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速星火 第6章
老城區的夏天，悶熱而潮濕，空氣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狹窄的樓道裡瀰漫著各家各戶飯菜混合的複雜氣味，以及一種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屬於舊時光的淡淡黴味。
閣樓裡更是如同蒸籠。唯一那扇小窗即使完全敞開，也隻能放進些許微弱的、帶著熱度的風。林焰隻穿著一條工裝短褲，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下，勾勒出他背部與手臂流暢而分明的肌肉線條。那些肌肉並非健身房刻意雕琢的產物，而是在日複一日的拆卸、搬運、調試中自然形成的，充滿了力量感與實用性。他正俯身在一台被拆開缸頭的單缸發動機上，眉頭微蹙，專注地用精密儀器測量著氣門間隙。
汗珠沿著他脊椎的凹槽滑落，浸濕了褲腰。他的側臉線條緊繃，下頜角因為用力而顯得格外清晰，那張漫畫臉上此刻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純粹的、對機械的沉浸。
蘇暖端著兩碗綠豆湯，小心翼翼地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他汗濕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臉頰微熱，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將碗放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小桌上。
“歇會兒吧，‘焰火’老師，”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再這麼烤下去，你就要變成‘鐵板燒’了。”
林焰冇有立刻迴應，直到完成手頭那組數據的記錄，才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一聲輕微的骨骼脆響。他接過蘇暖遞來的綠豆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意暫時驅散了喉間的乾渴。
“這台CG125，問題不大，氣門磨損，缸壓有點不足，”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指著那台發動機，“收拾一下，還能再戰幾年。”
他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種經過磨礪後的沉穩。過去那個帶著幾分張揚不羈的富家子，似乎被藏進了這具被汗水和油汙浸潤的軀殼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堅實的東西。
他們的“天台修車鋪”在附近幾條街漸漸有了點名氣。雖然門麵（如果天台算門麵的話）破舊，但老闆技術好，收費公道，那個負責接單的小姑娘嘴甜又周到。來找他們的人，從追求個性的年輕摩友，到靠摩托車送貨謀生的老師傅，形形色色。
日子依舊清苦。收入勉強覆蓋房租、基本生活和采購必要零件，想要攢錢為重返賽道做準備，簡直是天方夜譚。林焰那些被凍結的資產，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這天下午，一個穿著有些邋遢、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推著一輛看起來飽經風霜、但車架和發動機型號卻透露出不凡出身的雅馬哈TZ250，找到了他們。這是一台典型的二衝程賽道練習車，在資深玩家圈子裡是小有名氣的“神器”，但也以嬌貴和難調校著稱。
“哥們兒，聽說你這兒手藝不錯？”男人打量著光著膀子、滿手油汙的林焰，又瞥了一眼旁邊正在整理票據的蘇暖，眼神裡帶著審視，“這老夥計，擺弄了好久了，總是差點意思，高轉上不去，低扭又軟得像棉花。能看看不？”
林焰的目光落在TZ250上，眼神瞬間變得不一樣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值得一搏的獵物時的專注與興奮。他走上前，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圍著車仔細看了一圈，手指輕輕拂過車架焊接點和排氣管的弧度。
“二衝程，TZ250，老戰士了。”林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化油器主副油嘴匹配、點火提前角、排氣管壓力波……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發揮不出它的實力。”
男人眼睛一亮，知道找對人了。“行家啊！怎麼樣，能搞嗎？錢不是問題，隻要你能讓它恢複巔峰狀態！”
“我們需要點時間檢查。”蘇暖適時地接話，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具體費用，等確定問題和所需零件後報價給您。”
男人留下聯絡方式，半信半疑地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這台TZ250成了林焰生活的中心。他幾乎廢寢忘食，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天台上。二衝程引擎的結構與四衝程迥異，調校更加依賴經驗和感覺。林焰翻出了自己珍藏的、關於二衝程引擎理論的筆記，結合網絡上能找到的有限資料，一遍遍地分析、推演。
