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32
望雨
女兒眼中的熾熱光芒，既像她父親當年的霸道，也像她自己曾經飛蛾撲火般的癡傻
依萍又一次哼著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傅文佩正就著昏黃的燈光縫補一件舊衣。她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上緣望向女兒，心中微微一顫。
“媽，我回來了。”依萍的聲音輕快得像屋簷下風鈴的叮咚聲，臉上帶著傅文佩許久未見的明媚笑容。那笑容點亮了她整張臉龐，甚至連眼角那道細微的疤痕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傅文佩放下針線，輕聲問道：“吃過晚飯了嗎？鍋裡還熱著粥。”
“吃過了，和書桓一起吃的。”依萍脫下雨衣，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動作流暢而富有韻律感，“他說西街那家新開的麵館很不錯，果然名不虛傳。”
傅文佩默默觀察著女兒。近幾個月來，依萍的變化顯而易見。那個從陸家回來後滿身尖刺、眼神冰冷的女孩漸漸柔軟下來，開始注意衣著打扮，偶爾還會在鏡子前停留片刻，捋一捋鬢角的發絲。
何書桓。傅文佩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傅文佩第一次見到何書桓，是在一個雨天的午後。那天依萍剛從報社回來，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高挑、彬彬有禮的年輕男子。他手中拿著一把滴水的黑傘，站在門口禮貌地詢問：“伯母，打擾了，我可以進來嗎？”
何書桓舉止得體，談吐優雅，一看便知出身良好。他為自己的突然造訪道歉，解釋說是因為路過附近，順便送依萍回家。傅文佩泡了茶，三人坐在狹小的客廳裡聊天。何書桓很會找話題，不僅談論時事見聞，還細心詢問傅文佩的身體狀況和日常生活。他稱讚小屋雖簡樸但整潔溫馨，甚至注意到窗台上那盆傅文佩精心照料的白蘭花。
然而傅文佩內心深處卻隱隱不安。她看到何書桓手腕上戴著的精緻手錶，身上質料上乘的西服，以及言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優渥家境。這一切都與她們母女清貧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更讓她擔憂的是，何書桓是如萍的朋友。傅文佩從依萍零星的提及中得知，何書桓最初是如萍帶進他們圈子的。這意味著他與陸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送走何書桓後，傅文佩試探地問依萍：“這位何先生，是不是常去你爸爸家？”依萍的笑容頓時收斂了幾分：“媽，他是他，陸家是陸家。書桓和如萍隻是普通朋友。”傅文佩不再多言，但她心中的憂慮卻如藤蔓般蔓延開來。她太瞭解陸家了，太瞭解王雪琴了。任何與陸家有關的人和事，最終都可能帶來傷害。
隨著時間推移，何書桓成了小屋的常客。他總會找到各種理由來訪：有時是送報社的資料給依萍，有時是帶來幾本他認為有趣的書，有時則僅僅是“恰好在附近”。傅文佩默默觀察著這個年輕人。她不得不承認，何書桓確實有許多優點：他尊重依萍的獨立和才華，支援她的事業和理想；他體貼周到，每次來訪都不會空手，有時是一盒點心，有時是一束鮮花；他甚至注意到傅文佩有關節痛的毛病，特地托人從香港帶來藥膏。
然而傅文佩也敏銳地察覺到何書桓性格中的另一麵——他過於理想主義，有時甚至顯得天真；他渴望拯救所有人，卻可能最終誰都保護不了；他在感情上優柔寡斷，不忍心傷害任何人，結果卻可能造成更深的傷害。最讓傅文佩擔心的是，她看到依萍正在一點點陷入這段感情，就像當年的自己陷入與陸振華的愛情一樣無法自拔。
一天晚上，依萍興奮地告訴傅文佩，書桓邀請她參加一個舞會，而那個舞會陸家人也會出席。“你決定去了嗎？”傅文佩輕聲問道，手中的針線活沒有停下。依萍猶豫了一下：“我本來不想去，但書桓說沒關係，他會一直陪在我身邊。而且……我不能一輩子躲著他們，不是嗎？”傅文佩抬起頭，凝視著女兒：“隻要你準備好了麵對可能發生的一切。”那一刻，傅文佩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定跟隨陸振華的年輕女子。愛情讓人盲目，讓人相信自己會成為例外，相信這次會有所不同。
