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2
迷霧追凶
十六鋪碼頭的衝天火光，將上海灘的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紅。警笛聲、爆炸餘波引起的混亂驚呼聲、以及法租界巡捕房雜遝的腳步聲，在冰冷的夜風中扭曲交織，如同一曲混亂的終幕。
沐宸、依萍和杜飛攙扶著，如同三道狼狽的陰影，沿著碼頭區錯綜複雜的小巷和貨堆間隙，艱難地遠離那片燃燒的煉獄。每個人都帶著傷，吸入的煙塵灼燒著喉嚨，耳朵裡依舊回蕩著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和“蜂鳥”最後那穿透靈魂的尖銳吟唱。
在一處堆滿腐爛木箱的死角，三人無力地靠牆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不確定感沉沉壓來。
“結……結束了嗎？”杜飛咳出一口帶黑的痰，聲音嘶啞，望著遠處依舊明亮的火光，眼神有些茫然。那怪物的咆哮和爆炸的威力，超出了他過往所有的戰鬥經驗。
沐宸沒有回答，隻是仔細地替依萍檢查著手臂上被飛濺碎玻璃劃出的傷口，眉頭緊鎖。他的目光投向火焰的方向，沒有絲毫輕鬆：“核心裝置肯定毀了。但那個‘容器’……如果它能在那種爆炸裡殘留下一星半點組織……還有格洛克伯爵，他始終沒有露麵……”
依萍靠著他，身體微微發抖，不僅僅是因為寒冷。漢斯·貝格臨死前那充滿狂熱和暗示的話語，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資料的備份……不止一份……‘鑰匙’的真正力量……”
這些詞語在她腦中反複回響。
“我們必須確認。”依萍的聲音微弱卻堅定，“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到屍骸。”
但眼前的困境是，他們如何在那場大爆炸和隨之而來的嚴密搜查中接近現場？更何況，萊茵生物和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規律的叩擊聲從巷子口堆疊的木箱後傳來——三長兩短。
沐宸身體瞬間繃緊，對杜飛使了個眼色。杜飛悄無聲息地摸到巷口，謹慎地向外窺視，隨即鬆了口氣，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陸爾豪和方瑜的身影快速閃了進來，臉上都帶著焦急和後怕。
“我的天！你們沒事就好！”方瑜看到三人雖然狼狽但還算完整，幾乎要軟倒在地，被爾豪一把扶住。她快速開啟帶來的布包，裡麵是乾淨的水、食物和一些急救藥品。
“外麵情況怎麼樣？”沐宸一邊接過水壺猛灌，一邊急切地問。
“亂成一團！”爾豪語速很快，臉色凝重，“法租界巡捕房封鎖了整個碼頭區，記者都被擋在外麵。起火原因是‘違規操作導致化學品爆炸’，官方說法。但我看到有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直接開進了封鎖區，下來的人不像巡捕，倒像……便衣特務，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
“萊茵生物的人，還有他們在政府內部的合作者。”沐宸冷聲道，“他們在控製現場，清理痕跡。”
“還有這個，”爾豪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紙條，壓低聲音，“我們撤離時，一個報童塞給我的。上麵隻有一個地址和時間——‘霞飛路善鐘裡口，明早九點，賣白玉蘭的老嫗’。”
紙條在幾人手中傳閱。地址是法租界一條繁華背後的小弄堂口，時間緊迫。
“是敵是友？”杜飛警惕地問。
“不知道。”爾豪搖頭，“但能準確找到並認出我們，還用了老煙槍過去用過的緊急聯絡暗號……值得冒險一見。”
這突如其來的神秘紙條，像投入死水的一塊石頭，讓原本看似陷入僵局的調查，又泛起了一絲詭異的波瀾。
……
次日清晨，細雨霏霏。法租界霞飛路依舊帶著一夜笙歌後的慵懶氣息，但空氣中似乎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善鐘裡弄堂口，一個挎著竹籃、鬢角斑白的老婦人坐在小馬紮上，籃子裡盛著些帶露水的白玉蘭花，眼神渾濁，彷彿與周圍穿梭的黃包車、西裝革履的先生、旗袍婀娜的女士格格不入。
沐宸和化了裝的爾豪假裝在附近看報，目光卻時刻鎖定著老嫗。依萍、方瑜和杜飛則在稍遠處的咖啡館二樓臨窗位置策應。
