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48章 撿拾廢棄鐵
始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箸尖挾起那片炙得焦黃的鹿肉:“這倒像是阿綰能乾的事情。”
帳內氣氛終於流動起來,隨著食物的香氣,眾人的神情也多有所放鬆。
李斯執箸輕叩下層銅盤,銅鐵相擊發出沉悶聲響,他不禁問道:“這等鐵片從何得來?”
“回丞相,”洪文躬身時眉梢帶著喜色,畢竟始皇的眼中有了笑意,自然對於他們的做法很是滿意,所以就立刻詳細解釋起來,“這原是宮中廢棄的車輪鐵箍。因邊緣磨損,有些甚至斷裂了,本要送回尚方監重鑄。”他指著銅盤間那個炙熱的黑鐵片,果然形狀並非完全的方正,甚至還有些棱角,“阿綰在雜物間見這些廢棄的鐵片厚薄適中,便試著置於食盤下層。臨行前特地帶了幾片,想著很有可能用上。剛剛,奴才們在臨時庖廚也商議過的,畢竟山裡夜涼,吃些滾燙熱食纔是最好的。”
這邊,內史騰已經自行拆開麵前的雙層銅盤,往灼熱的鐵片上灑了幾滴酒。酒液觸及赤鐵瞬間汽化,發出“滋“的輕響騰起白霧。
“這鹿肉是哪裡來的?”他邊說邊挾起鹿肉,肉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表麵粗鹽粒在燭光下如碎星閃爍。
洪文更加仔細解釋道:“蒙將軍今日途中獵得的一頭小鹿,庖廚們就在溪邊處理乾淨,薄切後用醬汁醃漬。然後大營建立起來後,在帳西溪畔架起炭火,鹿肉炙烤時,鐵片也一同埋進炭堆燒灼。”他示範著將上層銅盤穩穩卡進下層凹槽,“待食物烹飪好,先將燒紅的鐵片嵌入底盤,再盛裝炙肉。這般佈置,縱是三刻過後,仍能保得炙肉燙口。”
“嗯,果然不錯。”始皇麵色愉悅地又吃了一大塊,帳內眾人自然要讚美一番。
銅盤中的鹿肉正散發著混著鬆木清香的焦香氣,無論誰都無法不心動,箸尖挾起一片,肉塊邊緣泛著誘人的金黃……這才真是享受。
帳外值守的蒙摯,按劍侍立,玄甲映著跳動的篝火,隱約還有了些山間的飛蟲掠過。那些香氣早都已經飄散出來,他也覺得腹中饑餓,心中暗暗忍耐。
望向大帳西側溪畔,在隱約晃動的火光間辨認出那個熟悉的身影,唇角又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白辰。”他側首喚來副將,聲音壓得極低,“去我坐騎行囊裡取那套新裁的深衣。”見對方怔愣,又解釋道,“上月祖母遣人送來的那套,一直收在行囊裡未曾動用。”
“哦。“白辰恍然。
“給阿綰送去。”蒙摯望向溪邊那個忙碌的身影,“她隨駕出來倉促,必定沒有準備換洗衣物。寺人的衣衫終究不合適她穿……“話音未儘便揮了揮手,“速去。”
“啊?喏!”白辰躬身退下,心裡卻泛起嘀咕:那日他想瞧瞧這套新衣的紋樣,將軍都謹慎收著,說是祖母親自縫製,不許任何人觸碰。結果,如今竟捨得贈人?還是個女子。
夜風掠過林梢,將溪水聲送到帳前。
蒙摯重又挺直脊背,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翌日,始皇的玄色車駕在山道上緩緩前行,旌旗儀仗迤邐如龍。
這支由十六乘青銅軺車、八百禁衛軍組成的隊伍,與蒙摯當初單騎快馬疾馳的架勢自然不同,足足行了五日才抵達驪山腳下。
自那夜嘗過滾燙的炙肉後,始皇眉宇間的陰翳便散了幾分。
雖說是山野粗食,但熱騰騰的羹湯總能熨帖脾胃。連著三日都能用上熱膳,帝王心情漸佳,竟有了巡視的興致。
車駕每經過秦直道修築處,玄色旌旗便會暫停搖曳。始皇扶著車轅遠眺,見新辟的黃土大道如巨蟒蜿蜒入山,夯土築路的刑徒們如同蟻群,在春陽下拖著石滾往複勞作。
行至險峻處,他甚至撩起纁裳下車,履底碾過新夯的土層。蒙摯緊隨其後,看見帝王彎腰拾起半截斷裂的鐵鍤,指腹撫過鍤麵上“蒙“字烙印時,目光裡竟有幾分難得的溫和。
這條由蒙恬督造的通衢坦途已初具規模,黃土夯實的路麵寬可容五車並行,遇山開鑿的岩壁上還留著釺鑿痕跡。
行至一處山穀時,但見數百刑徒正在架設木棧橋。
運送石料的牛車陷在泥濘裡,斷裂的車輪與散落的鐵箍堆積如山。
始皇立在青蓋車轅上,忽然指向那些鏽跡斑斑的鐵片,說道:“將這些悉數運回鹹陽,重新熔爐打造。”
蒙摯立即傳令禁軍以及沿途驪山大營的甲士們收拾殘鐵。
李斯捧著竹簡侍立在側,見始皇竟俯身拾起一件還帶著殘木的鐵箍,玄色冕服在春風中輕揚。
他心中暗讚:陛下躬行節儉,這些廢鐵重鑄後,不知能為直道工程省下多少府庫開支。若用以加固邊關戰車,更是物儘其用。
而此刻始皇指腹摩挲著鐵箍上的榫卯痕跡,想的卻是:回宮要讓尚方監將這些鐵料鑄得厚實些,新製些帶夾層的銅盤。總比在青銅簋下生火熏得滿殿煙塵要強,若是能邊煮邊涮肉片,蘸些濃赤醬汁......帝王不自覺地抿了抿唇,將鐵箍遞給趙高時,眼底還留著幾分對美食的憧憬。
看著衛卒甲士們搬運鐵器的聲響驚起林間飛鳥,始皇望著散落滿山的直道建材,忽然覺得這趟巡幸倒也不虛此行。
始皇唇邊的笑意尚未斂去,車駕已行至驪山腳下。
嚴閭帶著守軍跪伏在泥濘道旁,聲音帶著不自然的顫抖:“陛下……昨夜東麓又降雷雨……“
他身後兩名士卒抬著擔架上前,麻佈下凸出人形輪廓。
當布幔掀開時,連蒙摯都倒吸一口冷氣——兩具焦屍蜷曲如炭,四肢扭曲成詭異的姿勢,皮肉與方士的麻布白袍熔作黑紅相間的硬殼。高瘦的那具還保持著抬手格擋的姿勢,指骨在焦黑的皮肉間突兀地支棱著。
“是餘方士的兩位徒弟,雷擊時正在觀測星象……“嚴閭喉結滾動,“清早餘方士趕過來的時候已經知曉此事,現在去了事發地……“
空氣中彌漫著古怪的焦糊味,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一具屍身的頭顱綻開蛛網般的裂痕,露出內部被高溫灼成灰白的骨殖,所有的頭發也已經炸裂支棱起來。
另一具的胸腔整個塌陷,隱約可見熔化的銅羅盤嵌在肋骨間,羅針竟還指著正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