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2章 宮中又驚變
長巷再深,終有儘頭。
巷尾藏著一間不起眼的食鋪,簷下隻懸著一盞舊竹燈籠,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門前兩步之內。
鋪子裡統共有五張長木案,此刻坐滿了左鄰右舍的熟客,蒸餅的熱氣混著說笑聲從半敞的木門裡一陣陣飄了出來。
阿綰與蒙摯一前一後跨進鋪子時,裡頭的人隻隨意抬頭瞟了一眼——這般年紀的男女結伴而來並不稀奇,很快大家又低頭繼續喝湯閒聊起家長裡短。
阿綰環顧一圈,領著蒙摯往最裡頭靠牆的長桌角落坐下。
蒙摯壓低聲音問:「這地方真有美味?」
「保管你吃了念念不忘。」阿綰笑著朝灶台那邊揚了揚手,高聲道:「阿爺,一隻燒雞,一大碗莧菜雞湯!」
鋪主是位鬢發花白的老者,腿腳微跛,聞聲應了句「好嘞」,轉身進了後廚。
不多時便端來一隻陶盤,盤裡臥著一整隻油亮焦黃的燒雞——皮烤得脆生生的,泛著琥珀似的光,輕輕一扯就露出底下雪白酥爛的肉,滾燙的雞油滋滋滲進墊底的荷葉,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另一隻粗碗盛著莧菜雞湯,湯色清潤中透著一抹淺紅,軟嫩的菜葉浮在麵上,底下沉著幾塊燉得離骨的雞架。
蒙摯聞到香味,這才覺得腹中空空,抓起衣擺擦了擦手便去撕雞。
他先扯下肥嫩的雞腿放到阿綰碗裡,自己隻夾了翅膀和雞脖子。
阿綰笑眯眯地看著他,伸手將另一隻雞腿也放進他碗中,還特意搭了一大塊連著脆皮的雞屁股。
蒙摯看著碗裡漸漸堆起的小山,忍不住笑了。
兩人就著熱湯慢慢吃了起來。
周遭食客們嗡嗡的交談聲、後廚傳來的剁菜聲、碗勺輕碰的脆響,全都融成一片暖洋洋的嘈雜。
他們沒怎麼說話,偶爾碗沿相碰,或是她的袖角輕輕擦過他擱在案上的手背,都自然得像風吹葉落。
蒙摯漸漸放鬆下來,很快便吃光了半隻雞。
阿綰看他:「再要一隻?我有錢。」
「荊阿綰!」蒙摯板起臉,可油光光的嘴唇藏不住笑意,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孩子氣的較勁,「彆以為你有錢就了不起。我也有。」
「是是是,蒙將軍最厲害了,錢袋鼓鼓的呢。」阿綰瞟了一眼他懷裡那隻乾癟的舊錢袋,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再叫一隻唄。」
「嗯。」蒙摯橫她一眼,目光掃過她懷中那枚鼓囊囊的禦賜錦袋,莫名耳根一熱,彆開臉朝灶台喊:「阿爺,這邊再加一隻雞!」
「好嘞——」老丈的聲音從後廚傳來,裡頭還夾雜著幫廚人輕快的應和。
蒙摯見阿綰吮了吮指尖的油光,模樣嬌憨,也學著她的樣子吮了吮自己的手指。
阿綰看著,差點笑出聲來。
蒙摯哼了一聲,卻分明沒惱,那副強撐的嚴肅樣子隻讓阿綰笑得更加眉眼彎彎。
「十日後,」蒙摯又低頭抿了抿指腹,才開口道,「等你取新衣那日,我再告一日沐休。陛下若不允,我也要告假的。」他抬起頭看她,眼中有光,「這滋味實在好了,到時候……咱們還來這兒,可好?」
阿綰正捧著湯碗小口喝著,聞言唇角悄悄揚起來。
她沒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湯麵上升起的熱氣朦朦朧朧,暈濕了她頰邊淺淺的笑渦。
牆外夜色漸沉,巷子裡偶有晚歸人的腳步聲嗒嗒掠過。