九點整。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無聲地滑到弄堂口停下。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考究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他徑直走到老嫗麵前，買下了一整籃白玉蘭，然後，極其自然地將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塞入了老嫗手中，轉身便上車離去。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老嫗依舊那副木然的樣子，挎著空籃，顫巍巍地起身，朝著沐宸和爾豪的方向慢慢走來。在經過他們身邊時，她彷彿腳下不穩，一個趔趄，那張紙條便悄無聲息地落入了沐宸及時伸出的手中。老嫗頭也不回，蹣跚地消失在弄堂深處。
沐宸捏著那張尚帶餘溫的紙條，手心有些汗濕。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列印的宋體字：
“格洛克伯爵，和平飯店七層，712套房。即日離滬。資料未轉移，容器殘骸已回收。小心內鬼。”
資訊量巨大！格洛克伯爵竟然還在上海！而且就在戒備森嚴的和平飯店！資料竟然沒有隨爆炸銷毀或被帶走？容器殘骸被回收？“小心內鬼”？！
這神秘的送信人是誰？他/她如何知道如此核心的機密？這情報是真是假？會不會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內鬼……”爾豪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我們的行動屢次被預判……霞公府是陷阱，碼頭埋伏……難道……”
一種冰冷的猜疑如同毒蔓，瞬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他們彼此對視，看到的除了震驚和憤怒，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深切的寒意。如果真有內鬼，會是誰？知道他們行動計劃的人，寥寥無幾……
“和平飯店……”沐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龍潭虎穴，也必須闖一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
和平飯店，遠東第一豪華飯店，坐擁外灘極致景色，同時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角逐的舞台。要在這裡動一位背景深厚的歐洲伯爵，難度可想而知。
簡單的計劃迅速商定：由爾豪利用其記者身份和社會關係，嘗試接觸飯店管理層或服務人員，摸清七層特彆是712套房周邊的安保情況和人員進出規律。沐宸和杜飛設法搞到服務生的衣服，準備冒險潛入。依萍和方瑜在外圍策應，並負責準備撤離路線和工具。
然而，就在爾豪前往飯店進行初步偵查後不久，他帶回來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712套房隔壁的710房，昨天下午被一位神秘的法國富商包下了。”爾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而且，我無意中看到……看到方瑜的哥哥，方力，從710房裡出來，行色匆匆。”
方力？方瑜那個常年在外經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哥哥？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住在格洛克伯爵的隔壁？
方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我大哥？他……他前幾天電報還說在漢口談生意……他怎麼會……”
詭異的巧合像一層濃霧，籠罩下來。懷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痛苦地，落在了方瑜身上。並非懷疑她，而是她那突然出現的、行為可疑的哥哥。
“方瑜，”沐宸的聲音異常低沉，“你……”
“我不知道！”方瑜猛地打斷他，眼中充滿了痛苦、困惑和一絲被懷疑的委屈，“我真的不知道大哥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和他……已經快一年沒見了……”
信任的裂縫，在這一刻悄然出現。
計劃不得不臨時調整。沐宸決定獨自潛入，杜飛和爾豪在外策應並監視710房的動靜，方瑜……被暫時留在安全屋，既是保護，也是一種無奈的隔離。依萍堅持要一同前往外圍策應。
傍晚華燈初上，和平飯店燈火輝煌，如同水晶宮般璀璨。沐宸換上偷來的服務生製服，推著放置著香檳桶的餐車，低著頭，憑借著爾豪搞到的有限資訊和冷靜的頭腦，巧妙地避開了幾波巡邏的警衛，來到了七層。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寂靜無聲。712套房和710套房的門緊閉著，如同沉默的巨獸之口。
沐宸的心跳如同擂鼓。他深吸一口氣，推著餐車走向712房。就在他準備抬手敲門時，710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
