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8章 隰有荷華金
山竹的屍身移送去了義莊,勘驗尚需時辰。
阿綰思忖片刻,決意先往甘泉宮去。
山竹既然是秦王妃王巧玉貼身之人,從她平日起居與昨日行蹤中或許能夠探出些端倪。
可還未至宮門,就已經能夠感覺出裡頭不同尋常的混亂和慌張。
甘泉宮內,藥氣混著隱約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裡,宮人個個麵色慘白,端著銅盆熱水匆匆往來,盆中清水轉眼便被血紗染紅。
正殿東廂,子嬰俯臥在榻上,後背至臀腿處衣衫儘褪,露出皮開肉綻的一片模糊血肉。
棍傷縱橫交錯,紫漲處高高隆起,破皮處滲著黃水與血絲,幾乎尋不著一塊完好的皮肉。
奉常劉季親自跪在榻邊,以竹鑷小心剔除嵌入肉中的碎布屑,每動一下,子嬰額上冷汗便呼呼往外冒。
他咬著一截軟布,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卻始終睜著眼,盯著榻邊案幾上那盞晃動的燈苗,眼白裡血絲密佈。
西廂情形更令人心驚。
王巧玉趴在錦褥上,麵容慘白如紙,唇瓣被自己咬得血跡斑斑。
三十棍下去時她已昏死,呂英在後二十棍上暗使了巧勁,落棍聲雖沉,實已收了大半力道。
饒是如此,那襲緋紅絹褲的後背仍浸透了深色血漬。
兩名女奉常正輕手剪開黏連傷處的衣料,露出底下腫如黑茄的皮肉,邊緣處已泛起駭人的青紫色。
五個年幼的公子被乳母與宮人勉強攔在外間。
最大的那個也不過六歲,扒著門框拚命朝裡望,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三歲的次子抱著乳母的腿嚎啕不止;更小的兩個坐在地上發呆,唯有那剛滿周歲的幼子,跌跌撞撞想往母親榻邊去,不慎絆倒,額頭磕在腳踏邊緣,頓時腫起烏青一塊,哭聲尖利淒慘,幾乎要掀翻屋頂。
藥杵聲、啜泣聲、幼兒啼哭聲、宮人壓抑的腳步聲混雜一處。
銅盆碰撞,血水潑灑,紗布撕扯——整個甘泉宮亂如沸粥,每一寸空氣都浸著疼痛與恐懼,當真隻剩一個觸目驚心的「慘」字。
阿綰站在甘泉宮庭院裡,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子嬰的貼身寺人、兼掌甘泉宮庶務的主事丙成匆匆走來,眼眶紅腫,嗓音沙啞:「你是……」
白辰趕緊上前半步:「此乃尚發司荊阿綰,奉陛下特旨,查問山竹之事。」
丙成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身形尚存稚氣的小女子,又瞥向內殿隱約傳來的痛吟與孩童啼哭,眉頭緊皺——這等時候,陛下竟遣個小女子來查案?更何況宮內眼下這般光景……
「丙成主事。」阿綰朝他微躬了躬身子,禮節周全,「事發突然,山竹的屍身已移送義莊。我想先看看她日常起居之處,再向平日與她相近的宮人婢女寺人問問話——這幾日她做過什麼、昨夜行蹤如何,越詳儘越好。」
可越是客氣,丙成臉色竟然明顯沉了下來。
他心煩意亂,幾乎懶得敷衍,硬邦邦的回道:「這事我如何知曉?山竹是王妃從王家帶出來的人,一貫隻聽王妃差遣。要問,也該去問她那一房的婢女。」
態度堪稱惡劣,甚至有些不屑。
阿綰抿了抿唇,從懷中取出那麵小金牌,穩穩托在掌心,舉至丙成眼前:「主事請看——此乃陛下親賜。阿綰奉旨查案,還請主事行個方便,協助一二。」
小金牌在正午的光線下竟然泛起一層幽冷的金屬光澤,其上陽刻的「荷華」二字筆劃深峻。
丙成的呼吸都微微一滯,立時就反應過來了。
始皇禦案前常年放置著兩枚這般形製的金牌,一鐫「扶蘇」,一鐫「荷華」。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儘人皆知陛下將前者賜予長公子扶蘇,允其巡行時代天子行權;而「荷華」金牌始終靜置案頭,從未離開禦前案幾。
他竟不知,這枚象征如朕親臨的令牌,何時已悄然落入這女子的手中。
真是訊息太不靈通了。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丙成無意識地低聲念出《詩經·鄭風》中的句子,瞳孔驟縮,脊背已先於意識彎折下去。
再抬頭時,臉上每一道紋路都多了許多恭謹,話音卻仍留著兩分恰到好處的遲疑:「既是陛下親授……奴豈敢推諉。隻是此事終究牽涉內殿,奴鬥膽,仍需先稟過王爺定奪。」
庭院裡光影挪移,落在阿綰掌中金牌上,那「荷華」二字彷彿活了過來,在流轉的光澤中無聲地昭示著它所承載的無上權柄。
「主事自去請示。」阿綰並不逼迫,將金牌收入懷中。
指尖觸及那微涼的金屬時,心中卻是一動——此物竟有如此之威?
先前亮出小金牌,總有蒙摯在側,她還隻當是借了將軍的威勢。
如今獨自持此物行事,方知其重。這般的效力,倒是她未曾料到的。
念頭一轉,竟想到若是持此牌向蒙摯下令,怕是他也不得不從,如果……這念頭隻一閃,便被按下,眼下尚有正事。
丙成匆匆折返殿內。
阿綰趁隙抬眼,細細打量起這座甘泉宮。
庭院不過三進,規製遠不能與帝宮相比。
廊柱朱漆斑駁,多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簷角鎮脊的鴟吻已有殘損,裂痕處積著經年的塵垢。
石階邊緣被歲月磨得圓鈍,縫隙裡滋生出茸茸暗綠的苔蘚。
雖處處灑掃潔淨,卻掩不住一股深入骨髓的寥落與陳舊——聽聞子嬰自降生便居於此,數十年來未曾遷宮,亦未得大修。
他雖是始皇僅存的異母弟,卻始終未授半分實職,朝會祭祀往往位列宗室末席。
昔年長安君成??謀逆被誅後,陛下對這位幼弟更添諱莫如深的疏離。
然而隨後,一紙詔書將王翦最疼愛的孫女王巧玉指婚予他,這樁突如其來的聯姻,宛如一道金玉鑲邊的無形枷鎖,既將子嬰與帝國最銳利的兵鋒係在一起,亦將他牢牢釘在了這不上不下的位置。
可王翦不久便自請北駐,遠赴塞外。
老將軍以畢生功勳換取了孫女的尊榮,亦以遠離廟堂的姿態,向帝王獻上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忠誠。
一番翻雲覆雨,子嬰便被懸在了這精妙的平衡之間——無勢可倚,卻無人敢輕;安享富貴,亦不敢妄動。他便索性縱情詩酒犬馬,做個最識趣的閒散親王。
誰曾想,今日竟會因一個婢女的死,跌得如此血肉模糊。
殿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丙成去而複返,臉上已換上無可挑剔的恭順,朝阿綰深深一揖:「王爺有言:但憑陛下旨意。阿綰……女郎,請隨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