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速星火 第5章

    林焰敲下的那行字是：「風暴來了。車和零件，能搶救多少是多少，老地方，急。」

資訊發出的瞬間，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踏上了無法回頭的獨木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他冇有等蘇暖回覆，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這個承載了他十八年記憶、此刻卻冰冷得如同牢籠的家。

行動快於思考。他衝進車庫，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如同他孩子般的“夥伴”——那輛經過無數次調校、剛剛在賽道上證明瞭自己的川崎Ninja
400，那台拆解到一半用於研究配氣的杜卡迪舊引擎，滿牆的工具，角落堆放的備用的輪胎、刹車片、各種型號的機油和清潔劑……

父親說到做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找來幾個最大的整理箱，首先將工作台上那些記錄著無數調試數據、線路圖、零件編號的筆記本和草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是比任何現成零件都更寶貴的財富。接著是那些小巧而精密的專用工具——扭力扳手、火花塞套筒、節氣門平衡儀……它們冰涼的金屬觸感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那輛川崎400是絕對帶不走的，目標太大。他隻能忍痛捨棄。但他以最快的速度，拆下了車上最新升級的、價值不菲的Brembo刹車卡鉗和鋼喉，以及那套幾乎全新的Öhlins可調懸掛。這些核心部件，是他未來東山再起的資本。

沉重的整理箱被他一個個拖到彆墅後院一個極少使用的側門旁。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T恤，緊貼在結實的背肌上，勾勒出用力時的緊繃線條。他的動作迅捷而沉默，像一頭在暗夜中遷徙的獵豹，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到二十分鐘，蘇暖嬌小而急促的身影出現在側門外。她顯然是跑過來的，額發被汗水黏住，胸口微微起伏。當她看到門內堆積的箱子和林焰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帶著血絲的眼睛時，瞬間明白了一切。

冇有多餘的詢問，冇有驚慌的尖叫。她隻是咬了咬下唇，眼神迅速從擔憂切換到一種與林焰同頻的決絕。“我租了輛共享汽車，就停在後麵街角。”她壓低聲音，語氣是超乎年齡的鎮定，“分兩次，快！”

冇有多餘的言語，兩人如同配合默契的戰友，各自抱起最重的箱子，融入沉沉的夜色。初夏的晚風帶著微涼，吹不散他們心頭的焦灼與沉重。沉重的零件磕碰著箱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他們倉促的“逃亡”奏響鼓點。

將最後一批“物資”塞進那輛小小的共享汽車後備箱和後排座，林焰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棟在樹影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彆墅。那裡有他的童年，有他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也有他無法彌合的裂痕。

“走吧。”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聲音沙啞。

蘇暖發動汽車，駛入霓虹閃爍的車流。車廂內一片沉默，隻有導航機械的提示音偶爾響起。她透過後視鏡，看到林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不羈笑意的漫畫臉，此刻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近乎破碎的蒼白。她心裡一抽，右手離開方向盤，輕輕覆蓋在他緊緊攥著的、指節發白的左手上。

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林焰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但冇有睜開眼，也冇有抽回手。他隻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那隻柔軟卻給了他無限力量的手。

暫時的落腳點是蘇暖通過一個家境不太好的學長匆忙找到的，位於城市邊緣老城區的一箇舊單元樓頂層，附帶一個狹窄的、幾乎廢棄的閣樓和一個小小的天台。這裡租金低廉，環境嘈雜，樓道裡堆滿雜物，牆壁斑駁，與林焰曾經居住的彆墅天差地彆。

但當林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閣樓門，看到雖然簡陋卻被蘇暖提前簡單打掃過、灑滿月光的空間，以及角落裡堆放著的、他們剛剛“搶救”出來的那些零件箱時，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取代了之前的倉惶。

這裡很小，很破，但它是自由的。是屬於他林焰和蘇暖的，未來的起點。

“條件艱苦了點，”蘇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但閣樓隔音還行，天台也可以利用起來……至少，我們的‘星火工作室’，有地方掛牌了。”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驅散凝重。

林焰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蘇暖那雙亮晶晶的、帶著鼓勵和擔憂的眼睛上。他扯動嘴角，努力想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卻發現異常艱難。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老舊木材和灰塵的味道，混著窗外夜市隱隱傳來的煙火氣。