舞會後的幾天，依萍的情緒明顯低落。她不再哼歌，回家後話也少了，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傅文佩沒有直接詢問，隻是默默地準備依萍愛吃的菜，晚上為她泡一杯熱茶。她知道女兒需要時間整理心緒。終於，在一個雨夜，依萍忍不住傾訴了舞會上發生的事：如萍如何穿著精緻的禮服出現在眾人麵前；王雪琴如何話中有話地暗示依萍的衣著寒酸；爾豪如何對依萍冷嘲熱諷；而最讓依萍傷心的是，書桓被迫周旋在兩個家庭之間，左右為難。
“媽，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自私。”依萍的聲音帶著哭腔，“書桓和如萍明明是先認識的，我卻橫插一腳。但當我看到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我的心就好痛……”傅文佩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愛情裡沒有先來後到，隻有兩情相悅。但如果一段感情帶給你的痛苦多於快樂，你就需要慎重考慮了。”“可是我愛他，媽，我真的愛他。”依萍的眼淚終於落下，“為什麼我的愛情就這麼難？就因為我是陸振華不要的女兒嗎？”傅文佩心如刀絞。她深知身份和出身在這個社會的重要性，她自己就是門第觀唸的受害者。如今女兒又麵臨同樣的困境，這讓她感到無比無力。“愛情從來不隻是兩個人的事，”傅文佩輕聲道，“尤其是當它牽扯到兩個家庭時。你需要想清楚的不僅是你們是否相愛，還有你們是否準備好麵對這一切複雜的關係。”
接下來的日子裡，傅文佩目睹了女兒與何書桓關係的起起落落。他們時而甜蜜如初，時而冷戰疏遠；今天依萍興高采烈地說書桓為她寫了一首詩，明天又淚眼婆娑地抱怨他答應了去陸家參加晚宴。傅文佩成了這段感情最安靜的旁觀者。她看到何書桓努力彌合兩個家庭間的鴻溝，卻常常力不從心；她看到依萍在愛情與自尊間掙紮，一次次受傷卻又一次次原諒。
一天下午，何書桓獨自來訪，依萍還沒有下班。他帶來一些水果，說是朋友從鄉下捎來的新鮮枇杷。“伯母，我能和您聊聊嗎？”何書桓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傅文佩請他坐下，為他泡了茶。兩人沉默片刻，何書桓終於開口：“我知道您對我和依萍的關係有顧慮，我也明白您的擔憂。但我向您保證，我對依萍是認真的。”傅文佩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書桓，我從不懷疑你對依萍的感情。但我擔心的是，感情有時候不足以克服現實的阻礙。”“因為我與陸家的關係？”何書桓問道。傅文佩點點頭：“依萍和她父親之間的關係很複雜，加上王雪琴和如萍……這潭水太深了，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何書桓堅定地看著傅文佩：“我願意做任何事來保護依萍，我願意等待，直到所有人接受我們的感情。”傅文佩望著眼前這個真誠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當年向父母發誓會讓自己幸福的陸振華。當年的海誓山盟猶在耳邊，而現實卻如此殘酷。“有時候最大的傷害不是來自惡意，而是來自無奈。”傅文佩輕聲說，“當你不得不在兩個對你都很重要的人之間做選擇時，無論選擇誰，都會有人受傷。”何書桓沉默了，他似乎聽懂了傅文佩話中的深意。
傅文佩的擔憂最終成為了現實。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傍晚，依萍衝進家門，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淚水與憤怒。她什麼也沒說，直接衝進自己的小房間，摔上了門。傅文佩跟過去，輕輕敲門：“依萍，發生什麼事了？開開門，跟媽媽說說話。”門內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傅文佩耐心地等在門外，心如刀絞。她幾乎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一定又與何書桓和陸家有關。良久，依萍終於開啟門，撲進母親懷中放聲大哭。斷斷續續地，傅文佩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何書桓答應瞭如萍的邀請，參加爾豪的生日宴會；依萍得知後與他大吵一架；何書桓認為依萍無理取鬨，不理解他的難處；兩人激烈爭吵後不歡而散。“他說我總是把他往壞處想，說我不信任他。”依萍抽噎著，“可是他明明知道如萍對他的感情，明明知道我會難過，為什麼還要去？”傅文佩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理解依萍的感受，也明白何書桓的處境。這兩個年輕人被困在兩個家庭的恩怨中，舉步維艱。
