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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第19章 失去姐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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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山竹同住一屋的碧溪,也是王巧玉從王翦大將軍家中帶出的家生婢,她們三人自幼相伴,情分遠勝尋常主仆。

若非此刻必須強撐著照顧昏迷的王妃,碧溪早該撲到義莊去見山竹最後一麵了。

此刻,她整個人如同繃到極致的弦,眼眶紅腫如桃,淚水卻已流乾,隻剩一片灼熱的空茫。

發髻在奔波中鬆散,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發簪竟然隻是一支竹筷,像是匆忙插進去的,很不合規製。

她盲目地在一堆翻亂的箱籠中翻找王妃潔淨的內裳,手指卻在抖,忽然一腳絆在散落的憑幾上,整個人重重跪摔在地。

這一摔,像是摔碎了最後一點強撐的殼。

她伏在冰冷的地上,肩胛劇烈地顫抖,終於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哀哭。那哭聲嘶啞破碎,聽得周遭婢女無不彆過臉去,眼眶發酸。

兩名年紀稍長的婢女上前,半攙半抱地想將她扶到一旁歇息。

碧溪卻猛然掙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眼眶更紅,聲音卻啞得幾乎聽不見:「小公子……小公子額上的傷……」

她踉蹌起身,跌跌撞撞著撲向被乳母勉強摟在懷裡、額角腫著烏青的幼子,顫抖的手指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最終隻虛虛地攏在孩子身側,哼起一首破碎不成調的哄睡歌謠,眼淚卻大顆大顆砸在孩子的衣襟上。

阿綰靜立在王巧玉內室的門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殿內藥氣彌漫,混雜著幼兒啼哭與壓抑的啜泣。

她看著碧溪那彷彿隨時會碎裂卻仍拚命聚攏的背影,心下黯然——山竹之死,抽去的不僅是王巧玉的臂助,更是這甘泉宮裡某根撐著的木梁。

此處的天,已然塌了一半。

世間之事,旦夕莫測。

前日,這些人還在公子高彆院裡炙鹿暢飲——山竹專注地溫著酒,碧溪利落地翻動肉塊,王巧玉更是不顧燙口,吃得眉眼舒展……那幅鮮亮喧騰的畫麵,曾讓阿綰默默看了許久。

她沒有這般年紀相仿、一同長大的姐妹,明樾台的阿姐們總把她當孩子護著,那樣並肩笑鬨的場景,於她終究是可望難及的鏡花水月。

此刻看著碧溪幾近崩潰卻仍強撐的模樣,阿綰實在不忍上前追問,轉而悄步去了山竹與碧溪同住的耳房。

她並未貿然踏入,隻立在門邊向裡望去。

房間收拾得齊整,臨窗一案兩榻,案上還擱著半隻未做完的香囊。

山竹的床鋪鋪得平整,一襲嶄新的曲裾深衣疊放在枕邊,衣緣繡著精緻的菱花紋,料子在幽暗的室內泛著柔和的絹光,與她平日所穿的灰麻宮裝迥異。

整張榻乾淨得不染塵埃,顯然昨夜無人睡過。

碧溪那邊的被褥卻未疊起,淩亂堆著,想是清晨驟聞噩耗,倉皇奔出後再無心力收拾。

這間耳房離王巧玉的內室僅數步之遙。

此刻細看,方覺王巧玉與子嬰竟是分室而居——王妃帶著五個孩兒占了甘泉宮大半屋舍,子嬰則獨居東側偏殿。

也難怪,五個稚子晝夜吵嚷,分居倒是是對的。

王巧玉所居之處明顯修葺過,窗欞門扉的漆色尚新,簾幕茵褥也鮮亮些。

主事丙成見阿綰目光流連,低聲解釋道:「王妃孃家見殿下這宮室……稍顯陳舊,曾欲出資修整。隻是殿下覺得麻煩,且如此住著便好,便婉拒了。可王家終究心疼女兒,到底還是將王妃日常起居的幾間屋子略加修繕,說到底,也是為了讓幾位小公子住得舒坦些。」

「嗯。」阿綰輕輕頷首,未多言語。

心底卻覺子嬰此舉極明智——他身份尊貴卻處境微妙,這般不顯山不露水,甘居陳舊,反倒是最穩妥的存身之道。

在這鹹陽宮裡,過分鮮亮的光澤,有時比黯淡更危險。

碧溪大約是瞧見主事丙成領著人往耳房這邊來,將懷裡哭累了的小公子輕輕交還給乳母,自己扶著牆慢慢走了過來。

她朝丙成欠了欠身,嗓子啞得厲害:「主事……這是要……?」

「山竹去了……」丙成話到嘴邊,見她這副模樣,語氣不由得緩了緩,「陛下有旨,需得查明緣由。這位是尚發司的阿綰,奉命來問幾句話,查查這個事情。」

碧溪抬起紅腫的眼,這纔看見丙成身後的阿綰,以及更後麵那個背光而立的身影——是白辰。

她自然認得他。

但也是這一眼,彷彿戳破了最後一點強撐,碧溪喉頭一哽,淚水又湧了出來,她死死咬著唇,沒讓自己哭出聲,但整個身子又沒有了力氣,靠在了牆壁上發抖。

白辰彆過臉去,不再看她。

他站得筆直,唯有肩背的線條顯得異常僵硬,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阿綰知道此刻問話近乎殘忍,但時辰耽誤不得。

她上前半步,聲音放得輕柔許多:「碧溪阿姐,我曉得你心裡苦。隻是山竹走得突然,總得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纔好。就比如她昨日做了些什麼?為何……不曾回來?」

「她……」碧溪渾身一顫,抬眼看了看阿綰,又飛快地瞥了一眼白辰,嘴唇動了動,話在舌尖轉了幾轉,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後隻化作一聲短促的氣音,眼裡滿是掙紮與惶懼。

「若是有不便當著人說的,隻與我一人講便是。」阿綰看了看白辰與丙成。

兩人會意,立即退開十步。

隻是白辰仍不敢離得太遠,蒙摯令他護阿綰周全,他須臾不敢懈怠。

碧溪看著這情形,先是怔了怔,目光在阿綰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努力從記憶中搜尋什麼。

忽然,她眼睛微微睜大,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意:「您……您莫非是那日在公子高彆院,跟在蒙將軍身邊的那位……女郎?」

「是我。」阿綰應道。

碧溪的臉色「唰」地白了。

那日阿綰一身緋紅色曲裾,與蒙摯並肩而立,她隻當是哪家貴女,未曾多想,更未上前見禮。

此刻驚覺,眼前的女子竟能令主事退避……她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磚地上,額頭觸地:「奴婢眼拙!那日竟未曾辨識貴人,失了禮數……奴婢、奴婢罪該萬死!」聲音裡滿是驚惶與悔懼,肩膀止不住地輕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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