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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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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鑰雙生(一)

霞公府十七號院,一座淹沒在北平東南角尋常巷陌裡的舊宅。灰牆斑駁,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鏽蝕得隻剩模糊輪廓,門楣上“霞光映瑞”的匾額蒙著厚厚的塵灰,字跡都模糊了。四周死寂,隻有寒風卷著枯葉在空蕩的巷子裡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沐宸、依萍和杜飛隱在對街一處早已廢棄的醬園閣樓裡,冰冷的木地板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閣樓的破窗用厚油氈草草遮擋,隻留一道細縫用於觀察。從這道縫隙望出去,十七號院如同一座沉默的墳塋。

“特高課的眼線撤了?”依萍壓低聲音,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十七號院緊閉的大門和兩側高聳、光禿禿的圍牆。

“明麵上的撤了。”沐宸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他正透過一架繳獲的舊式炮隊鏡仔細搜尋著院牆的每一寸細節,“暗哨至少還有兩個,一個在左邊第三個瓦簷下的陰影裡,另一個……”他的鏡筒微微移動,停在右側圍牆根一叢枯敗的迎春花藤下,“……在那裡,煙頭的光,三分鐘閃一次。”

杜飛嚼著一塊冰冷的硬餅,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媽的,跟耗子洞似的。黑桃A那孫子,擺明瞭請君入甕。”

“甕裡有我們想要的東西。”沐宸放下炮隊鏡,眼神沉靜卻燃燒著火焰,“藤田的研究筆記,還有‘黑桃A計劃’的線索。再險也得闖。”他看向依萍,她正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撬開“九域鑰”的底座,將那枚從藤田手中奪來的暗銅鑰匙坯嚴絲合縫地嵌入其中。隨著一聲輕微但清晰的“哢噠”聲,原本渾然一體的青銅底座側麵,竟彈開一個極其隱蔽的薄層夾縫,露出一卷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沐宸接過油紙卷,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韌性和冰涼。他屏住呼吸,一層層剝開。油紙內是一張異常堅韌的、近乎半透明的皮紙,上麵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複雜到令人眼暈的脈絡——這並非地圖,而是一幅精密的建築內部結構圖!線條清晰標注著承重牆、通風管道、密室暗門,以及……一條用猩紅色虛線特彆標出的路徑,終點赫然指向霞公府十七號院地下深處一個標著“零號檔案庫”的房間!

“這纔是先祖留下的真正指引!”依萍的聲音帶著激動與寒意,“黑桃A說的地窖,隻是幌子!真正的核心在下麵!”

“零號檔案庫……”沐宸的手指劃過那條猩紅的虛線,最終停在圖紙角落一行幾乎微不可查的蠅頭小楷注釋上:“雙鑰啟封,陰陽相濟。妄動者,永墮幽冥。”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雙鑰……難道指的是完整的‘九域鑰’本身?還是…”

“管他孃的雙鑰單鑰,”杜飛把最後一點餅渣拍進嘴裡,抄起靠在牆邊的衝鋒槍,“圖紙在手,乾就完了!怎麼進?”

沐宸的目光再次投向死寂的十七號院:“強攻是下策。圖紙上標了一條廢棄的排汙通道,入口在院後隔著兩條街的護城河舊閘口。那裡守衛應該最薄弱。”

行動在午夜最深沉時展開。護城河早已乾涸大半,裸露著黑黢黢的淤泥和垃圾。舊閘口半埋在地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被杜飛用液壓剪輕易絞斷。一股混雜著陳年腐物和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三人戴上簡易的防毒麵具,沐宸打頭,依萍居中,杜飛殿後,依次鑽入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狹窄管道。

管道內壁濕滑粘膩,布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和不明汙垢。手電光柱隻能照亮前方幾米,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擠壓著他們。腳下是沒過腳踝的、冰冷滑膩的汙水沉積物。管道深處傳來水滴單調的回響,更添幾分陰森。

圖紙在沐宸腦中清晰呈現。他精準地在一個岔路口選擇了向左的支管。管道開始傾斜向下,坡度越來越陡。空氣變得愈發汙濁沉悶,防毒麵具的橡膠邊緣緊緊壓在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負擔。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道鏽死的圓形鐵蓋,蓋子上模糊地鑄著“霞公府”的字樣。這正是圖紙上標注的入口!

杜飛再次拿出塑膠炸藥,小心翼翼地沿著蓋子的邊緣黏貼。悶響過後,鐵蓋被炸得向內凹陷變形。沐宸和杜飛合力用撬棍將其徹底撬開。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紙張黴味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氣息湧了出來。

下方是一個狹窄的豎井,井壁上嵌著生鏽的鐵梯。三人依次滑下。

豎井底部連線著一條低矮的拱形磚石通道,通道儘頭是一扇厚重的、包裹著鉛皮的鐵門。鐵門中央,赫然是一個需要插入鑰匙的巨大鎖孔,鎖孔的形狀,與依萍手中那枚完整嵌合了鑰匙坯的“九域鑰”底座輪廓,完美契合!

“就是這裡!”依萍的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著那枚凝聚了太多犧牲與秘密的青銅鑰匙,將其底座對準鎖孔,沉穩地推入。

“哢噠……哢噠……哢……錚!”

一連串複雜而沉重的機括運轉聲從厚重的鉛門內部傳來,彷彿沉睡的巨獸在蘇醒。最後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後,鉛門發出一陣沉悶的呻吟,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陰冷的氣流夾雜著更濃烈的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福爾馬林混合著陳舊血腥的怪異氣味撲麵而來。門後並非想象中的檔案庫,而是一個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間。

空間被慘白的燈光照亮(顯然有備用電源)。眼前所見,讓見慣了生死的三人瞬間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一排排巨大的、圓柱形強化玻璃艙如同冰冷的墓碑,整齊地排列在空曠的大廳中。大部分玻璃艙已經破損,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凝固的、暗褐色的汙跡塗抹在艙壁和底部。但仍有少數幾個艙體完好無損,裡麵充滿了渾濁的淡黃色液體。

而浸泡在液體中的……是“人”!

或者說,是曾經是人形的“東西”。

其中一個艙體內,一個穿著破爛國軍軍服的“人”懸浮著,他的左臂從肩部以下完全異化,麵板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灰綠色角質,五指變成了覆蓋著鱗片的巨大利爪,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的臉部扭曲變形,一隻眼睛暴突,布滿血絲,另一隻眼眶卻空空如也,隻有幾縷神經組織像水草般飄蕩。

另一個艙體裡,蜷縮著一個身形佝僂、穿著花布棉襖的“女人”。她的背部高高隆起,脊椎刺破麵板,延伸出幾根慘白的、如同昆蟲節肢般的骨刺。她的頭發幾乎掉光,頭皮上布滿了膿瘡和增生的肉瘤。

最令人作嘔的是靠近中央的一個艙體。裡麵浸泡著一個體型臃腫的“生物”,它似乎由多個殘缺的人體強行縫合拚湊而成,軀乾上胡亂嫁接了幾條不屬於同一人的手臂和腿腳,一張張痛苦扭曲、性彆年齡各異的人臉像腫瘤一樣生長在它腫脹的身體各處,嘴巴無聲地張合著,彷彿在永恒地尖叫。

“嘔……”杜飛猛地捂住嘴,強壓下翻湧的胃液,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憤怒與生理性的厭惡。

依萍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不是沒見過死亡,但眼前這種將生命扭曲成如此非人形態的“造物”,徹底擊穿了她的認知底線,帶來的是靈魂深處的冰冷戰栗。

沐宸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他的目光如寒冰利刃,掃過這片人間地獄,最終定格在大廳儘頭。

那裡有一張巨大的、覆蓋著白色防塵布的實驗台。實驗台後方,是一整麵牆的金屬檔案櫃。而檔案櫃正上方,懸掛著一麵巨大的、邊緣裝飾著鐵十字和旭日旗的旗幟。旗幟下方,一行德文與日文並列的銘牌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Project
Black
Ace
-
Phase
II:
Hybrid
Vessel
Forge”
(黑桃A計劃-
第二階段:混合容器熔爐)

“混合……容器……”沐宸的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們想把‘九域鑰’病毒…植入活體?製造……武器?”

第一百零一章
血鑰雙生(二)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但刺耳的電流噪音響起。懸掛在大廳角落的一個老式廣播喇叭閃爍了幾下紅燈,發出“滋啦”的雜音。

緊接著,一個經過電流扭曲、但依舊能聽出原本屬於“黑桃A”那沙啞模糊特質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狂熱,響徹了整個死寂的空間:

“歡迎光臨,掘墓者們。欣賞我的傑作嗎?藤田正雄那個蠢貨,隻把‘九域鑰’視為需要冰封的詛咒。他錯了,大錯特錯!”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撞擊著冰冷的玻璃艙壁。

“先祖封存的,並非僅僅是瘟疫!那是生命的鑰匙!是開啟進化之門的密碼!它擁有重塑血肉、跨越物種界限的偉力!看看這些‘容器’!”廣播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它們雖然失敗了,但證明瞭方向!證明‘九域鑰’可以融合、可以強化、可以創造出超越凡俗的生命形態!藤田隻想著毀滅,而我…我看到了新生!看到了創造新世界、新秩序的可能!”

“瘋子!”杜飛對著喇叭怒吼,“你他媽就是個該下十八層地獄的瘋子!”

“瘋子?嗬……”廣播裡的聲音帶著嘲諷,“是先知!是造物主!藤田的研究筆記就在你們眼前的檔案櫃裡,上麵記載了他如何愚蠢地試圖‘淨化’病毒,如何失敗!而我,將繼承並超越它!‘黑桃A計劃’的終極目標,是將完美的‘九域鑰’菌株,植入經過基因篩選和強化的‘終極容器’之中!那將誕生……神!”

沐宸猛地抬頭,鷹隼般的目光射向廣播喇叭的方向,同時厲聲喝道:“他在拖延時間!找筆記!快!”

三人如同離弦之箭衝向那麵巨大的檔案櫃。櫃門緊鎖,是精密的密碼鎖。

“讓開!”杜飛低吼,再次掏出炸藥。

“不行!”依萍立刻阻止,“引爆會毀了裡麵的東西!圖紙!看圖紙上有沒有線索!”