這一角被燈籠暖光籠著的小天地裡,燒雞的焦香、莧菜湯的暖意、腕間那根藏在袖中悄悄係緊的紅繩,還有兩人之間不言而喻的約定,都在尋常市井的喧嚷裡靜靜沉澱下來,溫柔得如同一個觸手可及的夢。
可未等足十日,僅僅三日後,鹹陽皇宮裡便掀起了驚濤駭浪。
秦王夫人王巧玉的貼身婢女山竹,被人發現溺斃在秋月池東北角的石舫邊。
發現時是寅時末,天色青灰將明未明,她一身灰色宮裝濕透緊貼身軀,發髻早已散亂,濃黑長發如無數溺斃的水草,死死纏在蒼白浮腫的頸間,雙目微睜,望向矇矇亮的天空。
宮裡死個把婢女寺人原非奇事,失足、投井、或犯了重罰受刑不過,一卷草蓆拖出去便了。
可山竹是王巧玉從將軍府帶出的家生婢,論起來還有些遠親的情分。
王巧玉是何人?大將軍王翦的嫡親孫女,自小在馬背上長起來,性烈如火。
訊息傳到她耳中時,她正因昨夜被五個皮猴似的兒子纏鬨了半宿而揉著額角。
來報信的小宦官話未說完,王巧玉手邊的青玉鎮尺已「砰」地砸在地上,裂成數瓣。
「你說什麼?」
王巧玉從床榻之上翻身而起,聲音拔高尖利,震得整間臥室都在顫抖。
一旁榻上五個正酣睡的兒子全被驚醒,最大的不過六歲,最小的才滿周歲,皆睜著懵懂的眼,望著母親驟然鐵青的臉。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那周歲的小兒「哇」地嚎哭起來,其餘四個也縮成一團,不敢出聲。
小宦官哆哆嗦嗦地說著宮中的傳言:前夜秦王在公子高處縱飲至天明,醉醺醺歸來。山竹急忙端上醒酒湯,卻被嫌湯燙,子嬰借著酒勁將陶碗狠狠砸在她身上,滾燙的湯汁潑了一身,更劈頭蓋臉一頓辱罵,字字如刀,斥其蠢笨如豕。山竹不堪受辱,便跳了秋月池。
王巧玉聽完就更加惱怒,但她還是先趕到了秋月池邊,看到屍身剛剛被撈起擱在石台上。
她盯著山竹那張泡得變形的臉,又看見那身濕衣上隱約殘留的湯漬,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轉身便走。
她先回了自己的武庫,徑直取下牆上一柄自己常用的青銅長劍,「滄啷」一聲拔劍出鞘,急急地奔了出去。
子嬰還在寢殿內榻上酣睡,宿醉未消。
殿門被「轟」地踹開時,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隻見一道緋色身影卷著寒氣直撲而來,劍尖映著窗外晨光,直刺他麵門!
「夫人?!」子嬰駭得魂飛魄散,翻身就從榻上滾下。
劍鋒擦著他後背掠過,刺入錦褥。
他手腳並用地向外爬,冠也掉了,發也散了,王巧玉第二劍又到,他連滾帶爬躲過,嘶聲大喊:「來人!救命啊!」
他赤著腳奔出寢殿,躥過庭院。
王巧玉提劍緊追在後,宮人寺人驚呼四散,無人敢上前。
子嬰慌不擇路,直衝始皇寢宮方向狂奔。
在通往始皇寢宮的宮道上,正遇帶隊巡值的呂英。
子嬰如見救星,一把抓住他臂甲:「護駕!快護駕!」
呂英尚未反應,王巧玉已追至。
她根本不顧呂英擋在身前,劍勢不減,直劈子嬰。
呂英大驚,本能地抽劍格擋,「鐺」一聲脆響,震得他手臂發麻。
「王妃息怒!」呂英不敢進招,隻連連擋架。
王巧玉卻似瘋癲了一般,劍勢狠厲,全無顧忌,口中厲聲質問:「她與我情同姐妹!生死與共!她自幼跟著我!你為何那般辱她?!為何!」
「我沒有!我回來便睡死了,何曾罵過人?何曾見過醒酒湯?!」子嬰躲在呂英身後,臉色慘白,聲音卻拚力喊出,在空曠宮道上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