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90章 帳內訴案情
大雨停了。
四下裡,隻有枝頭剛抽出的嫩芽上,蓄滿的雨水正一滴、一滴,緩慢而清晰地敲打在下方堆積的焦木或泥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在寂靜夜空裡,顯得格外空靈。
大營主帳,此刻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這一次,阿綰總算能跪坐在靠近始皇禦座的下首,不用空著肚子發抖,而是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還不時瞟向另一邊——幾名醫士正圍著蒙摯和嚴閭,小心地處理他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
濃重的草藥氣味彌漫在營帳裡。
「好吃?」始皇沒動筷箸,隻是執著一隻金燦燦的酒樽,慢慢啜飲著溫好的酒,目光落在阿綰狼吞虎嚥又假裝斯文淑女的模樣上。
阿綰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聽聞陛下發問,忙不迭點頭,嘴裡含著食物含糊道:「嗯!好吃!」既然陛下允了,她自然是先填飽肚子要緊。
方纔那場瓢潑大雨將所有人澆得透濕。
始皇早已換上了乾燥溫暖的常服。
阿綰卻沒這等好運,渾身上下無一處乾爽,那身借來的不合體衣裙又臟又破。最後,還是始皇讓趙高去找了一套至少乾淨的深色武人常袍來。
阿綰接過那件對她而言過於寬大、布料也粗糙厚重的袍子時,小臉上明顯掠過一絲嫌棄。
但濕衣貼著肌膚的寒意實在難熬,她也隻好躲到屏風後,窸窸窣窣地換上。
出來時,那袍子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袖口挽了好幾道仍嫌長,下擺更是拖到了腳麵,走起路來不得不小心翼翼提著,配上她尚帶稚氣的麵容,顯得既滑稽又有些可憐兮兮的乖巧。
她扁著嘴,蹭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埋頭快速的吃著那碗肉羹,隻是每次動作稍大,那寬大的袖口便險些掃到碗沿,讓她不得不分外留神。
「吃飽了?」始皇將手中的酒樽不輕不重地擱在案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帳內肅立的李斯、蒙毅、內史騰等重臣,以及剛剛包紮停當、麵色蒼白的蒙摯與嚴閭,最後落回阿綰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與不耐,「你說吧,跟他們說清楚。省得朕再費口舌。」
他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倦意,眼底卻燒著冰冷的怒火,兩相交織,令人不敢直視。
阿綰剛把最後一口熱羹嚥下,聞言一愣,捧著空碗的手僵在半空。
未等她反應,始皇開口說道:
「還有——傳朕旨意,今夜,將驪山大營內外所有方士,不論職司,一律緝拿!若有抗命不從者,」他頓了頓,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放下酒杯時,眼中已無半分溫度,「就地格殺,毋需再審!」
帳內瞬間死寂。
唯有燈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帳外遠遠傳來的、水滴斷續墜落的輕響。
始皇不再看任何人,隻盯著手中空了的酒杯,側臉線條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冷硬而莫測。
任誰都看得出,陛下此刻的心情,已差到了極點。
嚴閭領命,甚至來不及等醫士將夾板完全固定,便咬著牙,拖著那條剛被正骨、疼痛鑽心的傷腿,一瘸一拐地轉身出了大帳。
緊接著,帳外原本因雨停而略顯平複的夜色,被喧囂聲撕裂——
呼喝聲、奔跑聲、金屬碰撞聲、短促而嚴厲的命令聲,混雜著一些驚慌的質問與哭喊,由近及遠,迅速在整個驪山大營的各個角落炸開、蔓延。
火光再次淩亂地遊動起來,映照著奔跑交錯的人影,剛剛才從雷火驚魂中喘過一口氣的大營,轉眼間又陷入了另一場風暴之中。
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始皇依舊坐在帳內,對混亂充耳不聞,隻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阿綰則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悄眼瞥了蒙摯一眼。
蒙摯此刻的狀態顯然好了許多。
那身尷尬大紅嫁衣早已換下,重新穿回了玄色暗紋的將軍常服,雖然因腰傷不能正坐,但始皇特許他可以半靠在鋪了厚氈的矮榻上,通身的氣度已然回歸,又是一張冷臉的將軍了。
隻是……
或許是因為經曆過穿嫁衣、跳火海、接墜樓等一係列匪夷所思之事,他臉上反倒顯出幾分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然。
眉宇間那點慣常的冷峻依舊在,卻又混雜了一種「反正最丟人的模樣都被看光了,還能如何」的淡淡釋然。
他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扶著傷腰,瞟了阿綰一眼,竟然還笑了笑。
嚇得阿綰立刻收回了視線,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
整樁事初看確實是天災,營中上下也幾乎皆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義莊那場蹊蹺詭異的大火之後,阿綰總覺得哪裡不對。
死人不會再開口說話,可若有人想讓某些秘密隨著死人一同徹底湮滅呢?
樊雲與辛衡前往驗屍,火便起了,這時間未免太過湊巧。
儘管胃裡翻騰,阿綰還是強忍著恐懼與惡心,去看了看那些焦黑的屍骸。
她發現:每一具焦屍,燒得最厲害、碳化最徹底的部位,竟都是頭顱與發髻。
不知道為什麼,阿綰又想起之前那些丟失的頭蓋骨以及「雷劈天靈蓋」的說法。
但驪山大營人人皆知的山間保命鐵律——雷雨時忌登高、忌近樹、更忌身攜金鐵。
秦人男子,尤其是將士刑徒,綰發多用麻繩、木簪乃至荊條,極少佩戴金屬飾物。
若真是毫無征兆的「天雷」,何以次次精準無比,皆劈中這些並無顯著金屬物的頭顱?
疑竇叢生。
直到她看見田溪校尉那顆相對完整的頭顱時,忽然就在想:除非……發髻之中,本就藏著引雷之物!
於是,她讓蒙摯伸手去探。
他指尖觸及的,並非發絲與灰燼,而是堅硬、冰冷、異樣的存在——一枚鐵片。
雷火非天降,實乃人為。
所有的「巧合」,終於在這一刻,顯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