沐宸迅速展開那張先祖留下的皮紙圖紙,目光飛速掃過“零號檔案庫”區域的標注。在圖紙角落,那行“雙鑰啟封”的蠅頭小楷下方,還有幾個極其細微、幾乎與紙張紋理融為一體的符號——一個類似日晷的刻度,旁邊刻著兩組數字:7-21-9

3-15-27。

“時間密碼!”沐宸瞬間明悟,“結合日晷方位…是經緯度坐標?不對……是時辰刻度!申時三刻(下午3點45分)和亥時二刻(晚上9點30分)!但這裡沒有日晷……”

他的目光如電,猛地掃視整個大廳,最終定格在實驗台後方牆壁上,那麵巨大的德日旗幟下方。那裡懸掛著一個裝飾性的、早已停止走動的西洋鐘!鐘盤上,時針和分針詭異地分彆指向了7和21的位置(對應下午3點45分)!

“杜飛!把鐘的指標撥到3點45分(對應鐘麵7和21)!依萍,準備撥下一組!”

杜飛一個箭步衝上實驗台,伸手就去擰動那沉重的黃銅指標。依萍緊盯著鐘麵,手指懸在調節旋鈕上。

“滋啦……想阻止我?晚了!”廣播裡黑桃A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你們以為拿到筆記就能阻止‘黑桃A’?你們根本不知道‘容器’在哪裡!也不知道…真正的‘鑰匙’,從來都不止一把!”

就在杜飛的手即將觸碰到分針的瞬間!

“砰!砰!砰!”

大廳入口處那扇厚重的鉛門外,突然傳來猛烈的撞門聲和日語瘋狂的叫喊!特高課的人到了!他們被廣播故意暴露了位置!

幾乎同時,沐宸身後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如同幽靈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閃現!那人身形瘦高,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手中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直刺沐宸的後心!他臉上戴著一個毫無表情的慘白色橡膠麵具,隻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孔。

“沐宸!”依萍尖叫示警,想也不想,將手中緊握的“九域鑰”狠狠砸向那個偷襲者!

沐宸在依萍尖叫的瞬間已憑借本能側身躲避,手術刀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割破了棉袍,帶出一道血線。而“九域鑰”帶著沉重的風聲砸向白影的麵門!

那白影似乎對“九域鑰”異常忌憚,不敢硬接,猛地一個後仰躲閃,動作僵硬卻迅捷。

“滋——轟隆!”

沉重的撞擊聲和金屬扭曲的巨響同時爆發!

依萍砸出的“九域鑰”並未擊中白影,卻陰差陽錯地狠狠撞在了旁邊一個破損玻璃艙裸露的、纏繞著雜亂電線的金屬基座上!

刺眼的藍色電火花如同狂舞的毒蛇,瞬間從基座炸開,順著電線瘋狂蔓延!整個大廳的燈光瘋狂明滅閃爍!離得最近的兩個尚完好的玻璃艙內,淡黃色的液體劇烈沸騰翻滾,裡麵的“人形”怪物如同遭受了最殘酷的電刑,身體瘋狂地抽搐、扭曲、撞擊著艙壁!

“不!我的樣本!”廣播裡傳來黑桃A一聲淒厲到變形的、充滿極致憤怒和心痛的尖嘯!那聲音,在電流的乾擾下,竟然短暫地失去偽裝,透出一絲……屬於女性的尖銳!

電火花如同失控的狂龍,順著管道和線路一路奔竄,最終狠狠劈中了懸掛在大廳中央的、那麵巨大的德日旗幟!

轟!

旗幟瞬間被點燃!燃燒的布帛帶著烈烈火焰,如同一個巨大的、扭曲的火球,從半空中轟然墜落,正好砸在堆滿了紙質檔案和化學試劑的實驗台上!

火焰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脆弱的紙張和易燃的化學藥劑!刺鼻的濃煙混合著蛋白質燃燒的焦臭衝天而起!赤紅的火舌瘋狂舔舐著周圍的金屬檔案櫃,將櫃門烤得變形、發紅!

“筆記!”沐宸目眥欲裂!藤田的研究筆記,揭露黑桃A計劃全貌的關鍵,就在那著火的檔案櫃裡!

“媽的!”杜飛怒吼一聲,脫下身上的棉襖就要撲上去滅火。

“彆過去!化學火!”依萍死死拉住他,濃煙嗆得她劇烈咳嗽。

那個戴著慘白麵具的白影(漢斯·貝格)在電路爆燃的瞬間,如同受驚的蝙蝠,發出一聲非人的嘶鳴,放棄了攻擊,身影鬼魅般一晃,迅速沒入大廳側麵一條被濃煙遮蔽的黑暗通道,消失不見。

“砰!嘩啦——!”

鉛門終於被撞開!一群頭戴防毒麵具、手持衝鋒槍的日本兵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和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大廳中央的三人!

“撤!”沐宸當機立斷,一把抓住依萍的手腕,同時朝杜飛大吼。他眼角餘光瞥見燃燒的實驗台旁,一個金屬抽屜被高溫烤得彈開,裡麵幾頁邊緣焦黑的檔案被熱浪捲起,打著旋兒飄落,其中一頁恰好落在他腳邊,上麵一個清晰的、被燒掉一半的簽名印章——“黑桃A”,印章下方,還有一個殘缺的德文簽名:H.B……(漢斯·貝格?)

來不及細看!子彈如同潑水般傾瀉而來,打在周圍的玻璃艙和金屬裝置上,濺起無數火花和碎片!

杜飛怒吼著,手中的衝鋒槍噴吐出憤怒的火舌,暫時壓製住門口的敵人。沐宸拉著依萍,憑借對圖紙的記憶,朝著白影消失的那條側後方通道狂奔!依萍在奔跑中,不顧一切地彎腰,一把抄起了地上那頁燃燒了一半、印有“黑桃A”印章和殘缺德文簽名的焦黑紙頁!

三人衝入黑暗的通道,背後是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火和敵人瘋狂的槍聲與叫喊。濃煙滾滾,刺鼻的氣味灼燒著肺部。通道曲折向下,冰冷潮濕。

“咳咳……鑰匙!‘九域鑰’!”依萍在咳嗽中急喊。

沐宸猛地頓住腳步。剛才混亂中,依萍砸出的“九域鑰”還遺留在那個爆燃的玻璃艙基座旁!

他回頭望去,通道入口已被濃煙和追兵的火力封鎖。火光映照中,隱約可見那枚青銅鑰匙躺在狼藉的地麵上,幽暗的金屬表麵,似乎沾染了玻璃艙內濺射出的、粘稠的淡黃色液體,在火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澤。

“來不及了!”杜飛吼道,狠狠推了沐宸一把,“命要緊!走!”

沐宸眼中閃過一絲巨大的痛惜和不甘,但追兵的腳步聲和子彈的呼嘯已近在咫尺。他一咬牙,拉著依萍,轉身沒入通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身後,霞公府十七號院的地底,烈焰升騰,吞噬著人間的罪證與瘋狂的科學妄想。先祖的鑰匙遺落在火海,而敵人真正的“容器”和那個代號“黑桃A”的幽靈,依舊隱藏在更深的迷霧裡。手中這張殘破的、帶著灼痕的紙頁,印著惡魔的印記,成了他們僅存的線索。前路未卜,但戰鬥,遠未結束。那枚遺失在火焰中的“九域鑰”,是徹底沉淪,還是浴火重生?無人知曉。

第一百零二章
子夜圍城

冰冷的汙水沒過小腿,粘稠、滑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廢棄的排水管道如同巨獸的腸道,將沐宸、依萍和杜飛三人緊緊包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裡。身後,霞公府十七號院地底傳來的爆炸悶響和隱約的槍聲,已被厚重的土層和曲折的管道徹底隔絕,隻剩下他們粗重的喘息和汙水攪動的嘩啦聲,在逼仄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一根瀕臨崩潰的神經。

“操!那鬼地方……那鬼東西……”杜飛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不僅僅是寒冷,更是目睹了那人間地獄後難以抑製的心理衝擊。他扶著濕滑冰冷的管壁,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依萍的臉色在戰術手電晃動的微光下慘白如紙。她緊緊攥著胸前那枚替代了“九域鑰”的搪瓷娃娃,指尖冰涼。腦海中不斷閃現著玻璃艙內那些扭曲蠕動的非人形體和黑桃A通過廣播傳來的、瘋狂而熾熱的聲音。“生命的鑰匙……進化之門……神……”這些詞語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寒。她用力甩頭,試圖驅散那噩夢般的景象。

“筆記……筆記沒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藤田的研究筆記,他們付出如此巨大代價尋找的關鍵,就在眼前化為了灰燼。

“不,還有這個。”沐宸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像磐石一樣穩定,強行壓下了自己翻騰的心緒。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那張從火場中搶出的、邊緣焦黑捲曲的紙頁。手電光下,焦糊的紙張上,那個殘缺的德文簽名“H.B……”和旁邊清晰蓋著的、線條淩厲的“黑桃A”印章,如同惡魔的烙痕,觸目驚心。

“H.B………漢斯·貝格(Hans
Berger)?”沐宸的眉頭死死擰緊,眼中寒光閃爍,“德國人?柏林大學醫學院的那個生化天才?公開報道裡他兩年前就在實驗室事故中喪生了…”

“假死?”依萍立刻反應過來,心臟猛地一縮,“為了秘密進行這種……這種魔鬼的研究?!”

“恐怕不止。”沐宸的目光落在印章下方幾行被火焰燎過、字跡模糊的日文批示上,“……‘容器適應性……百分之六十七……優於預期……需‘鑰匙’原生液進一步……活化……’原生液?難道是指……”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猛地抬頭看向依萍。

依萍瞬間明白了他的未儘之語,一股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竄上頭頂:“‘九域鑰’病毒本身?不是冰封的樣本,是……活病毒?!
黑桃A真正想要的,不是筆記,是我們在0號冷庫轉移出來的那幾支……原生病毒樣本?!”她下意識地摸向貼身口袋,那幾支盛裝著幽藍色液體的安瓿瓶冰冷而堅硬地存在著,此刻卻感覺像揣著一團即將爆裂的地獄之火。

“他故意引我們去霞公府!他知道我們手裡有樣本!他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這個!”杜飛低吼,拳頭狠狠砸在汙水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調虎離山!那狗雜種!”

