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37
亂世重的堅守與新生
杜飛扛著沉重的相機,在擁擠的甲板和混亂的船艙裡穿行,試圖捕捉這末日流徙中的瞬間。鏡頭掃過一張張寫滿恐懼、麻木或茫然的臉龐。忽然,他的腳步在一個角落停住了。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正跪在肮臟的甲板上,小心翼翼地為一個啼哭不止、額頭滾燙的嬰兒進行物理降溫。她沾著血汙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而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彷彿周圍絕望的喧囂都與她無關,她的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個脆弱的小生命。杜飛下意識地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在嘈雜中微不可聞。那護士似乎被驚動了,抬起頭來。杜飛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一張清秀而疲憊的臉,眼睛很大,此刻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訝異,隨即又迅速被一種溫和的善意取代。她並未責怪,隻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便又落回懷中的嬰兒身上。杜飛有些窘迫地放下相機,喉嚨有些發乾:“抱歉,我……我叫杜飛,記者。看你……看這孩子……”他語無倫次。女護士抬起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疲憊卻很乾淨的笑容:“沒關係。我叫劉蓉蓉。這孩子燒得厲害,母親在艙裡暈過去了。”她的聲音清亮溫和,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杜飛連日來心中積壓的厚重陰霾。他笨拙地蹲下身,遞過自己的水壺:“需要水嗎?”船身猛地一晃,劉蓉蓉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旁邊的欄杆,杜飛也本能地伸手想去扶她,兩人的手在空中短暫地觸碰了一下。劉蓉蓉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飛快地抽回手,低聲道:“謝謝。”杜飛隻覺得指尖那微涼的觸感久久未散,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陌生的漣漪。在這艘飄搖於亂世的孤舟上,一段始於鏡頭的偶然凝視,悄然滋生。
船抵香港,維多利亞港的風帶著潮濕的鹹腥,碼頭比上海更顯擁擠混亂,各種方言的叫賣聲、汽笛聲、軍警的嗬斥聲喧囂一片。傅躍一手提著簡單的行李,另一隻手始終穩穩地牽著的可雲,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開擁擠推搡的人流。何父何母帶著何姣姣,腳步匆匆,眼神卻異常堅定,很快便消失在碼頭外等待的、某個進步團體接應的人潮中,沒有回頭。杜飛幫著劉蓉蓉將最後一批醫療器材搬下船,額上沁著汗珠。劉蓉蓉遞過一塊乾淨的手帕:“擦擦汗吧,杜記者,今天多虧你了。”杜飛接過,那柔軟的棉布似乎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他咧嘴一笑,露出標誌性的白牙:“叫我杜飛就行!蓉蓉,你們紅十字會落腳點在哪兒?以後……以後說不定還有新聞要找你幫忙呢。”他撓撓頭,眼神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劉蓉蓉報出一個地址,目光清澈地看著他:“隨時歡迎,杜飛。隻要是為了這些需要幫助的人。”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香港的雨季如期而至,纏綿的雨水敲打著簡陋的屋簷,空氣裡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黴濕氣息。一間由倉庫臨時改建的紅十字會救助站裡,人影幢幢。如萍、何姣姣、劉蓉蓉三人的身影在簡易病床間快速穿梭,潔白的護士服在昏暗的光線下是這片苦難之地最醒目的亮色。她們為傷員換藥,給饑餓的孩子分發少得可憐的食物,安撫驚恐的老人。汗水浸濕了鬢角,疲憊刻在眼底,但她們的動作卻始終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麻利和專注。何姣姣小心地為一個斷腿的士兵擦拭額頭的汗,動作輕柔;劉蓉蓉正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哄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入睡;如萍則站在窗邊,快速記錄著藥品的消耗清單。雨水順著破舊的窗欞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潮濕迷濛的街景。倉庫角落的陰影裡,杜飛安靜地舉著相機,鏡頭長久地對準了窗邊那個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如萍。他沒有按下快門,隻是透過小小的取景框凝視著。他知道,那個曾經在何府花園裡明媚無憂的陸家小姐,連同她破碎的愛情幻夢,已經永遠留在了身後那片燃燒的土地上。眼前這個在風雨如晦的異鄉,在彌漫著傷痛與藥水味的簡陋倉庫裡,沉默而堅韌地發著微光的女子,是經曆烈火焚燒後重生的陸如萍。鏡頭裡,她沾著水痕的側臉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低垂的眼睫下,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卻也有一種被淚水反複衝刷後、愈發清晰沉靜的剛強。她臂上的紅十字,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種。
杜飛緩緩放下相機,目光轉向另一邊。傅躍正陪著可雲在幫廚的角落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可雲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神情安寧。傅躍笨拙地拿起一塊抹布,學著可雲的樣子擦拭,偶爾低聲說句什麼,可雲便抿唇淺笑起來,那笑容很淡,卻像穿透陰雲的微光,暖融融地映亮了她整個臉龐。杜飛看著,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彎起一絲笑意。這小小的角落,這被戰火驅趕到天涯海角的幾個人,在異鄉濕冷的雨季裡,正從各自生命的廢墟上,艱難地、笨拙地,嘗試著重新拚湊起一點關於溫暖和明天的形狀。窗外的雨還在下,沒有停歇的意思,敲打屋脊的聲音單調而固執,如同這個時代沉重的歎息。但在這片潮濕的、充滿藥水味和傷痛呻吟的方寸之地,有些東西正從灰燼裡,極其緩慢地,萌發出脆弱卻無比堅韌的芽。
戰火焚毀了無數熟悉的邊界,卻也在灰燼的縫隙裡,催生著新藤的攀緣。舊日的依萍在紅十字的微光中重新校準了生命的方向,何家二老將餘燼投入更熾熱的熔爐,可雲在傅躍守護的臂彎裡尋得一片安穩的綠蔭,而杜飛的目光,則被另一抹素白的身影悄然牽引。
這潮濕的異鄉,這簡陋的屋簷下,淚水與藥水交織的氣息中,新的根須正默默紮向未知的土壤。縱然窗外雨聲如訴,時代的巨輪碾過,總有些微小的、倔強的生長,在縫隙裡執拗地宣告著——灰燼深處,生命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