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36
眾叛親離
上海已不再是昔日的上海。炮火撕裂了天空,昔日繁華的街市化作斷壁殘垣,空氣裡彌漫著硝煙與絕望的塵埃,整座城市在日寇的鐵蹄下沉重喘息。那座塵封許久的陸公館裡,如萍的手指在書桌抽屜深處觸到那疊信箋,冰冷而堅硬——書桓的字跡赫然在目,清晰記錄著與敵偽的交易,甚至包括那次精心策劃、致使父親喪生的毒計。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她的心裡。訂婚照上他意氣風發的笑容,此刻扭曲成了最殘酷的諷刺。她猛地將相框砸向牆壁,玻璃碎裂聲尖銳刺耳,照片在紛揚的碎片中飄落,如同她心中所有關於愛情與未來的幻夢,徹底粉碎。
何府書房裡,何父何母的脊梁似乎被沉重的噩耗壓彎了。書桓,他們寄予厚望的長子,竟成了出賣靈魂的漢奸,甚至牽連了陸家老爺的性命。何父手中那根跟隨了他半輩子的翡翠煙嘴,在死寂中突然發出一聲脆響,生生斷為兩截。何母的啜泣微弱得如同遊絲,在壓抑的空氣裡顫抖。“家門……不幸啊……”何父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從今往後,何家沒有這個兒子!登報……斷絕關係!”何母抬起淚眼,望向窗外被濃煙遮蔽的天空,喃喃低語:“這國仇家恨,我們這把老骨頭,總得做點什麼了。”一個從未有過的、近乎決絕的念頭,在兩位老人傷痕累累的心中破土而出——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宅院,投身到那未知卻轟轟烈烈的洪流中去,為這破碎的山河儘一點螢火微光。
城市的淪陷已成定局,外灘碼頭的景象如同煉獄重現。巨輪“海安號”如同受傷的巨獸臥在岸邊,汽笛發出撕裂般的嗚咽。驚惶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那窄小的舷梯,哭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尖叫混雜著刺耳的哨音,幾乎要掀翻碼頭上空鉛灰色的天穹。在這末日般的混亂旋渦裡,如萍奮力撥開混亂的人潮,臂上的紅十字袖章是此刻唯一的指引。如萍眼神空洞,站在西渡橋上,耳邊是人群的喧囂,眼前是混亂的景象,可她的世界卻彷彿隻剩一片死寂。突然,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猛地回頭,竟是書桓。此刻的書桓,眼神閃躲,臉上滿是慌亂與愧疚。“如萍,跟我走,離開這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如萍冷冷地甩開他的手,“你還有臉來見我?你做的那些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書桓痛苦地閉上眼,“我知道我錯了,可我也是身不由己。現在隻有離開,我們才能重新開始。”如萍望著他,眼中滿是決絕,“我不會跟你走的。這國仇家恨,我要親手討回來。”說完,她轉身朝碼頭的醫療隊走去。書桓望著她的背影,良久,終於轉身消失在了混亂的人群中。如萍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袖章,快步加入到救助傷員的隊伍中,在這戰火紛飛的亂世,用自己的方式,為家國而戰。
何父何母也在人流中艱難前行,身邊緊跟著女兒何姣姣。姣姣的臉上沒有少女的嬌氣,隻有一種被巨大變故淬煉出的沉默的堅韌。她緊緊攙扶著母親,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忽然,她的腳步像被釘住——前方不遠處,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被幾個神色不善的便衣圍著,低聲交談,臉上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諂媚。正是書桓!何姣姣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何父顯然也看到了,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他猛地掙脫妻子的手,幾步衝到書桓麵前,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畜生!”那積壓了太久的雷霆之怒終於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狠狠一記耳光扇在書桓臉上,清脆的響聲甚至短暫壓過了碼頭的喧囂,“滾!從今往後,我何家與你恩斷義絕!再敢姓何,我打斷你的腿!”何父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撕裂出來,帶著血腥味。書桓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驚愕抬頭,正對上父親那雙燃燒著恨意和絕望的眼睛,以及母親和妹妹姣姣眼中冰冷的、如同看陌生人般的漠然。那一瞬,他臉上精心維持的某種東西徹底崩塌了,隻剩下灰敗的死寂。何父不再看他一眼,用力拉起妻子和女兒的手,決絕地轉身,像甩掉一塊肮臟的破布,再不回頭。何姣姣最後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哥哥,那雙酷似書桓的年輕眼眸裡,最後一絲屬於妹妹的溫度也熄滅了,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她攙緊母親,緊隨著父親挺直的、卻分明透出衰老悲愴的背影,彙入逃難的人流,向著未知的救贖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