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一陣沉悶而穿透力極強的防空警報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陡然穿透了地層和管壁,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從北平城的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層層疊疊,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聲網,籠罩了整個城市!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槍聲!其間夾雜著炮彈尖銳的呼嘯和落地爆炸的轟隆巨響!地麵開始傳來輕微但持續的震動,管道頂部的鏽屑和汙垢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空襲?!”杜飛驚疑不定地側耳傾聽,“不對!這槍聲……是城裡!到處都是!”

沐宸臉色劇變,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和瞭然:“不是空襲!是宵禁!最高階彆的全城軍事管製和清剿警報!他們在搜捕!目標…是我們!”他猛地看向依萍口袋裡的病毒樣本,“是為了這個!黑桃A拿不到,就要發動整個特高課和駐軍的力量,把我們……連同病毒……徹底困死在城裡!”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語,管道深處,遠遠地傳來了日語急促的呼喝聲和皮靴蹚水的雜亂迴音!手電的光柱開始在遠處岔道口晃動!

“追兵進下水道了!”依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走!”沐宸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圖紙上標注的另一條更狹窄、幾乎被汙水淹沒的岔道,“去最近的出口!西打磨廠街的泄洪閘!”

黑暗中的逃亡再次展開。這一次,壓力陡增了數倍。頭頂是如同天羅地網般的全城宵禁和搜捕,腳下是汙穢冰冷的死亡通道,身後是緊追不捨、裝備精良的敵人,而他們懷中,揣著足以讓敵人瘋狂、也足以毀滅一切的惡魔之種。

每一聲遠處的爆炸,每一次地麵的震動,都讓神經繃緊到極限。管道彷彿沒有儘頭,隻有無儘的黑暗、汙臭和寒冷。體力在飛速消耗,絕望的情緒如同周圍的汙水,一點點試圖淹沒他們。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光。空氣也相對流通了一些。西打磨廠街的泄洪閘口到了!

沐宸示意停下,仔細傾聽。閘口外異常安靜,隻有遠處零星的槍炮聲和警報聲還在持續。他小心翼翼地攀上鏽蝕的鐵梯,將厚重的鑄鐵井蓋推開一道縫隙。

外界冰冷清新的空氣湧入,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夜色深沉,借著遠處火光和稀疏路燈的光,可以看到街道上空無一人,如同死城。破碎的窗戶,散落的雜物,牆壁上新鮮的彈孔…無不顯示著這裡剛剛經曆過一場粗暴的清場。

“安全。”沐宸低聲道,率先鑽出井口,隨即迅速將依萍和杜飛拉了上來。

三人匍匐在街角的陰影裡,劇烈地喘息,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儘管裡麵充滿了不祥的味道。

“現在去哪?滿大街都是鬼子和狗腿子!”杜飛壓低聲音,焦慮地環顧四周。宵禁下的北平,如同一座巨大的捕獸籠。

沐宸的目光落在依萍手中那張焦黑的紙頁上,手指點著“H.B”的簽名和“黑桃A”的印章,眼神銳利如刀:“德國人……假死……秘密研究……霞公府的設施有明顯的德國精密儀器風格。他在北平一定有另一個更隱蔽的據點,而且必須足夠大,能夠支援那種級彆的研究。需要大型獨立電源、完善的供排水係統,尤其是……需要絕對保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北平城內符合這些條件的地點一一過濾。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城市西北方向!

“聖奧托理療院!”沐宸和依萍幾乎異口同聲地低撥出來!

第一百零三章
毒鑰獵殺

那是一家由德國慈善基金會資助、三年前建立的教會療養院,名義上收治結核病人,占地廣闊,環境幽靜,擁有獨立的小型發電站和深水井,並且由於其特殊的疾病防控性質,平時極少有外人靠近,連日本駐軍也對其管轄相對寬鬆!最重要的是,它的首任院長,正是一位名叫“漢斯·穆勒”的德國內科博士!時間點完全吻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燈下黑!”依萍感到一股寒意,“他就在那裡!繼續進行他的‘容器’實驗!”

“我們必須去!”沐宸斬釘截鐵,“必須在黑桃A或者日本人反應過來之前,突襲那裡!找到他,阻止他,拿到所有實驗資料!”

“怎麼去?”杜飛看著死寂的、危機四伏的街道,“現在這陣勢,彆說去西北角,走出這條街都難!”

沐宸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走地麵。走地下也不安全了,他們肯定在搜查所有管道。我們需要一個‘向導’。”

“向導?”

沐宸沒有回答,隻是從貼身內袋裡取出一個極其小巧的、彷彿懷表大小的金屬盒,輕輕開啟。裡麵不是表針,而是一小塊正在極其緩慢消耗的暗紅色香料,散發出一種極其奇特、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引路香?”依萍認出了這東西。這是他們組織內部最高階彆的緊急聯絡訊號,香氣能吸引經過特殊訓練的、隱藏在城中的“信鴿”——通常是利用城市地下世界生存的、絕對可靠的特殊人員。

沐宸將金屬盒放在風口。暗紅色的香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那股奇異的腥甜氣息隨風緩緩飄散開來。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遠處的交火聲似乎稀疏了一些,但警報依舊淒厲。巡邏隊的皮靴聲和摩托車的引擎聲不時從鄰近的街道傳來。

就在杜飛幾乎要按捺不住時,旁邊一個低矮的、堆滿垃圾的院牆陰影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野貓打架的嘶叫聲。

沐宸眼神一凜,立刻回應了三聲短促的、類似蛐蛐叫的聲響。

陰影蠕動,一個瘦小得如同孩童、渾身裹在破爛油布裡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他(她)的臉上塗滿汙垢,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黑夜裡的星子,快速地對沐宸打了個複雜的手勢。

沐宸立刻用手勢回應,然後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小個子“信鴿”點了點頭,招招手,立刻像地老鼠一樣鑽回了陰影,朝著一個方向敏捷地移動。

“跟上!快!”沐宸低喝,三人立刻緊隨其後。

“信鴿”對這座城市的陰暗角落熟悉得令人驚歎。他帶領著三人,並非走街道,而是穿行在狹窄得僅容側身的牆縫、早已廢棄的地下運煤通道、甚至某大戶人家後花園荒廢的假山秘道之中。巧妙地避開了一隊隊巡邏的日軍和偽警察,有驚無險地向西北方向快速滲透。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條堆滿廢棄木箱的死衚衕時,異變陡生!

衚衕口,兩輛三輪摩托車猛地刹停,刺眼的車燈如同利劍般直射進來,將三人連同那個瘦小的“信鴿”完全籠罩!

“站住!舉手投降!”生硬的中國話通過擴音喇叭響起,車鬥裡的輕機槍槍口閃爍著冰冷的幽光。車燈後,是至少一個小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和幾名穿著黑色勁裝的特高課行動隊員!

被堵死在死衚衕裡了!

“媽的!被陰了!”杜飛瞬間舉起衝鋒槍。

“不是衝我們來的!是例行巡邏!”沐宸瞬間判斷,但情況同樣危急!一旦交火,立刻就會引來周圍所有的敵人!

那個瘦小的“信鴿”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在車燈亮起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猛地朝旁邊一堆高高的垃圾箱後扔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轟!”一聲並不劇烈但煙霧極大的爆炸響起,瞬間濃密的、刺鼻的白色煙霧彌漫開來,迅速籠罩了整個衚衕口!

“催淚煙霧!衝出去!”沐宸大吼,用袖子捂住口鼻,拉著依萍就朝著煙霧最濃的方向——即衚衕口敵人所在的位置猛衝!這是唯一的生路!

杜飛緊隨其後,手中的衝鋒槍朝著煙霧中可能存在的敵人方向瘋狂掃射,進行火力壓製!

“砰砰砰!”“噠噠噠!”

槍聲瞬間爆響!子彈呼嘯著穿透濃煙,打在周圍的牆壁和木箱上,碎屑紛飛!

混亂中,依萍感到子彈擦著頭皮飛過的灼熱氣流。沐宸的手臂緊緊護著她,另一隻手握著的匕首格開了一個從煙霧中撲來的黑影刺來的刺刀,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那個瘦小的“信鴿”如同鬼魅般在煙霧中穿梭,不時響起日軍士兵痛苦的悶哼和倒地聲。

三人憑借煙霧的掩護和一股血勇,竟然硬生生衝破了衚衕口的臨時封鎖!沐宸的手臂被子彈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淋漓。杜飛的肩頭也掛了彩。依萍的棉袍被刺刀劃破,冷風灌入。

他們毫不停留,沿著“信鴿”指引的下一個陰暗角落狂奔。身後,敵人的叫罵聲、槍聲、摩托引擎的轟鳴聲再次逼近。

“這邊!”“信鴿”在一個岔路口猛地轉向,指向一個半塌的、被破木板封死的院門。

沐宸一腳踹開木板,三人魚貫而入。

然而,剛一進入院子,三人瞬間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院子裡,並非預想中的通道或藏身之所。

而是密密麻麻、至少二三十個黑洞洞的槍口!早已埋伏在此的日軍士兵和特高課特務,如同沉默的叢林,將他們徹底包圍。一個穿著校官軍服、麵容陰鷙的日本軍官緩緩從人群後走出,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他手中把玩的,正是剛才那個瘦小“信鴿”被打落的破氈帽。

而那個帶路的“信鴿”,此刻被反扭著雙臂押在一旁,嘴裡塞著破布,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中計了!

所謂的“信鴿”,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精心佈置的、引誘他們進入最終包圍圈的誘餌!那引路香…恐怕早已被敵人截獲並破解!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日本軍官得意地笑著,目光如同毒蛇般舔過依萍藏匿病毒樣本的口袋,生硬的中國話一字一句地敲擊著他們的耳膜:

“跑啊?怎麼不跑了?”

