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2章 來者是故人
晨光初透大地時,大帳內的燭火終於熄滅了。
想來始皇應是批閱完奏章和那些竹簡,準備暫時再安歇片刻。
在帳外跪了兩個時辰的阿綰悄悄跌坐在地,浸透夜露的襦裙緊貼著肌膚,寒意刺骨,精神卻異常清明。她悄悄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發髻,將那支禿毛的毛筆又在發髻之中插好。雖說這是禦賜之物,應當妥善保管,但自己連義父的那個工具箱都不能夠隨時攜帶,現在身上最珍貴的倒隻有始皇的錢袋和這支毛筆了。
那隻小漆盒早已經讓蒙摯捏碎了,虎符也在他的手中藏著。不過,那條橘色發冠帶依然還在自己的褲帶中,未曾離身。
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小臉,忽然聞到了庖廚方向飄來的黍米香氣,這全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啊!
這幾年在尚發司養成的早起習慣讓她此刻全無睡意,但另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卻讓她渾身難受——昨夜受了驚嚇,也強忍住了尿急,此刻在放鬆後竟來得更加洶湧。
阿綰正猶豫著是否該起身如廁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腳步聲——並非巡夜甲士整齊的靴響,也非寺人婢女輕碎的步點,而是某種沉重又拖遝的動靜,每一步都像在泥地裡艱難拔足。
這時辰怎會有人敢靠近禦帳?
更奇怪的是,竟無侍衛阻攔。
阿綰詫然回首,險些驚叫出聲。
來人竟是庖廚的楚阿爺。
他左手提著個碩大的青銅壺,壺嘴還冒著蒸騰白氣;右手拎著三層漆木食盒,看起來也很是沉重。
蹣跚前行時,粗重的喘息混著銅壺晃蕩的水聲,與大帳前的氛圍格格不入。
阿綰壓低聲音輕喚:“阿爺啊。”
楚阿爺聞聲駐足,眯著眼仔細辨認,昏花的老眼忽地一亮,露出了笑容:“喲,是小阿綰啊!”
“您怎的到這兒來了?”阿綰仍跪坐在地,不敢起身,聲音極小。
“快搭把手!”楚阿爺毫不客氣地將食盒銅壺往地上一擱,喘著粗氣捶打後腰,“這老骨頭真要散架了...”
“這使不得,”阿綰苦著臉搖頭,“我正錯著呢,哪敢起身?”
“錯哪裡了?”楚阿爺怔了怔,卻仍指著地上的東西,“先幫我拎一下,實在拎不動了。”
阿綰偷瞄了眼寂靜的大帳,為難地蹙眉:“這……這可是要送進大帳的?“
“聽說陛下來了,特地釀了米酒,配幾樣小菜。”楚阿爺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沒成想你這丫頭也在!這些時日在哪處當差?可還吃得消?”
“我……”阿綰喉間發緊,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說起。
這位楚阿爺原是蒙摯軍中的老庖廚,三軍換防時執意要去驪山大營,說要在山腳開荒種些瓜菜,收成了好往軍營裡送。
蒙摯待他向來寬厚——畢竟當年這老人曾從亂軍中背出蒙恬將軍,如今自是任他來去自由。
這些往事阿綰原是聽過的,可這些日子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打探故人蹤跡。
此刻在這禦帳前重逢,雖處境狼狽,卻終究壓不住心底湧起的暖意。
“可是義父常誇的那壇米酒?”她一時忘形,竟膝行著湊近。
雙膝在青石地上磨得生疼,腿早已不聽使喚了。
楚阿爺瞧見她那狼狽可憐的樣子,渾濁的老眼泛起憐惜:“你個小傻子,總要先顧惜自己身子骨啊。”
帳內突然傳來趙高尖細的喝問:“何人在外喧嘩?”
阿綰嚇得慌忙要跪直身子,攔在楚阿爺的身前,卻不料楚阿爺竟然已經朗聲應道:“陛下,是楚驚雲前來問安。”
阿綰第一次聽聞楚阿爺的本名,不由怔住了——“楚驚雲“這般瀟灑風流的名字,與眼前這位布衣老廚實在相去甚遠。
更令她震驚的是,楚阿爺在禦帳前竟如此從容,沿途侍衛無一阻攔,連趙高聞聲出帳時都換了副笑臉。
他親自打起帳簾,晨光在他難得舒展的眉目間流轉:“早算準您今早必到。陛下方纔還唸叨,說該嘗嘗您做的雞蛋醪糟了。“
“備好了,都備好了。“楚阿爺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卻不肯再去提那些重物,隻指著阿綰道,“讓這丫頭替我送進去罷,我是實在走不動了。“
趙高睨了眼仍跪在地上的阿綰,也笑了笑:“那得看她起不起得來身,這也是跪了大半夜,估計腿都要廢了。“
“不妨事,讓她緩口氣再進去。“楚阿爺竟隨口吩咐起這位中車府令大人來了,“不過這銅壺得勞煩趙大人先提進去。“
趙高也不惱,當真彎腰去提銅壺。
隨後跟出來的洪文等寺人見狀慌忙上前接過:“這等粗活讓奴才們來便是。“
“當心燙著手。“楚阿爺還在後頭慢悠悠地叮囑,然後直起了自己略微佝僂的腰身,看著阿綰,自顧自地笑了笑,就跟在趙高的身後進大帳了。
阿綰怔怔望著這幕,想起這老人往日不過是個與義父對飲的庖廚,自義父去後常說要看顧她。
如今看來,能讓趙高親自打簾、始皇惦記手藝的人物,豈會隻是個尋常老廚?莫非他與陛下……也是酒友不成?
眼見眾人全都進了大帳,阿綰掙紮著想站起身,奈何雙腿早已跪得麻木,試了幾次都使不上力。
那個碩大的漆木食盒就擺在眼前,她忍不住悄悄掀開一條縫——上層碼著十幾個新鮮的雞蛋,個個都有半個手掌大且十分飽滿圓潤;中層堆著撕扯好的赤濃醬色的雞塊,底層竟是切得大小均勻的牛腱子肉片,濃鬱的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指尖悄悄探向那片油光發亮的牛肉片……
可此時,身後傳來熟悉的鎧甲鏗鏘聲,不必回頭也知是蒙摯來了。
忽然想起昨夜驚慌失措撲進他懷裡的情形,阿綰耳根發燙,慌忙合上食盒,垂眸不敢直視。
蒙摯的戰靴停在她身側,語氣中倒是帶了幾分隨意,問道:“楚阿爺怎麼把食盒撂在這兒了?你可彆吃,這是給陛下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