蘇暖負責采購他需要的特殊零件和工具，有些甚至需要從外地調貨。她看著林焰眼底越來越重的青黑，和他因為持續專注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心疼卻無法勸阻。她知道，這台TZ250，不僅僅是一單生意，更是林焰在困頓中，觸摸自己夢想的一個視窗，一次證明。
深夜，天台隻有一盞臨時拉過來的、光線昏黃的燈泡亮著。林焰蹲在TZ250旁邊，腳下鋪滿了拆卸下來的零件。他手裡拿著超聲波清洗過的化油器，正用比頭髮絲還細的通針，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每一個微小的孔道。他的動作輕柔而穩定，彷彿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蘇暖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藉著燈光覈對這個月的收支，偶爾抬頭看他。燈光在他汗濕的背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專注的側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動人。
“你知道嗎，”林焰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有些低沉，“調校二衝程引擎，就像在和它對話。”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城市模糊的光暈，眼神有些悠遠：“它很敏感，也很誠實。你給它什麼，它就反饋你什麼。油濃了，轉速沉悶；油稀了，活塞可能拉缸。點火早了，爆震；點火晚了，無力……你必須讀懂它在不同轉速下的‘呼吸’，找到那個最完美的平衡點。”
他用沾滿油汙的手，指了指化油器上那些微小的孔洞：“這裡，是它的喉嚨。這裡，是它的肺。排氣管，是它的聲帶。每一個零件，都在訴說著它的狀態和需求。”
他的話語裡冇有抱怨，冇有沮喪，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愛。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家族放逐的落魄少年，而是一個能與鋼鐵和燃油靈魂共鳴的詩人。
蘇暖靜靜地聽著，心裡某個地方被深深觸動。她放下手中的賬本，走到他身邊，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輕輕替他擦拭額角即將滴落的汗水。
“那它現在在說什麼？”她輕聲問。
林焰感受著她輕柔的動作，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工作，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它在說……它渴望再次咆哮。”
三天後，中年男人如約而至。當他看到那輛被擦拭一新、每一個螺絲都閃爍著金屬原色的TZ250時，明顯愣了一下。當他跨上車，在林焰的示意下啟動引擎時——
“嗡——嗚——！”
不同於尋常摩托車的沉悶吼叫，TZ250發出一種尖銳、高亢、極具穿透力的嘶鳴，如同撕裂布帛，帶著一種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僅僅是原地轟油，那迅速攀升的轉速和淩厲的聲浪，就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隨之震顫。
男人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掛擋，在附近允許的路段短暫試駕了一圈。回來時，他激動得臉色發紅，一把摘下頭盔。
“神了！哥們兒！真他媽神了！”他用力拍著林焰的肩膀，“這感覺！這纔是我想要的！跟新買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比那時候更順！”
他爽快地付清了遠超預期的費用，並且額外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塞給蘇暖。“值！太值了！”他看著林焰，眼神裡充滿了讚賞，“兄弟，你這手藝，窩在這小地方屈才了！有冇有興趣來我車隊看看？我們正缺你這樣懂行的技術顧問！”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林焰和蘇暖都愣住了。
機會，就這樣在不經意間，敲響了這間破舊天台的門。
送走千恩萬謝的男人，天台上隻剩下他們兩人。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也給這個堆滿零件和工具的方寸之地鍍上了一層金光。
林焰握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感覺掌心有些發燙。他抬頭，看向蘇暖。
蘇暖也正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詢問，也帶著全然的信任。
風從城市的方向吹來，帶著喧囂的餘溫，也帶來了未來的某種可能性。
林焰深吸一口氣，將那封裝著“機會”的信封，鄭重地放進了蘇暖的手裡。
“先存起來。”他說，目光再次投向那台彷彿獲得新生的TZ250，眼神深處，那簇一度被現實壓抑的火焰，重新開始熾烈地跳動。
“我們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