“把‘鑰匙’交出來。或者……讓我們自己拿。”

第一百零四章
鬼手撕網

冰冷的絕望如同院牆上迅速蔓延的寒霜,瞬間凍僵了沐宸的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槍口在慘淡的月光和遠處火光映照下,閃爍著絕對死亡的幽光。那名日軍中佐臉上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在依萍眼中無限放大,扭曲成噩夢的圖騰。杜飛牙關緊咬,幾乎要碎裂,握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知道,任何異動都隻會換來瞬間被打成篩子的結局。

“把‘鑰匙’交出來。”中佐生硬的中文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或者,讓帝國的軍醫,從你們的屍體上慢慢取。”

依萍感到貼身的安瓿瓶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著她的肌膚。交出病毒?讓黑桃A的瘋狂計劃得逞?絕不!她下意識地看向沐宸,卻見他眼神沉靜如古井,隻是那深不見底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並非全然絕望的波動在閃爍。他在看什麼?依萍順著他的餘光極快地瞥去——院子角落,一堆被積雪半覆的破爛籮筐後麵,似乎有極其輕微的晃動?是風吹的嗎?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得有些異常的槍響,並非來自包圍圈,而是來自眾人頭頂——院牆外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樹冠!

槍聲響起的瞬間,那名正得意洋洋的日軍中佐的眉心,猛地炸開一朵小小的血花!他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轉化為驚愕,整個人就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向後轟然倒地!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狙殺,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馬蜂窩!訓練有素的日軍士兵和特務出現了極其短暫、不足一秒的愣怔和混亂!他們的槍口本能地想要尋找樹冠上的敵人,指揮係統的瞬間真空讓他們的反應慢了致命的一拍!

就是這一拍!

“打!”

一聲暴吼如同炸雷,並非來自沐宸或杜飛,而是來自那堆毫不起眼的破爛籮筐之後!籮筐被猛地從內部撞開,五六個黑影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手持著噴吐烈焰的衝鋒槍和駁殼槍,從地底(或者說,從早已挖通的隱蔽地道口)狂撲而出!他們的火力極其凶猛精準,瞬間就在日軍包圍圈的側後方撕開了一個血腥的口子!

與此同時,院子那扇看似堅固的主屋木門,也從內部被狠狠撞開!又是四五條黑影迅猛衝出,手中的家夥全是自動火器,子彈如同潑雨般掃向正陷入混亂的敵人!

“老煙槍?!”杜飛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慘叫聲中,難以置信地吼出了一個名字!那個從籮筐後第一個衝出來、鬍子拉碴、嘴裡似乎還叼著煙卷(儘管根本沒點)、端著一挺花機關瘋狂掃射的中年漢子,不是他們以為早已犧牲在上次運輸線上的交通站負責人老煙槍又是誰?!

這不是救援!這是一場反伏擊!他們早已潛伏在此,等待著敵人將沐宸三人逼入這個絕殺陷阱,然後……從內部將其徹底撕碎!

“沐宸!依萍!杜飛!這邊!”老煙槍一邊換彈夾,一邊用破鑼嗓子大吼,指向籮筐後那個黑黢黢的地道口!

絕處逢生!巨大的驚喜和腎上腺素瞬間衝垮了凍結的絕望!沐宸反應快如閃電,一把拉住依萍,同時厲聲對杜飛喝道:“火力掩護!進地道!”

三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地道口猛衝!杜飛手中的衝鋒槍噴吐出最後的憤怒子彈,將試圖合攏缺口的幾個日軍士兵撂倒。

沐宸在衝過那個被俘的瘦小“信鴿”身邊時,匕首一閃,割斷了他身上的繩索,低喝一聲:“走!”

那“信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如同掙脫枷鎖的獵豹,甚至比沐宸他們還快上一線,嗖地一聲就鑽入了地道!

槍聲、爆炸聲、日語的怒吼和臨死的慘嚎在小小的院落裡響成一片,如同修羅場。埋伏者瞬間變成了被屠殺者,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電光石火間徹底顛倒!

沐宸將依萍率先推入地道,自己緊隨其後。杜飛最後一個跳入,還不忘回身朝外麵扔出了最後一顆手榴彈。

“轟!”

爆炸的氣浪和塵土從洞口湧入。上麵立刻傳來雜亂的日語喊叫和逼近的腳步聲。

“快走!鬼子要灌手榴彈了!”老煙槍的聲音在地道前方響起,他和其他幾名隊員且戰且退,迅速向地道深處轉移。

這條地道顯然剛挖通不久,泥土還是濕漉漉的,狹窄而低矮,需要彎腰疾行。身後洞口方向很快傳來幾聲悶響和衝擊波,顯然敵人試圖用爆炸物封堵入口。

黑暗中,隻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匆忙的腳步聲。依萍的心臟仍在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腔。剛才那短短幾分鐘內的生死逆轉,太過刺激,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機械地跟著前方那個模糊的身影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地勢開始向上,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冷風。出口到了。

老煙槍率先鑽出,警惕地觀察四周,然後打了個安全的手勢。眾人依次爬出,發現身處一個極其偏僻的、堆滿破瓦礫和枯藤的荒廢小院,空氣中彌漫著老城區特有的煤灰和腐朽木材的氣味。遠處城市的喧囂和警報聲似乎也遙遠了許多。

“咳咳…”老煙槍吐掉嘴裡根本沒點的煙卷,扯開衣領,露出精悍的胸膛,上麵疤痕交錯。他看向驚魂未定的三人,特彆是沐宸流血的手臂和杜飛肩頭的傷,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媽的,再晚來半步,你們仨就真成烈士了。”

“老煙槍!你們……你們怎麼……”杜飛又驚又喜,話都說不利索了。

“怎麼沒死?還蹦躂得這麼歡?”老煙槍接過旁邊隊員遞來的水壺,猛灌了一口,“嘿,老子命硬,閻王爺嫌煙味大,不收!上次那是將計就計,假死脫身,就為了揪出內部那個吃裡扒外的釘子,順便摸清鬼子這套‘釣魚’的路數!”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沒想到,他們這次手筆這麼大,直接用全城宵禁和你們做餌,想把我們一鍋端了!幸好…咱們的‘耳朵’夠靈。”

他說的“耳朵”,顯然指的是高效的情報係統。

沐宸撕下布條,草草包紮著手臂上的傷口,眼神銳利地看向老煙槍:“你們早就知道霞公府是陷阱?”

“猜到七八分。”老煙槍抹了把臉,“黑桃A那孫子狡猾得很,霞公府暴露得太容易,像故意賣的破綻。我們就將計就計,一邊派人佯攻霞公府吸引注意,另一邊全力偵查他的真正老巢。果然,你們這邊一動,他埋伏在城裡各處的‘清道夫’就全冒頭了,正好讓我們順藤摸瓜,找到了幾個關鍵據點,還截獲了點有意思的東西。”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遞給沐宸。

那是一張被部分燒毀的物資調運單副本,日期是近期,收發單位赫然是“聖奧托理療院”,而申請的物品列表裡,夾雜著諸如“高濃度液氮”、“特種培養皿”、“生物級防護材料”等極其紮眼的詞彙。調運單的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的墨水印記——一個模糊的黑桃A圖案!

“還有,”老煙槍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我們抓了個舌頭,是特高課負責電訊監聽的一個小頭目。他吐露了點東西……關於黑桃A的‘終極容器’。”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那孫子……”老煙槍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厭惡,“他好像……搞成了個半成品。不是霞公府那些破爛貨。據說……融合度非常高,狀態極不穩定,但對‘鑰匙’的原生液有極其強烈的反應……他們稱之為……‘覺醒’。”

“覺醒?”依萍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

“而且,那舌頭還說……”老煙槍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沐宸臉上,“黑桃A似乎並不完全信任日本人。他有個備用計劃,如果北平的據點保不住,或者日本人想黑吃黑,他會啟動一個應急方案,試圖將‘容器’和關鍵資料……轉移出去。”

“轉移?去哪裡?”沐宸急問。

“不知道。那舌頭級彆不夠,隻偶然聽到過‘東邊’,‘海上’,‘伯爵’這幾個零碎的詞。”老煙槍搖頭,“但時間可能很緊了。這次全城大搜捕失敗,黑桃A肯定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了。他要麼狗急跳牆提前行動,要麼就會像毒蛇一樣縮回最深的洞裡,再想找他就難了。”

氣氛瞬間再次緊繃起來。剛剛脫險的輕鬆感蕩然無存。黑桃A的瘋狂、狡猾和龐大的計劃,像一片更濃重的烏雲壓了下來。

“聖奧托理療院……”沐宸看著那張物資調運單,眼神決絕,“必須立刻動手!趁他現在可能還沒完全準備好轉移,打他個措手不及!”

“硬闖?”杜飛皺眉,“那地方現在肯定是龍潭虎穴!”

“不全是壞訊息。”老煙槍再次咧嘴,露出那種混不吝卻又讓人心安的笑容,“我們挖那條地道,可不光是為了撈你們。這廢院子底下,另外有條老輩子留下的、能直通理療院後牆排汙渠的暗道!雖然窄了點,臭了點,但絕對夠隱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受傷的沐宸和杜飛,以及臉色蒼白的依萍:“但你們仨這狀態……”

“沒事!”沐宸打斷他,斬釘截鐵,“一點皮外傷。我們必須去!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九域鑰’和黑桃A的危險性!”依萍和杜飛也重重地點頭。

老煙槍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知道勸阻無用,重重一拍大腿:“成!那就乾他孃的!我帶幾個好手跟你們一起!咱們給他來個中心開花,端了這王八窩!”