那天晚上，傅文佩久久無法入睡。她想起自己與陸振華的往事，那些甜蜜的時光最終都被現實磨得粉碎。她不希望女兒重蹈覆轍，卻又無力改變什麼。夜深人靜時，傅文佩悄悄起床，點亮油燈，從床底的舊木箱中翻出一本相簿。泛黃的照片上，年輕的她與陸振華並肩而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那時她相信愛情能戰勝一切，相信自己是特彆的，相信陸振華會不同於其他男人。多麼天真的相信啊。傅文佩輕撫照片中自己的臉龐，一滴淚水落在相簿上，迅速暈開。
依萍與何書桓分分合合的日子持續著。傅文佩看著女兒在希望與失望間徘徊，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她學會從依萍回家的腳步聲判斷當天的情況：輕快的聲音意味著甜蜜的相聚，沉重的步伐則暗示著又一次爭吵或誤會。有時傅文佩會想，如果當初堅決反對這段感情，會不會對大家都好。但她知道愛情從來不受理智控製，越是阻撓，反而越是強烈。
她也開始注意到何書桓的變化。那個曾經陽光自信的年輕人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眼中常帶著疲憊與困惑。他仍然經常來訪，但不再是單純地與依萍約會，有時隻是坐在小院裡，與傅文佩聊聊天，幫忙修修補補。傅文佩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對何書桓產生了母愛般的情感。她心疼這個被困在兩難境地的年輕人，理解他的無奈與掙紮。但同時，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兒，那個為愛付出全部卻不斷受傷的傻孩子。
一個雨夜，何書桓冒雨來訪，渾身濕透卻渾然不覺。依萍那天加班還未回家，傅文佩請他進屋，遞上乾毛巾和熱茶。“伯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何書桓的聲音充滿痛苦，“我愛依萍，但我也不想傷害如萍。每次看到如萍失望的眼神，我就感到無比愧疚。”傅文佩靜靜地看著他：“書桓，有時候試圖讓所有人滿意，最終會讓所有人失望。你必須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勇敢地選擇。”“可是我害怕選錯了，會失去一切。”何書桓坦言道。傅文佩微微一笑：“人生就是由無數選擇組成的。我當年選擇了愛情，失去了安逸的生活，但得到了依萍這個女兒。有所得必有所失，重要的是你能否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何書桓陷入沉思。雨聲敲打著屋頂，彷彿在為他混亂的心緒伴奏。
最近，傅文佩注意到依萍開始寫歌了。夜深人靜時，她常聽到女兒房中傳來輕輕的哼唱聲和紙筆摩擦的沙沙聲。依萍的歌時而歡快，時而憂傷，記錄著她感情的起伏變化。傅文佩從這些零散的旋律中，聽到了女兒內心的聲音——那份對愛情的渴望，對理解的呼喚，對自由的嚮往。
一天，依萍興奮地拿著一張樂譜給傅文佩看：“媽，這是我寫的第一首歌，書桓說可以請朋友幫忙譜曲，也許能在電台播放呢。”傅文佩接過樂譜，雖然看不懂音符，卻能從歌詞中感受到女兒的心聲：“雨中的相遇，命運的安排，為何相愛總是這麼難……”“很好，真的很好。”傅文佩由衷地說，眼中泛起淚光。她為女兒的才華感到驕傲，同時也為那些歌詞背後的故事感到心酸。
依萍注意到母親的情緒，輕聲問道：“媽，你後悔過嗎？後悔當年愛上爸爸？”傅文佩沉思片刻，緩緩答道：“愛本身從不讓人後悔，讓人後悔的是愛的方式和選擇。我後悔太過依賴你父親，失去了自我；後悔沒有早點學會獨立，為你和心萍提供更好的保護。”她握住依萍的手：“但我從不後悔有你們這兩個女兒。你們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依萍靠進母親懷中，兩人靜靜相擁。傅文佩知道，無論女兒與何書桓的感情將走向何方，無論前方還有多少風雨，她們母女之間的羈絆永遠不會改變。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如同傅文佩心中的憂慮，綿長而不絕。但她相信，就像雨後會天晴一樣，總有一天，女兒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而作為母親，她能做的就是默默守護，在女兒需要時給予溫暖的懷抱和明智的建議。愛情或許會來來去去，但母愛永遠都在那裡，如同永恒的燈塔，照亮女兒前行的路。
傅文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