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3章 謎題接謎題
阿綰在鹹陽宮西側營房的雜物間裡,跪坐在公子高的腳邊。
炭盆中的火焰躍動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如同鬼魅般搖曳。
“所以呢?”阿綰對公子高那些關於始皇的吐槽不感興趣,“公子究竟知道些什麼?那日在曲台,可看清了那二人的相貌?”
“所以什麼?”公子高醉眼朦朧,低頭看著阿綰,濃重的酒氣混雜著熏香的味道撲麵而來。
阿綰下意識地想要後仰,卻被他猛地扣住肩頭,一把拽到眼前。
“魏華到底是怎麼死的?”他五指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單薄的肩骨。
“我不知道。”阿綰強忍著鑽心的痛楚,聲音卻依然保持著令人驚訝的鎮定。
她能感覺到公子高指尖的顫抖,那不是全然的憤怒,還夾雜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懼。
“那你來說,凶手是誰?”公子高的手指愈發用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日,”阿綰疼得蹙緊眉頭,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卻仍堅持問道,“公子可認得那兩名密談的男子?”
“這個……”公子高怔住了,眼神有瞬間的渙散,似乎在努力回憶。他略作思索,麵露難色:“我隻瞧清一人的麵容,很是麵生,之後也再未在宮中見過。另一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見我現身,便迅速隱入暗處,隻依稀記得身量瘦高,背脊微駝……這般形貌的人,宮中我應當也沒有見過的。”
“所以,他們究竟會是誰?”阿綰疼得眼角泛淚,卻仍執拗地追問。她能感覺到公子高手上的力道稍稍鬆懈,趁機繼續問道:“是嚴閭的人?趙高的手下?還是……彆的什麼什麼人?”
“嚴閭那蠢貨唯趙高馬首是瞻,”公子高呼吸粗重,酒氣混著低語噴在她耳畔,“但魏華之死對他們毫無益處。你可知道,魏華能嫁與胡亥,本就是趙高一手促成。至於李斯……”他冷笑一聲,笑聲中帶著幾分譏誚,“他與魏華從無往來,更無動機。”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甲冑碰撞之聲鏗鏘有力,隨即傳來眾人齊聲的問候:“蒙將軍。”
是蒙摯回來了。
“何人在室內焚燒紙錢?”蒙摯的聲音裹挾著冬夜的寒意,“大秦律令明禁,室內焚紙,若致走水,立杖斃!”
“將軍息怒,”樊雲剛開口解釋,屋內便傳來公子高帶著醉意的反駁:“蒙將軍好大的官威!本公子在此處烤個火盆,也要被杖斃不成?”
蒙摯聞言臉色驟沉,玄色鐵甲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再顧不得君臣禮數,一把推門而入,帶進的寒風讓炭盆中的火苗劇烈晃動。
目光所及,正見阿綰跪坐在公子高腳邊,淚光盈盈的模樣令他心頭一跳。
“公子高何故在此?”
此時的公子高竟然還挺高興的,仰頭看著蒙摯說道:“不過是阿黃去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借你的阿綰說幾句話罷了。”
“公子飲酒了?”蒙摯一眼看穿他滿身酒氣,眉頭緊鎖,“軍營重地,嚴禁酗酒。公子身為皇子,更當以身作則。”
“蒙摯,你管得未免太寬!”公子高忽然又怒了,猛地抓起一大把冥錢擲入火盆,驟然騰起的烈焰帶著紙灰飛揚,險些燎著阿綰的破襖。
蒙摯動作極快,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阿綰拽到身側。
阿綰則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踉蹌,嚇得雙腿發軟,幾乎跌倒。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倒在地時,蒙摯堅實的手臂已經攬住她的腰,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這般危險,都不知道躲開?”蒙摯低沉的嗓音裡壓著怒意。
“啊!”阿綰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細弱的驚呼,那聲音卻讓蒙摯心頭又是一顫,下意識將她的腰身攬得更緊,卻也愈發惱怒:“誰讓你在這裡的?”
“欸?”阿綰被迫緊貼在他身側,玄鐵盔甲的冰冷透過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被他這般質問,她更是茫然無措:“不是將軍命我在此等候,不得擅離的麼?無論何人來……都不許走的。”
蒙摯一時氣結語塞,垂眸正對上阿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長睫沾濕,淚光泫然欲墜,竟令他心神微恍。
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與營房中彌漫的炭火味、酒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蒙摯。”公子高在旁冷笑一聲,醉意裡帶著譏誚,“聽聞將軍今日奔波勞碌,可查出了什麼眉目?”
蒙摯已扶穩阿綰的身子,轉頭看向公子高時,眼底掠過一絲極危險的暗芒。那雙常年握劍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發出細微的響聲。
阿綰觀察他多時,深知這細微的神情變化往往預示著肅殺之意。
果然,下一刻蒙摯已經喝令:“奉陛下口諭——緝拿公子高!”
“什麼?”阿綰與公子高同時脫口而出,皆是滿臉驚愕。
“公子高之仆阿黃謀害齊國質子夷光,罪當萬死。公子高身為主上,罪加一等!”蒙摯聲若寒鐵,字字透著肅殺之氣。話音未落,門外禁軍甲士已應聲湧入,玄色鐵甲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火光搖曳間,阿綰清清楚楚地看見——嚴閭正率領著黑衣禁軍列陣門外,所有人右手按在劍柄上,肅然聽候蒙摯調遣。
嚴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掃過阿綰時,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
公子高縱然醉意未消,此刻也已全然清醒。
他望向蒙摯的眼神雖充滿不解,卻未作任何反抗,甚至緩緩舉起雙手,以示順從。
門外,他帶來的仆役與宦官早已被黑衣禁軍製住,齊刷刷跪了一地,個個麵如土色,渾身戰栗。
這些禁軍甲士身著玄色鐵甲,頭戴武弁,腰佩青銅長劍,在火光映照下森然肅立,如同暗夜中悄然無聲的銅牆鐵壁。
公子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停屍的營房——若阿黃尚在,此刻定會不顧一切衝上前來,拚死護主。那個總是傻笑著的奴仆,雖然癡傻,卻比任何人都要忠誠。
隻可惜,那個癡兒再也回不來了。
“走吧。”公子高將貂裘攏緊,昂首踏出門外。
阿綰下意識要跟上,卻被蒙摯伸手攔住。
“將軍,我……”阿綰急急低語。
蒙摯俯身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隻容她一人聽見:“陛下並未召見你,你仍需留在此處。不過……”他稍作停頓,目光深邃如潭,“你先前所料,差不多。”
阿綰怔在原地,看著蒙摯轉身離去的背影,還有那些禁軍押送著公子高等人消失在西側軍營的陰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