他快速分配任務,讓幾名隊員負責引開可能存在的外圍監視,並守住暗道出口策應。

很快,眾人再次潛入地下。這條所謂的“暗道”,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條被遺忘的、砌著古老青磚的狹窄排汙溝,充斥著令人作嘔的百年惡臭,幾乎需要匍匐前進。但此刻,沒有人抱怨。

艱難地爬行了彷彿一個世紀,領路的老煙槍終於停下,指了指上方一個被鐵柵欄封死的出口,柵欄外隱約傳來水流聲和更清新的空氣。“到了,外麵就是理療院東北角的舊排汙口,挨著鍋爐房。這柵欄年頭久了,應該好弄。”

一名隊員拿出小巧的鋼鋸,開始無聲地鋸割鏽蝕的鐵條。

沐宸深吸一口冰冷的、混雜著臭味的空氣,努力平複劇烈的心跳。依萍在他身邊,再次摸了摸口袋裡的病毒樣本和那張焦黑的紙頁,眼神無比堅定。杜飛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鐵條一根根被鋸斷。一個僅容一人鑽出的洞口露了出來。洞外一片寂靜,隻有鍋爐房低沉的轟鳴和風吹過枯枝的嗚咽。

老煙槍第一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仔細觀察片刻,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沐宸緊隨其後,鑽出暗道。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他迅速閃身到一堆煤炭後麵,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這座彷彿沉睡中的、哥特式風格的巨大療養院建築群。陰影幢幢,每一扇漆黑的窗戶後都彷彿隱藏著窺視的眼睛。

聖奧托理療院,黑桃A的巢穴,終於到了。

真正的決戰,就在眼前。而那個代號“伯爵”的轉移計劃,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每一秒都充滿了迫在眉睫的危機感。

沐宸打了個手勢,身後,依萍、杜飛、老煙槍等人如同暗夜中的獵殺者,依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被罪惡和瘋狂浸染的領地。

第一百零五章
毒鑰與烽煙

聖奧托理療院的陰影如同巨獸的爪牙,還緊緊攥著沐宸的心臟。冰冷夜風中混雜的消毒水氣味,似乎還頑固地殘留在他鼻腔深處,與地下暗道的百年惡臭、血腥味和硝煙味交織成一場揮之不去的嗅覺噩夢。手臂上草草包紮的傷口在寒風刺激下隱隱作痛,但這痛楚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老煙槍帶來的救援隊如同幽靈般分散在廢棄小院的各個角落,警惕地注視著每一絲風吹草動。遠處,北平城的喧囂並未完全平息,零星的槍聲和巡邏隊的摩托引擎聲像鈍刀子一樣切割著夜的寂靜,提醒著所有人,獵殺仍在繼續。

“不能久留。”老煙槍吐掉嘴裡嚼得沒味的草根,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沐宸流血的手臂和杜飛肩頭的傷,“鬼子吃了這麼大虧,肯定會發瘋一樣拉網搜查。這裡離理療院還是太近。”

沐宸點頭,眼神銳利地掃過院落:“有安全的地方嗎?我們需要處理傷口,更需要理清情報。”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幾支冰冷的安瓿瓶和焦黑的紙頁是絕不能落入敵手的惡魔之種,也是他們僅有的、指向黑桃A真正命門的線索。

老煙槍咧嘴,露出一絲狡黠:“跟我來。有個地方,燈下黑,鬼子輕易想不到。”

接下來的轉移如同又一次在刀尖上跳舞。憑借老煙槍對北平城毛細血管般錯綜複雜的巷弄和地下通道的熟悉,他們避開了主要街道上的巡邏隊,像一隊沉默的影子,穿梭在破敗的院落、荒廢的祠堂甚至某段早已乾涸的地下河道裡。

最終,他們停在了城南一片看似普通的民居區。老煙槍在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剝落的黑漆木門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快速掃過外麵,看到老煙槍後,才徹底開啟。

門內是一個狹窄的過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而熟悉的中草藥味。一個圍著素色圍裙、發髻一絲不苟的中年婦人沉默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快速進來,然後立刻關死了門,插上沉重的門栓。

穿過過道,後麵竟彆有洞天——一個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天井,四周是幾間廂房。天井裡還晾曬著一些草藥。

“孫大娘,自己人。”老煙槍簡單介紹了一句,“可靠的愛國人士,祖傳的醫術,嘴嚴得很。”

孫大娘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在沐宸和杜飛的傷口上停留了一下,便轉身進了東廂房,很快端出了熱水、乾淨布條和幾個陶罐藥膏。手法熟練地開始為他們清洗、上藥、包紮。她的動作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久經世事的淡然。

就在孫大娘給杜飛包紮肩頭時,西廂房的門簾一挑,兩個人影快步走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外罩一件舊毛衣,麵容清麗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正是方瑜!她看到天井裡滿身血汙塵土的沐宸、依萍和杜飛,瞬間捂住了嘴,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擔憂,聲音都帶了顫音:“依萍!沐宸!杜飛!你們…你們沒事太好了!”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陸爾豪。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呢子大衣,頭發有些淩亂,臉色同樣凝重,但看到沐宸等人安然脫險,明顯鬆了口氣,快步上前:“老煙槍派人緊急通知說你們可能遇險,我們就立刻轉移到了孫大娘這裡接應!情況怎麼樣?”

故友在危難中重逢,來不及寒暄和感慨。依萍緊緊抓住方瑜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和微顫,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方瑜,爾豪……差點就見不到了。”

沐宸言簡意賅地將霞公府地獄般的見聞、黑桃A的瘋狂廣播、慘烈突圍以及老煙槍神兵天降般的反伏擊快速說了一遍。當聽到那些被改造的“人形容器”和黑桃A所謂的“造神”計劃時,方瑜的臉色變得煞白,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被爾豪及時扶住。爾豪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發白,眼中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的駭然。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爾豪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比瘋子更可怕。”沐宸的聲音冰冷如鐵,“他有知識、有資源、有偏執的信念,而且……他快要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他拿出了那張焦黑的紙頁和從老煙槍那裡得到的物資調運單。

“H.B……漢斯·貝格……”方瑜看著那個簽名,作為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她顯然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那個德國的生化專家……他竟然沒死?還在北平進行這種……這種魔鬼的實驗!”

“聖奧托理療院就是他的巢穴。”杜飛包紮好傷口,活動了一下肩膀,悶聲道,“老煙哥找到了能摸進去的暗道,我們必須儘快端了它!”

“但黑桃A可能有備用轉移計劃。”依萍補充道,提到了老煙槍從俘虜那裡得到的“東邊”、“海上”、“伯爵”這幾個零碎的詞,“時間可能不多了。”

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剛剛重逢的些許暖意被巨大的緊迫感徹底壓垮。

“伯爵……”陸爾豪眉頭緊鎖,反複咀嚼著這個詞,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等等!我好像……有點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大概半個月前,”爾豪語速加快,努力回憶著,“我參加一個不得不去的商會應酬,席間有幾個替日本人做事的買辦喝多了,吹噓自己門路廣。其中一個人提到,近期會有一位神秘的歐洲‘伯爵’訪問北平,據說是某大型醫藥托背斯的代表,行程極度保密,連日本軍方高層都要給他幾分麵子。當時隻覺得是吹牛,沒在意……現在想來,時間和對‘伯爵’的稱呼,似乎能對上!”

“醫藥托拉斯……歐洲伯爵……”沐宸的眼神銳利起來,“黑桃A是德國頂尖專家,他的研究和成果,對任何有野心的醫藥或軍事集團來說,都是無價之寶!如果他在日本這裡感覺不穩妥或者條件不滿意,完全有可能尋找其他買家或者合作者!這個‘伯爵’,極有可能就是他準備的退路和轉移渠道!”

“海上……東邊……”方瑜順著思路,“是指從天津港乘船離開?”

“非常可能!”老煙槍猛地一拍大腿,“媽的!這就能解釋通了!黑桃A這龜孫子,壓根就沒想在日本這一棵樹上吊死!他一邊用研究成果吊著日本人,一邊早就偷偷聯係了彆的下家!說不定那個什麼‘伯爵’已經到了,或者馬上就要到!”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每個人汗毛倒豎!

如果讓黑桃A帶著那個“半成品容器”以及所有的研究資料,在那個神秘“伯爵”的協助下成功轉移離開中國,那後果不堪設想!這種恐怖的病毒和改造技術一旦流散到國際上,無論是被用於軍事還是其他目的,都將引發全球性的災難!

“必須阻止他!必須在他們接頭轉移之前,摧毀一切!”沐宸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聖奧托理療院現在肯定是龍潭虎穴。”方瑜擔憂地說,“經曆了霞公府和剛才的伏擊,他們必然戒備森嚴到了極點。我們這些人……夠嗎?”她的目光掃過受傷的沐宸、杜飛,以及雖然精銳但人數顯然不多的老煙槍小隊。

“硬闖肯定不行。”沐宸冷靜地分析,“我們需要計劃,需要裡應外合,需要打在他的七寸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物資調運單和焦黑的紙頁上,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碎片拚接起來。

“大型獨立電源……完善的供排水……生物級防護……”他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越來越盛,“黑桃A的核心實驗室,以及那個‘半成品容器’的存放地點,必然對環境和能源有極端苛刻的要求!這樣的設施,在理療院內部也絕不會多!甚至可能隻有唯一的一個!”

他猛地抬頭,看向老煙槍:“老煙哥,你們截獲這份調運單時,有沒有注意到運輸路徑或者接收的具體部門?”

老煙槍皺眉回憶了一下:“單據燒毀了大半,路徑看不清。但好像……提到過一個代號……‘蜂巢’?還是‘蜂房’?對!是‘蜂巢’(Hive)!用德文寫的,老子剛好認得這個詞!”

“蜂巢……”沐宸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密集型、高度組織化、核心區域守衛森嚴……這很符合他對核心實驗室的命名習慣!如果能找到這個‘蜂巢’的具體位置…”

“或許……我可以試試。”一直沉默旁聽的孫大娘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放下手中的藥杵,走到牆邊一個老舊的紅木櫃子前,開啟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卷用牛皮筋紮著的、泛黃的圖紙。

“先夫在世時,曾在聖奧托理療院擴建時,被聘去做過一段時間賬房,記錄建材采購。”孫大娘緩緩展開圖紙,上麵是手工繪製的療養院早期部分建築的佈局草圖,雖然粗糙,但關鍵結構清晰,“他心思細,私下裡多描了一份當時不太對勁的施工記錄…主要是地下部分的,耗材遠超常規療養院所需,而且很多都是特殊規格的鋼材和線管,去向不明。”

她的手指點向圖紙西北角一片標注著“倉儲區”的地下部分:“這裡,圖紙上和實際施工的深度、加固方式,差了很多。先夫當時就覺得奇怪,但洋人的事,他也不敢多問。”

沐宸、依萍、老煙槍立刻圍攏過去。圖紙上那片區域的標注雖然模糊,但其位置、與地上鍋爐房和獨立發電站的距離,都完美契合一個需要巨大能源和隱蔽性的秘密實驗室的需求!

“蜂巢……極有可能就在這裡!”沐宸的指尖重重地點在那片模糊的區域上,眼中燃燒起灼人的火焰。

有了目標,就有了方向。但如何突破森嚴的守衛,直搗黃龍?