“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這裡，很好。”

安頓下來的第一夜，在疲憊和混亂中度過。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閣樓唯一一扇小窗的縫隙，刺醒了林焰。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是數十個未接來電，來自父親、管家、甚至幾個他幾乎冇聯絡過的家族企業高管。還有幾條銀行發來的凍結通知簡訊。

他麵無表情地劃掉通知，點開賬戶餘額。數字銳減到一個令人心驚的程度。他名下的信托基金，果然也被限製了動用。

現實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昨晚那點微不足道的安定感。住宿、飲食、最基本的生存……還有，他繼續賽車夢想所需要的、堪稱燒錢的龐大開銷。

蘇暖買來了簡單的早餐，看著他凝重的臉色，把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推到他麵前。“先吃飯。”她語氣輕鬆，彷彿冇看到那些催命符一樣的未接來電，“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不是還有‘手藝’嗎？”

她的樂觀像一束微光，勉強照亮了前路的逼仄。

“手藝”成了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林焰放下了“林氏太子爺”的身份，徹底沉入這個破舊的老城區。他和蘇暖一起，將那個狹小的閣樓佈置成了臨時工作室兼臥室（用簾子隔開），而那個小小的天台，則成了露天維修廠。

他們開始在本地摩托車論壇和二手交易平台上接單，承接各種摩托車維修、保養、甚至一些小範圍的改裝業務。林焰憑藉其紮實的理論知識和在自家車庫練就的頂級動手能力，解決了不少疑難雜症，而蘇暖則充分發揮了她的溝通和組織才能，負責接單、報價、采購性價比最高的零件，並且用她特有的親和力，為他們這個“天台修車鋪”贏得了第一批熟客。

日子變得異常艱辛。林焰常常一整天都泡在油膩和灰塵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蹲在天台上，在盛夏的烈日或突如其來的暴雨中，修理著各種型號、各種問題的摩托車。那雙曾經在賽道上精準控製油門和刹車的手，如今更多地是與生鏽的螺栓、老化的油管打交道。汗水沿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線滴落，混合著油汙，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痕跡。原本略顯清瘦的身材，因為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肌肉線條變得更加清晰利落，是那種脫下衣服能看見分明腹肌與人魚線，穿上簡單T恤又顯得清瘦挺拔的體型。

蘇暖則身兼數職：經紀人、客服、會計、采購，以及……確保林焰按時吃飯休息的“生活助理”。她學會了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學會了用最少的錢做出營養均衡的飯菜，學會了在林焰因為疲憊和壓力情緒低落時，用一個個笨拙的笑話或者一張新的、畫著Q版“焰火”修車糗事的簡筆畫逗他開心。

偶爾，在深夜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兩人會並排坐在天台的邊緣，看著腳下這片與他們過去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市井喧囂的燈火。

“後悔嗎？”有一次，蘇暖輕聲問，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

林焰沉默了片刻，看著自己掌心因為勞作而新添的繭子和細微的傷口，然後搖了搖頭。他的側臉在遠處霓虹的映照下，輪廓清晰而堅定。

“從來冇有。”他回答，“隻是……連累了你。”

“說什麼傻話。”蘇暖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語氣帶著嗔怪，“我可是你未來的世界冠軍經紀人，這點投資，算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而認真：“林焰，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世界冠軍，而是相信無論你在哪裡，在做什麼，你都會像焰火一樣，拚命燃燒，照亮夜空。”

林焰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在城市的背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堅定，裡麵盛滿了毫不保留的信任與支援。一股暖流衝散了他連日來的疲憊與陰霾。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冇有更多的話語。但在那片破舊的天台上，在瀰漫著機油和城市煙火氣的空氣裡，某種比愛情或友情更複雜、更牢固的紐帶，正在悄然生長，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兩顆共同麵對風雨的、年輕而勇敢的心。

星火未曾熄滅。它隻是在命運的鍛打下，褪去了浮華，凝練成了更堅韌、更熾熱的內核。它在陋室與油汙中蟄伏，等待著下一次，沖天而起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