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1章 深巷秘密談
回宮的路上,暮色漸漸濃重,將每個匆匆前行的路人都籠罩其中,看不清麵容。
街肆簷角已陸續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短短的影。
白辰與呂英極為識趣地嚷嚷著要去買燒雞燒鴨燒鵝燒兔子,從阿綰那個錢袋子裡還討了五十枚半兩錢,勾肩搭背地走了。
當然,臨走時白辰還回頭朝蒙摯擠了擠眼睛,笑意十足。
阿綰臉上熱意未退,低著頭恨不得縮排自己的影子裡。
蒙摯卻笑得很是明朗——那張素來冷肅的年輕麵容被笑意浸透,眉梢眼角的銳氣都化成了柔軟的弧度,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她不肯與他並肩,總要落後半步。
蒙摯卻不讓,側身低頭看著她說道:「若不願一道走……我們尋個地方再用些吃食罷。這時辰回宮,你那邊定然是不會給你留飯的。還有,我想與你多待一會兒。」
阿綰完全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直白地說了出來,臉立刻都紅透了,真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一會兒,否則自己就要熱死了。
蒙摯豈能看不出她的窘迫,笑得很是燦爛了些。「想想可還有什麼好吃食,你想吃,一直沒機會吃的,咱們去吃。這一次,你家蒙將軍有錢,錢袋子在這裡,回頭也都給你。」
阿綰忽然想起之前蒙摯將他的錢袋子要回去的事,終於臉不紅了,甚至還皺了眉,「哼」了一聲問道,「你真的不會再要回去了吧?」
「不會不會,我保證。」蒙摯笑得眼睛都快迷成一條縫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放心,全都是你的。」
「這還差不多。」阿綰表示很滿意,引著他往南市的一條巷子裡走去,「圓柳阿姐說過,這裡麵有家燒雞鋪子味正,用雞湯燉的莧菜也很是鮮美。我隻嘗過一次,後來便……」
話未說完,蒙摯已牽住她的手,往巷子深處走去。
寬大的袖袍垂下,掩住兩人相握的十指。
他的掌心溫熱,將她微涼的指尖牢牢圈住,步履不疾不徐,彷彿隻是隨意走著。
「阿綰。」他忽然喚道。
「我在。」她仰著臉回應他,眉眼彎彎。
「阿綰。」他又喚一聲,聲音裡摻著些許難以名狀的喟歎。
「我在呀。」她依舊笑眯眯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動了動。
「嗯。」蒙摯收攏手指,將她整隻手包進自己掌中。
那點屬於少女的、柔軟的溫熱,順著血脈一路漫上來,竟讓他一整日沉墜的心稍稍浮起。
「將軍……」阿綰終究還是開了口,話在舌尖又轉了幾轉,才說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蒙摯應得沒有半分遲疑,眸中光亮都黯了黯。
「那……能說給阿綰聽麼?」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今日見識了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後,她愈發覺得自己無根無基,生怕一句話說錯,便惹來滔天的禍端。
「你……知曉我的身世,所以,無妨的。」蒙摯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巷子幽長,暮色漸濃,兩旁鋪子的燈籠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黃的光斑。
行人步履匆匆,無人留心這一對看似尋常的年輕男女——這或許正是鹹陽城裡最安全的談話時分。
蒙摯將始皇那夜在高亭中的話原封不動地講給阿綰聽,隨後說道:「陛下命我尋出虎符的另一半。可你我都知,我連它在何方,找和人都毫無頭緒。」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深處那簇闇火,「我更想做的……是報仇。是趙高,是嚴閭,他們害死了我父親。」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
阿綰感到他掌心驟然收緊,自己的手指被攥得生疼,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暮風穿過巷子,吹動他額前碎發。阿綰仰頭看他削瘦的側臉,下頜線棱角越發分明。
「將軍,謝謝你。」阿綰忽然停下腳步,仰起臉看他。暮色在她眼裡融成溫潤的光,「謝謝你一直護著我。」
「你本不知情,怨不得你。」蒙摯唇角抿緊。這潭水太深太渾,他至今也未全然摸清底下究竟沉著多少暗礁。
「我們早先也說過的——此事未必那般簡單。」阿綰聲氣平靜下來,甚至提起二人曾在山洞中的密談,「後來我又細想過,裡頭還有許多關節未通。」
蒙摯凝視她,眼底光影浮動:「你指哪一處?」
「虎符丟失當夜,陛下便急召蒙琰將軍呈符;虎符未現,嚴閭即刻帶兵抄斬滿門。」阿綰嗓音壓得極低,目光警覺地掠過空寂的深巷,「這一切……順遂得過了頭,像早就排演好的戲碼,隻為取蒙琰將軍性命。」
蒙摯脊背一僵。
他竟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那夜的每一步都卡得分毫不差,沒給任何人周旋或報信的空隙。「所以……是誰非要我父親死不可?」
「這纔是最蹊蹺之處。」阿綰輕拉他衣袖,兩人重新前行。
為了聽清彼此低語,不覺越靠越近,地上兩道影子長長交疊,宛若相依。
她頰邊微熱,卻仍繼續說道:「蒙琰將軍與蒙恬大將軍,父子不和,朝野皆知。若除去蒙琰,對蒙恬大將軍而言,不過少了個不馴的兒子——死了,反倒清淨。」
這話說得冰冷徹骨,蒙摯心頭卻像被刺了一下有些疼。但他也默然點頭——權力場上的親情,從來都要為利益讓路。
「當然,我並非是說……」阿綰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話太過鋒利,聲音不由得放柔了些,「我更想弄明白的是:究竟是誰,在那日突然向陛下提起了虎符?又或者——陛下為何偏偏在那日想起了虎符?」
她抬起眼,眸色在漸暗的巷中顯得格外清亮:「知曉此事的,攏共不過幾人。若是趙高佈局構陷,豈非過於明目張膽?即便他與蒙家不睦,可依我這些時日的觀察,此人最擅長的便是藏鋒斂芒。當年的他,真會如此張揚,讓人一眼看穿麼?」
蒙摯張了張嘴,卻未能出聲。
阿綰輕輕歎了口氣,繼續道:「嚴閭不過是趙高的一把刀一條狗而已。在這件事上,他或許有過不忍,可他手上沾的血還少麼?」她停頓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起,「至於我義父的事……即便如今我能與他共事,這根刺始終紮在心裡。遲早,是要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