“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他想要‘轉移’這一點。”依萍忽然輕聲說道,她一直緊握著那枚替代了“九域鑰”的搪瓷娃娃,眼神卻異常明亮,“他不是急著想脫手嗎?如果……讓他以為,他夢寐以求的、能‘活化’容器的‘鑰匙原生液’,主動送上門了呢?”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雛形,開始在眾人激烈的低聲討論中逐漸成形。風險巨大,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但此刻,他們已經沒有退路。黑桃A必須被阻止,“蜂巢”必須被摧毀,絕不能讓那惡魔般的“鑰匙”和“容器”流散出去。

窗外,北平的夜色依舊深沉,警報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壓抑。天井裡,草藥的苦澀氣息彌漫,與即將到來的血腥行動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預兆。

沐宸的目光逐一掃過依萍、杜飛、方瑜、爾豪,最後落在老煙槍和其隊員堅毅的臉上。

“準備行動。”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

風暴,即將襲向聖奧托理療院最深處的“蜂巢”。

第一百零六章
毒鑰狂舞

孫大娘簡陋的廂房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照出決絕、恐懼、以及破釜沉舟的堅毅。沐宸手臂上新換的藥膏散發著清苦的氣味,與屋內彌漫的緊張感格格不入。

“我去。”依萍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攤開手掌,那幾支盛裝著幽藍色液體的安瓿瓶在燈下反射著詭異而危險的光澤。“這是最直接的誘餌。黑桃A做夢都想要它。隻有我‘帶著’它出現,才能讓他暫時失去理智,相信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不行!”沐宸和杜飛幾乎同時低吼出聲。沐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怒和恐懼,“這太危險了!一旦有任何差池,你…”

“沒有更穩妥的辦法了!”依萍猛地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沐宸眼中翻騰的痛苦,“沐宸,我們沒有時間了!‘伯爵’可能已經在路上,蜂巢的防禦隻會越來越強。這是唯一能快速接近核心、製造混亂的機會!相信我,我不會真的把樣本給他!”她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搪瓷娃娃。

老煙槍猛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煙,重重吐出一口氣:“依萍姑娘說的……是步險棋,但也是奇棋。黑桃A對‘鑰匙’的渴望是他最大的弱點。我們可以利用這點。”

方瑜臉色蒼白,緊緊握著依萍的另一隻手,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勸阻的話。她深知依萍的決定意味著什麼。陸爾豪眉頭緊鎖,猛地一拳砸在牆上,低吼道:“我們需要周密的計劃!絕不能讓你真的陷入險境!”

激烈的討論迅速展開。計劃的核心在於真假樣本的調換、時機的把握以及外圍的強攻策應。

最終方案確定:依萍攜帶一支經過偽裝的、注入普通藍色染料和無害溶劑的假安瓿瓶,作為“誠意”與黑桃A派出的代表進行“交易”接觸。而真正的病毒樣本,由沐宸妥善藏匿。老煙槍帶領主力,利用孫大娘丈夫留下的施工圖線索,全力尋找並強攻“蜂巢”實驗室的薄弱點,製造最大混亂。杜飛、爾豪和方瑜則帶領剩下的人,在外圍製造多處事端,吸引和分散守衛兵力。

“訊號,”沐宸看著依萍,聲音沙啞,“以爆炸聲為號。一旦聽到核心區域傳來劇烈爆炸,無論你在哪裡,立刻撤離!老煙槍的人會接應你!”

“我知道。”依萍點頭,努力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儘管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沒有時間猶豫。行動立刻開始。

聖奧托理療院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得更加陰森可怖。高牆上的電網、隱約可見的巡邏探照燈、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都宣告著此地的戒備森嚴。

依萍在一個被買通的、心懷故國的底層雜役的掩護下,從一條運輸垃圾的偏門被“秘密”帶入療養院。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燒紅的烙鐵上。手中緊握的假安瓿瓶,冰冷刺骨。

她被帶到一個偏僻的、像是廢棄儲物間的地方。裡麵隻有一個麵色冷漠、穿著白大褂、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等著她,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在她身上掃過。

“東西。”男人伸出手,沒有任何廢話。

依萍深吸一口氣,將假安瓿瓶遞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我要見黑桃A。確保我的人安全。”

男人接過安瓿瓶,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那幽藍色的液體,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弧度,並未回答她的要求,隻是對著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低聲用德語說了句:“樣品收到,初步確認。帶她去‘蜂巢’外圍隔離觀察室。”說完,他轉身就走。

依萍的心沉了下去。對方沒有完全上鉤,隻是將她控製起來!兩名荷槍實彈、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守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著她,跟著那白大褂男人穿過一道道需要密碼和虹膜驗證的厚重氣密門。

越往裡走,空氣越冰冷,消毒水味越濃,牆壁也變成了毫無縫隙的合金材質。燈光是慘白的冷光,照得人臉色發青。這裡彷彿與世隔絕,隻剩下機器低沉的嗡鳴和自己的心跳聲。她試圖記住路線,但複雜的通道和完全相同的門讓她很快迷失了方向。

最終,她被帶入一個狹小的、四麵都是透明強化玻璃的房間。裡麵隻有一張金屬椅子和一個簡單的洗漱台。像個無菌觀察艙。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鎖死。

幾乎就在她被關入觀察室的同一時間!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炸聲,猛地從腳下深處傳來!連堅固的玻璃牆都隨之劇烈震動!緊接著,刺耳的、不同於之前宵禁警報的尖銳蜂鳴響徹整個地下空間!紅色的應急燈瘋狂閃爍,將一切染上血色!

老煙槍他們動手了!而且聽起來,攻擊異常猛烈!

依萍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撲到玻璃牆前。外麵走廊裡,原本井然有序的環境瞬間大亂!穿著白色和黑色製服的人員驚慌失措地奔跑,德語和日語的叫喊聲、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更多的守衛端著武器從各個通道口湧出,衝向爆炸傳來的方向。

計劃成功了!混亂已起!

然而,預想中來接應她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觀察室的門依舊死死鎖著!

就在這時,觀察室一麵的玻璃牆忽然變得不再透明,反而亮了起來,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單向透明螢幕!螢幕那一邊,赫然是一個更加巨大、布滿了各種精密儀器和透明培養艙的實驗室!

實驗室中央,一個穿著全套密封防護服、身形瘦高的人正背對著螢幕,忙碌地操作著什麼。即使隔著防護服,依萍也能感受到那種偏執的狂熱。在他身旁,矗立著一個比其他培養艙都大上一號的圓柱形艙體,裡麵充滿了渾濁的、泛著詭異綠光的液體。

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陰影,在綠光中緩緩蠕動。

依萍的呼吸瞬間停滯!那就是“蜂巢”核心!那個“半成品容器”!

螢幕旁的揚聲器裡,響起了那個經過處理、沙啞扭曲的黑桃A的聲音,這一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嘲弄:

“陸依萍小姐,歡迎來到‘蜂巢’核心觀景台。感謝你帶來的‘鑰匙’,雖然…是假的。”

依萍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早就知道了!

“但你的價值,遠不止於此。”黑桃A的聲音充滿了病態的愉悅,“你,以及你的同伴們奮不顧身的表演,完美地驗證了‘容器’對強烈情緒波動和外界刺激的反應……看呐!”

螢幕中,那個巨大的培養艙內,綠光劇烈翻湧!那個模糊的人形陰影猛地抽搐起來,發出一種非人的、低沉的嘶吼,撞擊著艙壁!各種監控儀器上的資料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完美!太完美了!”黑桃A近乎癲狂地讚歎,“恐懼、憤怒、絕望……這些人類最原始的情緒能量,纔是最好的催化劑!遠比冰冷的病毒樣本更直接!你們……纔是獻給‘新神’最完美的祭品!”

中計了!徹底中計了!從始至終,這都是一個陷阱!黑桃A的目標,根本不僅僅是病毒樣本,他想要的是他們這些人!想要用他們的生命和情感,來完成他那該死的“覺醒”儀式!

“沐宸!快走!”依萍絕望地拍打著玻璃牆,嘶聲尖叫,儘管知道這毫無用處。

觀察室的門,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但站在門外的,不是接應的同伴,而是四名眼神空洞、動作卻異常敏捷矯健的守衛!他們手中拿著特製的注射器和束縛裝備,直接撲了進來!

依萍奮力反抗,但她哪裡是這些經過特殊訓練(甚至可能被藥物控製)的壯漢的對手。冰冷的針頭瞬間刺入了她的頸部!

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世界在她眼前開始旋轉、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螢幕上那個在綠光中瘋狂扭動的陰影,以及黑桃A透過揚聲器傳來的、扭曲而得意的笑聲。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彷彿聽到遠處傳來更加激烈、甚至夾雜著某種野獸般咆哮的槍聲和爆炸聲……

……

與此同時,地下通道的另一側。

沐宸、老煙槍和幾名隊員正與蜂巢入口處的守衛展開激烈交火!他們的突襲起初非常順利,利用施工圖的漏洞和提前佈置的炸藥,成功炸開了一個通往疑似核心區域的通風管道入口。

但就在他們準備突入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凶猛抵抗!對方的火力強大得超乎想象,而且守衛的戰鬥方式極其瘋狂,甚至帶有一種不顧自身傷亡的同歸於儘般的狠戾!更讓人心悸的是,從通道深處,隱隱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咆哮和撞擊聲!

“媽的!裡麵什麼鬼東西?!”老煙槍一邊換彈夾一邊怒吼,臉上被彈片劃開的口子血流如注。

沐宸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依萍那邊一直沒有訊號傳來,這裡的抵抗又異常詭異凶猛。

“強攻!必須衝進去!”沐宸眼睛赤紅,依萍可能陷入絕境的念頭讓他幾乎瘋狂。他端起衝鋒槍,就要帶頭衝鋒。

突然!

整個通道劇烈地震動起來!比他們之前製造的爆炸猛烈數倍!頭頂的金屬管道和燈罩劈裡啪啦地掉落!更加濃密的、帶著刺鼻化學藥劑味的煙霧從深處湧出!

緊接著,是所有燈光瞬間熄滅!包括應急燈!絕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隻有槍口噴射的火焰短暫地照亮周圍扭曲的臉孔和飛濺的碎屑。

“停電了?!”

“不是停電!是主能源被切斷了!”老煙槍在黑暗中大吼,“是他們自己乾的!他們在啟動自毀還是彆的什麼?!”

混亂中,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陡然放大!並且正在快速靠近!伴隨著金屬被撕裂的可怕噪音和守衛驚恐絕望的慘叫聲!