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伸了出來，對他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沐宸的身體瞬間僵住。進去？陷阱？還是……
他沒有過多猶豫的時間。直覺告訴他，答案或許就在這扇門後。他猛地一推餐車，將其橫在走廊中央作為障礙，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入了710房間！
房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
房間內沒有開主燈，隻有壁燈散發著昏暗的光暈。一個穿著絲絨睡袍、背對著他的身影，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外灘的夜景。窗外，黃浦江上船隻的燈火與對岸浦東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你很大膽，沐先生。”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充滿磁性的男聲響起，說的是流利的中文，卻帶著古怪的口音。他緩緩轉過身。
沐宸瞳孔驟縮！眼前這個男人，大約四十歲上下，麵容英俊甚至有些陰柔，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冰刃，銳利而寒冷。他絕不是方力！
“你是誰？”沐宸全身肌肉繃緊，手悄然摸向藏在後腰的匕首。
“你可以叫我……‘毒蛇’。”男人微微一笑，緩步走近，目光如同實質般在沐宸身上掃過，“或者，按你們中國人的習慣，叫我‘七爺’也行。至於方力先生……他很好，隻是暫時需要休息一下。”
沐宸的心沉了下去。方力果然出事了。這是個圈套！
“格洛克伯爵在哪？資料在哪？”沐宸冷聲問，不再掩飾自己的目的。
“伯爵先生受了點驚嚇，已經提前從秘密通道離開了。至於資料……”‘毒蛇’輕笑一聲，從睡袍口袋裡取出一個微縮膠卷，在指尖把玩著，“很誘人，不是嗎？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力量。”
“你不是萊茵生物的人。”沐宸盯著他。
“聰明。”‘毒蛇’讚賞地點點頭，“萊茵生物胃口太大，手伸得太長，總有人不喜歡。我隻是個……興趣廣泛的收藏家。順便，幫一些朋友清理一下不守規矩的合作夥伴。”
黑吃黑？第三方勢力？情況比想象中更複雜！
“你想要什麼？”
“合作。”“毒蛇”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愈發冰冷，“資料，我可以複製一份給你。甚至……那個被回收的‘容器’殘骸，我也可以告訴你在哪。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們幫我做一件小事。”
“什麼事？”
“除掉格洛克伯爵。”“毒蛇”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拍死一隻蒼蠅，“他乘坐的‘亞洲皇後號’郵輪，今晚十點啟航前往香港。我不希望他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這對於你們來說，正好一舉兩得，不是嗎？”
用他們的手，去清除他的競爭對手！好毒的計策！
沐宸的大腦飛速運轉。資料近在咫尺，容器殘骸的下落也可能是真的。但與此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毒蛇”無所謂地聳聳肩，“但這是你們摧毀這一切的最後機會。一旦資料被帶回歐洲，或者那殘骸落入日本軍方手中……嗬嗬嗬……”他的笑聲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套房臥室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道縫。沐宸的眼角餘光瞥見裡麵——方力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眼神充滿了驚恐和哀求，正對著他拚命搖頭！
“看，方先生似乎也很期待你們的合作。”“毒蛇”微笑道，語氣卻充滿了威脅。
壓力如山般壓下。合作？還是拒絕？無論哪種選擇，都充滿了致命的危險和不可預知的後果。
沐宸的目光死死盯住“毒蛇”指尖那捲微縮膠卷，又掠過臥室裡方力絕望的眼神。窗外，遠洋郵輪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劃破夜空，如同催命的號角。
“亞洲皇後號……”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