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4章 酒釀醪糟暖
始皇的麵容愈發紅潤光亮,他笑著擺手止住趙高,轉而對楚阿爺吩咐道:“給他也盛一碗,嘗嘗這口‘黃湯’的滋味。”
“啊呀,老奴叩謝陛下恩典。”趙高喜形於色,忙不迭地躬身。
楚阿爺手上絲毫不見停頓,探手從食盒底層又摸出一隻陶碗。
磕蛋、衝酒、執箸飛旋,琥珀色的米酒裹挾著金黃油亮的蛋液,瞬間在碗中舒捲成千絲萬縷的雲絮。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直叫旁觀的阿綰又看呆了。
趙高雙手捧過溫熱的陶碗,小心呷了一口,眼中訝色一閃:“這滋味…竟比去歲秋月節後那碗還要醇厚三分!酒氣也足。”
“趙大人真是行家!”楚阿爺撫著花白鬍須,眼角笑紋深如溝壑,“這是新收的秫米,碾得格外細碎,發酵時又多守了七個時辰。”他略作停頓,眼中閃著光,“可還嘗出彆的門道?”
“莫非…”趙高又細細品咂,忽地揚眉,“添了桂花?”
“正是山口那棵百年金桂!”楚阿爺低低笑了出來,從食盒中又取出一隻巴掌大的小木匣。
開啟蓋子的刹那,蜜漬桂花的馥鬱甜香頓時彌漫開來。
匣中琥珀色的糖塊晶瑩剔透,每一塊都完整地封存著一簇金黃油潤的桂花。
始皇的目光被吸引過來,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楚阿爺將木匣恭敬地往前遞了遞:“陛下,這…正是那個味道。”
始皇伸手接過,指尖拈起一塊糖,放入口中。
他闔目細品,長睫在透過帳簾的晨光中輕顫,喉間竟然有了一聲極低的、似是懷念又似驚訝的歎息聲。
待他再度睜眼時,眸中慣有的銳利竟化開了一抹罕見的溫軟。
楚阿爺看著他,聲音放得更低,近乎耳語:“小人在山裡多盤桓了些時日,想著……鹹陽宮苑裡的那些桂花,終究沒有這山野間的味道。或許,隻有這棵樹纔是呢?”
話中藏著未儘之意,連趙高都屏住了呼吸,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窺探著帝王的臉色。
始皇並未接話,隻是默默將那隻小木匣仔細收入自己寬大的玄色袖中,而後朝著楚阿爺,極輕地點了下頭。
一旁的阿綰悄悄扁了扁嘴,實在不明白幾塊桂花糖何以讓陛下如此在意。
明樾台的桂花糖點心多了去了,她嫌甜膩還怕傷牙呢。
帳外恰在此時響起嚴閭的聲音,打破了帳內微妙的沉寂:“陛下,是否此刻移駕義莊?”
“嗯。”始皇應聲而起,“十一具都在?”
“是,皆已熏過艾草。”嚴閭在外打起帳簾,略帶遲疑地補充,“隻是……那氣味恐怕一時難以散儘,陛下……”
“無妨事。”始皇應了一聲,站起了身。
趙高見陛下要出門,慌忙放下喝了一半的陶碗便要跟上。
始皇卻瞥他一眼,淡淡道:“急什麼?飲完了再去。那地方陰氣重,需得有些酒氣護著身子。”
“老奴……叩謝陛下體恤!”趙高這一聲謝,卻是發自肺腑。
始皇行至帳門,忽然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仍跪在角落的阿綰:“你可敢隨朕往義莊一觀?”
“啊?”阿綰一愣,抿了抿發乾的嘴唇,隻得硬著頭皮應道,“……敢。”
又是一聲輕笑。
眾人驚異地看見,始皇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眼角竟彎起了細微的、真實的弧度。
聖駕前往近在營內的義莊,儀仗雖從簡,威儀卻不減。
嚴閭在前引路,蒙摯率八百禁軍精銳護持於後,佇列肅然,迤邐而行。
等候在帳外的李斯、蒙毅、內史騰等重臣見狀,自然緊隨其後,使得這支隊伍的“尾巴”愈發長了。
始皇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浩蕩的陣仗,眉頭微蹙:“爾等不必都跟著。”他的目光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還在大帳內的那個深紫色的纖瘦身影上,“讓阿綰跟來便是。”
李斯、蒙毅等人麵麵相覷,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倒是已匆匆飲儘米酒的趙高快步跟至始皇身側,低聲向幾位疑惑的重臣解釋道:“陛下許是覺得……這丫頭眼力不同於常人,或能看出些我等忽略的關竅。前幾樁事,不也是她尋出的線索麼?”
幾位大人聞言,神色各異,雖仍感詫異,卻也不再堅持,恭敬地退至道旁,垂首恭送聖駕。
蒙摯會意,揮手令大部分禁軍散開戒備,隻帶著呂英、白辰等十名親信校尉貼身扈從。
他行事縝密,早前便特意帶上了熟悉此地情形的辛衡與樊雲。
那兩人曾隨阿綰在此駐留月餘,對驪山大營內外瞭如指掌。
阿綰本想緊跟趙高,但趙高出營帳前卻對她說道:“陛下方纔不是讓你更衣麼?”
阿綰愣了一下,小聲說道:“這哪裡還有乾淨的衣服呀?”
趙高歎了口氣,又低聲提醒,“陛下最喜潔淨,莫要因此觸了黴頭。”
“喏喏喏,謝大人提點。”阿綰恍然,趕忙躬身。
“洪文,你先去找兩件乾淨的襦裙。我記得庖廚賀婆子的女兒也在這裡,找她去拿。”
“喏。”洪文領了命,便從大帳側門匆匆出去了。
轉眼間,偌大的禦帳內,便隻剩下不慌不忙收拾著杯盤狼藉的楚阿爺,以及手足無措的阿綰。
楚阿爺笑眯眯地湊近,趁著無人注意,將一大片醬香濃鬱的牛腱子肉飛快地塞進阿綰嘴裡。“這酒你喝不得,肉卻能管飽。”
“好吃!”阿綰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肉香盈口,隻覺得渾身都舒坦了不少。
“慢些吃,彆噎著。”楚阿爺眼裡滿是慈和,竟像變戲法似的又從食盒裡摸出一個裹著棉套保溫的小陶壺,順手拿過始皇方纔用過的空碗,倒出小半碗稠糯噴香的粟米粥來,“喏,再喝口熱的,暖暖腸胃。”
“哎呀!”阿綰的眼睛也彎彎的很是好看,立刻就喝了起來。
可楚阿爺卻看著她有些愣神,忽然問道:“你親生阿母是誰?肯定不是那個咋咋呼呼的薑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