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4章 帝王最無情
始皇端坐於寢殿深處的漆案之後,青銅連枝燈上的燭火躍動,將他的身影投映在繪有山海經圖的牆壁上,明暗交錯。
事情雖與阿綰的推測大體吻合,但其中牽扯的隱秘,絕非外人所能窺見。
為此,他特命蒙摯將公子高押至寢宮,又令嚴閭率禁軍隨行,佈下萬全之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公子高竟未作任何反抗,這般順從反倒令始皇心生煩躁。
按自己的脾氣,他認為至少自己的子嗣遇到這等事,總該有所抗爭。
就像胡亥那小子定會抱著他的腿哭鬨,直至他心軟赦免。
大兒子扶蘇最令他氣悶,皆因他太過順從,讓出征便出征,讓監軍便監軍,從無半句質疑。哪怕能如尋常父子般爭執幾句,讓他看清長子的心思也好。
此刻,他本想借阿黃之事試探六子的性情,誰知公子高既不辯解也不求饒,隻是安靜地跪在殿中,反複叩首:“兒臣管教無方,罪該萬死。”
“你——”始皇猛地將案上竹簡掃落在地,簡牘撞擊青磚的聲響在殿宇內久久回蕩。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紋在燭火下微微顫動,映照著他難以平息的怒意,是恨其不爭,還是惱怒他的順從,一時間,自己也不知道了。
“你就不問問,你那癡奴為何與夷光爭執?“始皇強壓心緒,沉聲問道。
“父皇明察秋毫,兒臣......管教無方,甘領其罪。“公子高依舊俯身在地,紋絲不動。
“既如此......”始皇攥緊拳頭,轉向侍立一旁的嚴閭:“將公子高送回寢宮,禁足百日。”
“喏。”嚴閭立即躬身領命。
令人意外的是,公子高竟恭敬行了大禮:“謝父皇恩典。”這才緩緩起身,仔細攏好貂裘,隨著嚴閭悄無聲息地退出殿外。
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始皇竟氣極反笑,對趙高道:“朕的兒子,倒是個個都循規蹈矩。“
趙高忙堆起諂媚笑容:“殿下們謹守本分,實乃大秦之福。“
始皇冷哼一聲,指尖輕叩案幾:“陰蔓呢?為何遲遲不來?這都多久了?難不成現在還要梳妝打扮不成?”
“九公主......”趙高小心翼翼壓低聲音,“今日與胡亥公子在雪中嬉戲,不慎染了風寒,正發著高熱,怕是......不宜麵聖。”
“她倒還有這等閒情逸緻......”始皇眸中寒光乍現,趙高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封了她的寢宮。“始皇指節在案幾上叩出沉悶聲響,片刻之後,竟然忽然說道:“給她送碗雞湯去。”
“陛下!”趙高驚得撲跪在地,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怎麼?”始皇眯起眼眸,唇邊有了一絲笑意,“一碗雞湯,總好過像夷光和那個癡奴般凍死在冰河裡。朕往日太過縱容,倒讓她忘了身份。“他緩緩起身,玄衣纁裳上的紋飾在燭光下流轉,“如此,也好讓那些聒噪的朝臣們閉嘴。”
“......喏。”趙高喉頭滾動良久,終是擠出這個字。
“此事你親自去辦。”始皇睨了他一眼,“這些不成器的兒女,沒一個讓朕省心。即日起,所有皇子公主的俸祿減半,無一例外。對了,還有那些姬妾,用度全都減半。如果有人來找朕哭訴,直接打出去,莫要留情麵。”
趙高匍匐在地,也隻能是連連稱“喏”,根本不敢再多說什麼。
“還有,”始皇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輕笑起來,“明樾台近來事多,封一個月,罰銀五千兩。那個薑嬿若敢鬨,就往死裡打。”
“喏。“
“繡坊裡那幾個多嘴的,殺了。”始皇神色忽然又嚴厲起來,“還有,嚴閭治下不嚴,鹹陽城內竟有人落水而亡,當值甲士杖責一百。嚴閭降為校尉,以儆效尤。”
“......喏。”趙高額頭緊貼冰冷地磚,冷汗已浸透內衫。
“行了,去傳蒙摯、蒙恬。”始皇指尖再次敲響案幾,“方纔交代的事,你現在就去辦,動作要快。”
趙高顫巍巍爬起身,倒退著挪出寢殿。
殿外寒風撲麵,他卻覺得渾身燥熱,心頭狂跳。
縱然侍奉這位一統六國的帝王多年,此刻他仍為那碗“雞湯”心驚。
九公主陰蔓得寵十餘載,雖然此事過於狂浪,但竟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出乎意料。
帝王心術,果然最是無情。
此時已近深夜,風雪早已經停了。
因殿外有爐火,所以即便是蒙恬與蒙摯早已靜候多時,也沒有感覺特彆寒冷。
如今見趙高出來宣召,二人立即整肅衣冠,快速進入寢殿。
殿內燭火通明,青銅仙鶴燈樹投下交錯光影。
始皇已換上玄色素衣,端坐於玄漆雲紋案幾之後,少了幾分帝王霸氣,多了幾分閒適。
見二人跪下行禮,他隻是端起酒樽輕抿一口。
“大將軍過了生辰,可有什麼打算?“始皇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敲在蒙恬蒙摯心上。
蒙恬剛直起身子,聞言立即躬身:“南疆未平,若陛下允準,老臣願率軍出征,為陛下分憂。”
“嗬嗬,愛卿果然深知朕意。“始皇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
“為陛下分憂,是老臣的本分。“蒙恬始終保持恭謹姿態,“蒙家十萬將士,皆願為陛下效死。”
“蒙家軍軍紀嚴明,確是一支勁旅。“始皇指尖輕叩案幾,“待李斯這幾日回朝,你二人商議糧草軍需。南疆氣候濕熱,不必攜帶冬裝。此戰務求速決,不可拖延。”
“臣領旨!“蒙恬當即跪地叩首,甚至還將自己的佩劍高舉過頭頂,表示誓死忠心。。
蒙摯緊隨祖父跪下,心中暗驚。
他耳力極佳,方纔在殿外已聽聞九公主、公子高乃至嚴閭的懲處。
夷光之死雖與蒙家無直接關聯,但畢竟發生在蒙府宴席之上。
祖父此刻主動請戰,正是恰到好處的表態,怕是剛剛在殿外,他就已經打算好了。可這一戰絕不容易,南疆之事久而未決,祖父這般倉促出兵,能否順利呢?
就在蒙摯低頭思忖間,始皇忽然轉向他:“蒙摯,你一日之內便勘破夷光命案,以你的能力,怕是難以如此神速。說吧,是何人在背後為你參詳?”
“陛下明鑒!“蒙摯心頭一緊,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是......是阿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