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3章 火焰撲不滅
蒙摯看到阿綰拿著辟穢丹化水之後就去了木料倉庫,心裡立時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先前在義莊火場中,他在積水的灰燼中就看到了那點幽異綠光——正是樊雲特製辟穢丹所含的礦物,遇火後會殘留此象。
此丹有一特性:若與特供之物“鮫油”相混,回呈現盈盈綠光。
鮫油隻在驪山大墓中使用,旁人甚至都不可能有這樣的東西。若此刻這木料倉的焦痕積水中也現出類似異象……
那便意味著,這場看似意外的大火,恐怕與義莊之火一樣,是被人精心策劃的。
這不是天災,甚至不是尋常縱火,而是燒了義莊的那個人將木倉也燒了。
思忖間,阿綰蹲下身子,看著那一片焦黑狼藉的積水。
她將陶碗中渾濁的藥液緩緩傾倒在腳邊一窪渾濁的積水裡,暗黃的藥水與灰黑的雨水漸漸交融。
接著,她伸手接過蒙摯遞來的火把,湊近那窪水麵。
火把的光在她手中緩緩移動,從左至右,複又回轉,照亮了水麵每一寸漂浮的灰燼與漣漪。
四周其他的火把已移遠了些,唯留這一簇熾光,成為這片雨夜廢墟中唯一跳動的焦點。
光芒不僅映亮了水麵,更將阿綰的側臉勾勒得清晰無比:濕漉漉的鬢發貼著她白皙的頰邊,長睫低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專注的陰影;鼻尖還沾著一點不知何時蹭上的黑灰,唇卻緊抿成一條認真的直線。
那張平日總帶著靈動或狡黠神情的小臉,此刻被一種全神貫注的肅穆籠罩,竟透出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靜。
蒙摯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原本警惕環顧四周的目光,不知不覺便被她全部吸去了注意力。
他看著她被火光鍍上暖色的柔和輪廓,看著她眼中映出的那簇小小火焰隨水麵微光一起躍動,看著她因為屏息凝神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以至於都沒有聽到阿綰喊他的聲音。
“將軍,你挪一挪,彆踩水裡啊。”阿綰的火把又照向了身側,蒙摯的靴子剛好就踩在了水中。
猛然回過神的蒙摯緩慢倒退了半步,卻也聽到阿綰的聲音:“果然啊。”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在那火光映照的水麵之下,被藥液浸染的區域,似乎有極其微弱、卻與周圍截然不同的熒光,隨著水波蕩漾,一閃而逝!
正想說話,有甲士快步來報:“啟稟將軍,大火已全數撲滅!萬幸庫中主要木料堆放區未受波及,隻是……隻是緊鄰倉庫的管事休息區燒得厲害,就剩下骨架了。”
嚴閭轉頭瞥了一眼仍蹲在積水邊、神情專注的蒙摯與阿綰,揚聲問道:“那邊,可還要過去檢視?”
“自然要看的。”阿綰應聲,試圖起身,不料蹲得久了,雙腿一麻,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後跌坐在泥濘了裡。
蒙摯反應極快,幾乎在她搖晃的瞬間便已伸臂,一把穩穩托住了她的肘彎,這兩人的姿勢極為曖昧,看得嚴閭都有些“非禮勿視”的不自在。
所以,他連話都沒說,徑直就往緩坡上走去。他的隨行甲士們自然是亦步亦趨,也都沒說話。
阿綰借著蒙摯的力道站穩,隻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臂處一陣微燙,臉頰也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她垂下眼眸,甚至都不敢看蒙摯一眼,聲音極小地說道:“多……多謝將軍扶我。”
“無妨。”蒙摯的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坦然,聽不出什麼波瀾。
他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隻是扶起任何一位同僚那般自然。
“走吧。”
說罷,他已邁開步伐,跟上了嚴閭。
阿綰則是扯了扯自己的裙擺,舉著火把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臉頰上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紅暈,在漸行漸遠的火把餘光中,悄然隱入了夜色。
來到緩坡頂上那處管事的休憩之所,眼前景象頓時讓眾人明白,為何雷火會精準地找上這裡。
為了時刻監看下方堆場的木料,這處休息區被建在了緩坡的最高處。
更特彆的是,為防蟲蛇鼠蟻,屋舍的地基以十餘根粗壯木柱高高架起,使整個屋子懸空於坡頂,遠遠望去,如同一個巨大的、離地數尺的鳥巢。
屋頂僅覆以一層厚實的防水草蓆,四麵並無牆壁圍合,隻以疏落的木欄象征性地圈出一方空間,視野倒是極佳,可將整個木料倉與部分營區儘收眼底,但也因此全然暴露在風雨雷電之下。
幾名麵色蒼白、驚魂未定的木倉守卒,在嚴閭的厲聲詢問下,斷斷續續講述了起火經過:
因始皇嚴令搜查,所有人皆出列待檢。後來驟雨突至,電閃雷鳴。眾人見都是相熟的同袍,便想先避過這陣急雨再說,於是紛紛退入了下方有頂棚的木料倉簷下暫避。唯獨管事九石,唸叨著要去取蓑衣,方便巡查木倉,堅持要上去取。
“他剛抓著木梯爬到一半……忽然,就那麼一下子!”一名守卒聲音發顫,手指向那已燒得焦黑的木架,“一道亮得嚇人的白光,貼著地皮就劈過來了!不是從天上來,倒像是從山裡頭炸出來的!正正打在休息區的木柱頂上!”
“緊接著就是一聲能把魂震碎的炸雷!”另一人介麵,眼中猶有餘悸,“然後……然後九石管事整個人就……就燒起來了!像是從裡往外燒,那火‘轟’地一下就裹滿了全身!”
據他們的描述,九石的反應不算慢,被雷擊後從木梯上跌落,還在泥地裡翻滾試圖壓滅火焰。
但那火竟似沾了油,越滾越旺。
可能是他記得坡下有水,所以連滾帶爬地朝著河溝方向狂奔而去……一切發生得太過駭人突兀,眾人被眼前的慘象所懾,竟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團火球滾下山坡,墜入溝中,未能及時阻攔。
此刻,木倉周圍的兵卒們已然聚攏,望著那焦黑斷裂的木架和空氣中殘留的刺鼻氣味,臉上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竊竊私語聲再也壓抑不住:
“又是雷劈……連著多少起了?”
“田溪校尉,還有之前的……如今九石管事也……”
“莫非……真是觸怒了上天?或是這驪山地底,埋著什麼不祥之物?”
“餘方士之前不是說了麼,這是挖到了龍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