“後退!快後退!”沐宸憑借直覺感到極大的危險,厲聲命令隊伍後撤。

黑暗中,某種龐大、凶猛、充滿毀滅氣息的東西,正從蜂巢深處衝出來!它撕碎了沿途的一切障礙,無論是人還是裝置!

“轟隆!!”

一聲巨響,他們剛剛炸開的通風管道口被徹底撞開!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惡臭和綠色熒光的巨大黑影,混合著破碎的金屬和人體組織,如同地獄衝出的魔神,猛地撲入了他們所在的通道!

子彈打在上麵,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彷彿毫無作用!

“開火!全力開火!”老煙槍的吼聲在黑暗中炸響。

槍聲、爆炸聲、非人的咆哮聲、人類的慘叫聲在絕對黑暗的通道裡響成一片,混亂到了極點!這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血腥的、絕望的屠殺!

沐宸在閃爍的火光中,隱約看到那個怪物的輪廓——它似乎還殘留著部分人形,但肢體扭曲膨大,覆蓋著惡心的角質和粘液,力量大得可怕!

一根扭曲的、如同巨蟒般的肢體帶著惡風猛地掃來!沐宸狼狽地撲倒在地躲過,他身旁一名隊員瞬間被擊中,慘叫一聲,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撞在牆上,沒了聲息!

“撤!快撤!”老煙槍一邊瘋狂射擊,一邊拖著受傷的隊員向後猛退。

沐宸的心在滴血,他知道,依萍很可能還在裡麵!但他更明白,麵對這種未知的、可怕的怪物,留下來隻有全軍覆沒!

在付出慘重代價後,殘餘的人員終於狼狽不堪地退出了那條如同地獄入口般的通道。身後的咆哮聲和撞擊聲依舊令人膽寒,但它似乎被更深處坍塌的結構暫時阻擋了。

黑暗中,每個人都在劇烈喘息,身上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同伴或是那怪物的粘稠液體。傷亡慘重。

沐宸靠著冰冷濕滑的牆壁,手臂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紗布。他望著那一片死寂和偶爾傳來撞擊聲的黑暗深處,眼中是無儘的痛苦、憤怒和一絲深切的茫然。

依萍……還在裡麵。

蜂巢的核心區域,在絕對黑暗和混亂中,隻有應急電源提供的微弱綠光閃爍著。

黑桃A(漢斯·貝格)站在中央控製台前,螢幕上滾動著最後傳輸完畢的資料條。他看了一眼在特殊鎮靜氣體作用下暫時恢複平靜、但已變得極其不穩定的巨型培養艙,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偏執的狂熱。

“可惜了……最好的‘容器’……但資料……最寶貴的資料已經到手。”他喃喃自語,快速地將幾個核心硬碟拆下,裝入一個特製的銀色手提箱。

遠處,激烈的槍聲、爆炸聲和那可怕的咆哮聲不斷傳來。

“看來,‘失敗品’失控了……正好,讓它陪那些老鼠玩玩吧。”他毫無感情地自語,拎起手提箱,快步走向一條隱藏在控製台後的應急撤離通道。

通道儘頭,一扇厚重的鉛門緩緩開啟。外麵,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荒廢的後巷裡。一個穿著優雅黑色風衣、戴著禮帽、看不清麵容的高大男子(伯爵?)正靠在車邊,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漢斯·貝格鑽入車內。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朝著天津港的方向疾馳而去。

將一片狼藉、絕望和未解的謎團,留在了身後死寂的聖奧托理療院地下。

第一百零七章
毒鑰疑蹤

冰冷。粘稠。黑暗。

意識如同沉船,從漆黑的深海中一點點艱難地上浮。

依萍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讓她瞬間又閉上了眼睛,胃裡翻江倒海。頸部被注射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痠麻的鈍痛。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冰冷、堅硬、微微晃動的金屬平麵上。

耳邊是單調而巨大的轟鳴聲,還有金屬摩擦的噪音。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鐵鏽味,還有一種……河水的腥氣。

她掙紮著撐起身體,環顧四周。這裡像是一個廢棄的貨艙,堆滿了蒙著厚重油汙的廢棄機械零件和破爛的木箱。隻有一盞昏暗的、隨著晃動而搖擺的防爆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將扭曲的陰影投在鏽跡斑斑的艙壁上。

她在一個移動的交通工具上?船?

記憶如同碎片般凶猛回潮——冰冷的觀察室、黑桃A扭曲的聲音、綠色的培養艙、撲進來的守衛、頸部的刺痛……以及最後聽到的激烈交火和那非人的咆哮。

沐宸!老煙槍!杜飛!他們怎麼樣了?那個怪物……

巨大的恐懼和擔憂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傾聽。除了機器的轟鳴,隱約還能聽到外麵傳來的、被風撕扯的人聲,是日語和德語夾雜的簡短命令和交談。

她真的在船上。而且,船上還有敵人。

黑桃A沒有殺她。他把她帶走了?為什麼?因為她是“完美的祭品”?還是另有所圖?

她下意識地摸向貼身口袋——那裡空空如也。假的安瓿瓶顯然已被搜走。但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她的衣物在之前的搏鬥中本就淩亂不堪,對方搜身並不徹底——她縫在內襯夾層裡的那張印有“黑桃A”印章和“H.B”簽名的焦黑紙頁,竟然還在!

這薄薄的一片紙,此刻成了她與那個瘋狂惡魔之間唯一的、冰冷的連線。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鑰匙開鎖的嘩啦聲。

依萍立刻躺回原地,閉上眼睛,假裝仍在昏迷。

沉重的艙門被推開,腳步聲傳來。不止一個人。

“還沒醒?”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響起,像是中國北方人,但語氣諂媚,“太君說了,這女人很重要,讓仔細看著。”

“哼,一個娘們,能有多大能耐。”另一個聲音更加年輕,帶著幾分不耐煩和輕蔑,“也不知道教授為什麼非要帶上她,礙手礙腳。趕緊弄醒了喂點水,彆真死了交不了差。”

“教授”(Professor)?是在說黑桃A漢斯·貝格?他也在船上?

一隻手粗魯地拍了拍她的臉。依萍忍著惡心和恐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蘇醒”過來,眼中故意流露出驚恐和茫然。

眼前是兩個男人。一個穿著臟兮兮的偽軍軍服,點頭哈腰;另一個則穿著一身黑色的類似特工人員的勁裝,眼神冷漠,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帶著武器。後者更像是黑桃A的直接手下。

“你們……是誰?這是哪裡?”依萍聲音沙啞,帶著顫音,表演得恰到好處。

“閉嘴!問什麼問!”偽軍嗬斥道。

黑衣男子則冷冷地打量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你不需要知道。老實待著,還能多活幾天。”他扔過來一個水壺和一塊硬邦邦的餅乾,“吃了。彆耍花樣。”

說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對那偽軍吩咐道:“看好她。每隔一小時彙報一次情況。教授正在和伯爵先生談重要事情,沒空理會這種小事。”

伯爵先生!那個神秘的接應者!“伯爵”果然也在船上!

黑衣男子轉身離開,重新鎖死了艙門。

偽軍踢了踢地上的水壺,沒好氣地說:“聽見沒?吃了!老子可沒空伺候你!”他嘀咕著走到艙房角落的一個工具箱上坐下,掏出煙卷點燃,不再理會依萍。

依萍慢慢地坐起來,撿起水壺,小口地喝著冰冷的水,大腦飛速運轉。

從剛才簡短的對話中可以得知:一、黑桃A(教授)和伯爵都在船上。二、他們正在進行的“重要事情”很可能與病毒和實驗資料有關。三、這些人要帶她去某個地方“交差”,她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處境極其危險。四、看守她的主要是偽軍和部分黑桃A的低階手下,戒備並非無懈可擊。

這是一個機會!她必須想辦法摸清情況,找到脫身的機會,至少……要弄清楚他們要去哪裡!

她一邊機械地咀嚼著毫無味道的硬餅乾,一邊用眼角餘光仔細觀察這個貨艙。堆滿的廢棄物提供了很多視覺死角。那盞搖晃的燈……它的電線沿著艙壁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時間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慢流逝。那個偽軍看守似乎有些無聊,開始打盹。

依萍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身體,利用廢棄機械的陰影作為掩護,朝著記憶裡電線延伸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輕得像貓,生怕驚動那個打盹的看守。

她想知道這艘船的電力結構,或許……能找到點什麼。

就在她快要接近艙壁時,腳下突然踢到了一個鬆動的金屬零件!

“哐當”一聲輕響,在巨大的機器轟鳴中本微不足道,卻足以驚醒那個本就睡得不沉的看守!

“誰?!”偽軍猛地驚醒,警惕地站起來,手摸向腰間的槍。

依萍的心臟瞬間跳到嗓子眼,身體緊緊貼在一個巨大的齒輪箱後麵,屏住呼吸。

偽軍狐疑地打著手電,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照來。光柱在堆積如山的廢棄物間掃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嗚——”

一陣尖銳急促的警報聲突然響徹全船!甚至壓過了機器的轟鳴!同時,船體發生了明顯的傾斜和劇烈的震動!

“操!怎麼回事?!”偽軍驚惶地大叫,注意力瞬間被警報吸引,也顧不上剛才的聲響了,急忙對著衣領下的對講機吼叫:“喂!喂!出什麼事了?!”

對講機裡傳來一片嘈雜混亂的喊聲,夾雜著日語和德語的驚呼:

“……觸礁?!不可能!這段河道我們很熟!”
“不是觸礁!是水雷!該死的!有水雷!”
“左側艙室進水!快報告教授和伯爵!”
“棄船!準備棄船!”

棄船?!依萍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湧起一股瘋狂的希望!混亂!巨大的混亂來了!

貨艙的燈瘋狂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隻有緊急應急燈發出幽暗的紅光,將一切籠罩在更加詭異和不祥的氛圍中。

船體傾斜得更加厲害。冰冷的、帶著腥味的河水開始從艙門的縫隙裡急速湧入!

那個偽軍看守徹底慌了神,對著對講機語無倫次地吼叫著,根本顧不上依萍了。

機會!

依萍在黑暗中咬緊牙關,不再猶豫。她猛地從藏身處衝出,憑借著記憶和應急燈的微光,撲向那個因為船體傾斜而滑到一邊的、之前黑衣男子扔過來的水壺!她記得,水壺是金屬的,足夠沉重!

