼呆?”
老頭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多了幾分嚴厲,“我跟你說,到了店鋪好好幫忙,不準偷懶,更不準走進倉庫,聽見沒有?”
倉庫?
林深茫然抬頭,嘴唇動了動,想問“店鋪在哪裏”“倉庫是什麼地方”,可看著老頭嚴肅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家店鋪在哪個方向,不知道要做什麼,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真實還是幻覺,更不知道那些陌生智慧物件背後,藏著什麼秘密。
無措如冰冷海水,一點點將他吞噬,他站在臥室門口,像一個闖入者,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這對“父母”,看著這個擺滿陌生物件的家,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老婦人還在一旁催促:
“快穿衣服啊,小傑應該也快到了,讓他帶你一起去店鋪,你爸傷成這樣,可不能再耽誤了。”
小傑?林深還沒反應過來,門口就傳來一陣輕快的敲門聲,伴著一個爽朗的男聲:
“林叔,林嬸,阿深醒了嗎?我來接他去店鋪了。”
老頭抬了抬下巴,對著門口喊:“進來吧,小傑。”
門被推開,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子走了進來,約莫二十七八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落在林深身上時,還揮了揮手:
“阿深,醒啦?快些,店鋪裡還有不少活等著呢。”
“小傑來了,”
老頭語氣緩和幾分,指了指林深,“你帶他去店鋪,多看著點他,別讓他亂跑,尤其是倉庫那邊。”
“放心吧林叔,我知道。”
小傑點頭應下,又看向林深,語氣親切,“阿深,走了,我帶你去,不然該忙不過來了。”
林深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再看客廳裡的“父母”、牆上刺眼的合影,還有那些從未見過的智慧物件,陌生、疑惑、震驚、無措交織在一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自己該拒絕還是順從,不知道這一切背後藏著怎樣的秘密,隻能下意識挪動腳步,跟著小傑,一步步走出了這個讓他渾身不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