偽軍聽到動靜,剛轉過身,依萍已經用儘全身力氣,將金屬水壺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偽軍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被迅速上漲的冰冷河水淹沒。

依萍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她沒有時間去恐懼或後悔。她在偽軍身上摸索著,找到了那把艙門的鑰匙,還有他腰間的一把簡陋的匕首。

她跌跌撞撞地衝到艙門邊,冰冷的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膝蓋。船體還在不斷傾斜,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用顫抖的手開啟艙門,外麵走廊裡同樣一片混亂幽暗,冰冷的河水洶湧倒灌!人們的驚叫聲、奔跑聲、落水聲不絕於耳。

依萍逆著水流和驚慌失措的人群,艱難地朝著記憶中上層甲板的方向挪動。她必須離開這艘正在沉沒的船!

沿途,她看到幾個黑衣男子和日本兵試圖維持秩序,甚至向慌亂的人群開槍,但根本無法阻止崩潰。她也看到了那個穿著黑色風衣、氣質優雅的“伯爵”,在一群保鏢的護衛下,正急匆匆地走向一艘放下的救生艇,臉上帶著冰冷的鎮定。他手中緊緊拎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是漢斯·貝格之前拿著的那個!裡麵極可能就是所有的實驗資料!

那黑桃A漢斯·貝格呢?!

依萍的目光瘋狂搜尋。終於,在另一側,她看到了那個瘦高的、穿著白大褂的身影!他似乎和“伯爵”的隊伍走散了,正獨自一人試圖解開另一艘救生艇的固定索,動作因為船的傾斜而顯得笨拙慌亂,臉上那副金絲眼鏡都歪了,再也看不到之前的冷漠和狂熱,隻剩下麵對死亡最本能的恐懼。

資料在伯爵手裡!黑桃A本人就在這裡!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依萍!

她握緊了手中的匕首,朝著漢斯·貝格的方向,在混亂的、冰冷的水流和傾倒的雜物中,艱難地衝了過去!

河水越來越深,已經沒過了她的腰部。沉船形成的漩渦開始產生巨大的吸力。

漢斯·貝格終於解開了救生艇,手忙腳亂地想要爬上去。

就在這一刻!

依萍撲到了他的身邊,冰冷的匕首如同毒蛇般,抵在了他的後心!

漢斯·貝格的身體瞬間僵直,動作停滯。他極其緩慢地回過頭,看到如同水鬼般、眼神卻燃燒著冰冷火焰的依萍,眼中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教授,”依萍的聲音因為寒冷和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厲,“你想活命嗎?”

巨大的沉船漩渦發出咆哮,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隻手,試圖將一切拖入深淵。救生艇在劇烈晃動的船舷邊搖擺不定,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樹葉。

資料?還是製造資料的瘋子?

依萍在電光石火間做出了她的選擇。

第一百零八章
沉舟側畔

冰冷的河水如同萬千鋼針,刺透棉袍,紮進肌膚,直抵骨髓。沉船形成的漩渦發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吸力,像一隻無形的巨手,要將所有掙紮的生命都拖入漆黑的河底深淵。

救生艇在劇烈傾斜、不斷下沉的船舷邊瘋狂搖擺,隨時可能被拋入洶湧的暗流。

匕首的尖端死死抵在漢斯·貝格的後心,透過濕透的白大褂,傳遞著冰冷的死亡威脅。這位瘋狂的科學家身體僵硬如鐵,臉上混雜著對死亡的恐懼、對計劃失敗的憤怒以及一絲殘存的、扭曲的優越感。

“你想活命嗎?”依萍的聲音被波濤聲和船體斷裂的巨響撕扯得破碎,但其中的決絕卻清晰無比。

漢斯·貝格的眼鏡片上沾滿了水珠,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眼神灼人的中國女人,嘴角抽搐了一下,試圖擠出一個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嘲諷表情,卻最終被一個湧來的浪頭打得嗆咳不止。

“愚蠢……的女人……沒有我……你們根本……不懂‘鑰匙’……”他斷斷續續地用生硬的中文說著,雙手卻死死扒著救生艇的邊緣。

“活下去,你纔有機會繼續你的‘研究’。”依萍逼近一步,匕首尖又遞進一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巨大的力量,“告訴我!那個‘伯爵’是誰?你們要去哪裡?終極容器的弱點是什麼?!否則,現在就一起喂魚!”

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偏執的傲慢。漢斯·貝格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掙紮,語速極快地用德語夾雜著中文嘶吼道:“格洛克伯爵!萊茵生物……鹿特丹弱點……情緒……極端情緒是催化劑……也是……不穩定劑!強頻聲波……或許……可以乾擾……”

他的話被又一陣劇烈的船體斷裂聲打斷!腳下的甲板猛地向下塌陷!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到胸口!

“抓住!”依萍厲聲喝道,同時猛地鬆開匕首,用儘全身力氣將漢斯·貝格往那艘即將被漩渦吞沒的救生艇上一推!

她自己則因為反作用力,向後跌入更加冰冷的河水之中!

漢斯·貝格發出一聲驚愕的呼喊,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救生艇的邊緣。一個小型的漩渦卷過來,竟然陰差陽錯地將那艘輕便的小艇推離了主沉船區域,向著下遊飄去。他手忙腳亂地試圖爬上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依萍一眼。

冰冷的、渾濁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依萍的口鼻,巨大的吸力拉扯著她向下沉去。肺部如同火燒,意識開始模糊。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

就在她即將失去所有力氣,準備放棄掙紮的時候,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量如此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卻帶來了一種無與倫比的、令人想要落淚的安心感。

她被猛地從水下拽起,頭部衝出水麵,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冰冷而潮濕的空氣。

“抓住木頭!彆鬆手!”一個熟悉至極、此刻卻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和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響。

沐宸!是沐宸!

依萍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沐宸那張毫無血色、寫滿了恐懼和後怕的臉。他的一半身子扒在一塊巨大的、似乎是船體碎片的木板上,另一隻手死死地抓著她。杜飛也在旁邊,正用另一塊浮木拚命劃水,試圖對抗漩渦,臉上青筋暴起,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他們竟然也在這片死亡水域裡!他們是怎麼逃出來的?!那個怪物……

沒有時間詢問。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依萍用儘最後力氣,抓住沐宸遞過來的木板。三個人,憑借著幾塊浮木,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隨著湍急的暗流,被衝向下遊未知的黑暗。

……

天光微熹,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

北平城東南方向,遠離主航道的荒涼河灘。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河水拍打著泥岸,發出單調的聲響。

沐宸半拖半抱著幾乎凍僵、意識模糊的依萍,踉踉蹌蹌地爬上了泥濘的河岸。杜飛緊隨其後,一上岸就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牙齒凍得格格作響。三人都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難民,渾身沾滿汙泥和水草,狼狽到了極點。

沐宸迅速檢查依萍的情況,發現她隻是力竭和寒冷,並無明顯外傷,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脫下自己早已濕透結冰的外套,用力擰乾,再緊緊裹住她,不停地搓著她的手臂和臉頰,呼喚著她的名字。

“依萍!依萍!醒醒!沒事了!我們安全了!”

好半天,依萍才緩緩睜開眼,看到沐宸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龐,恍惚了一下,彷彿才從那個冰冷的噩夢中徹底清醒過來。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沐宸……杜飛……你們……”

“沒事了,都過去了。”沐宸緊緊抱住她,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知道當他從沉船的混亂中看到依萍跌入漩渦的那一刻,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杜飛掙紮著坐起來,看了看四周荒涼的景象,啐出一口冰冷的河水:“媽的……差點就真喂王八了……沐宸,這是哪兒?”

沐宸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應該是通惠河下遊的荒灘,離城裡有一段距離了。”他的目光回到依萍身上,充滿了疑問和後怕,“依萍,你怎麼會在那艘船上?我們明明看到你被……”

依萍靠在沐宸懷裡,汲取著他身上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暖意,斷斷續續地將自己被黑桃A俘虜、帶上船、以及最後關頭脅迫漢斯·貝格換取情報的經過說了出來。當聽到“格洛克伯爵”、“萊茵生物”、“鹿特丹”以及“情緒和強頻聲波可能是弱點”時,沐宸和杜飛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

“萊茵生物……我知道這家公司。”沐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寒意,“背景極其複雜,傳聞與歐洲多個國家的軍方和情報組織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甚至插手過殖民地的一些‘特殊專案’……黑桃A竟然和他們搭上了線!”

“媽的!這是要流毒全世界啊!”杜飛狠狠一拳砸在泥地上。

“漢斯·貝格……他逃了?”沐宸更關心這個直接的危險。

“他的救生艇被捲走了,我不知道他死活。”依萍搖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忙摸索自己的內襯口袋,臉上露出慶幸的神色——那張焦黑的紙頁雖然濕透了,但竟然還在!隻是字跡和印章有些暈染模糊。

“這是重要證據。”沐宸小心地接過紙頁,將其展開晾曬,“結合你聽到的情報,黑桃A的網路比我們想象的更龐大、更危險。即使他本人可能死了,但格洛克伯爵帶著資料逃了出去,萊茵生物很可能繼續他的研究!”

一股沉重的、幾乎令人絕望的壓力籠罩了三人。他們似乎摧毀了一個巢穴,卻可能放跑了一個更可怕的、擴散到全球的惡魔。

“我們必須把情報送出去!”依萍急切地說,“通知我們的同誌,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力量,警惕萊茵生物,警惕鹿特丹!”

“嗯。”沐宸重重點頭,眼神銳利如初,“這是一場更漫長的戰爭。但首先……”他看了看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的兩人,“我們必須活下去,必須儘快和方瑜、爾豪他們取得聯係,和老煙槍彙合。他們一定急瘋了。”

提到方瑜和爾豪,依萍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們……他們沒事吧?還有老煙槍……”

“我們突圍的時候雖然傷亡很大,但老煙槍應該帶一部分人衝出去了。”杜飛啞聲道,“方瑜和爾豪在外圍策應,那邊壓力小,應該沒事。現在全城肯定戒嚴得更厲害,得想辦法聯係上他們。”

就在這時,遠處河道的拐彎處,傳來一陣輕微卻規律的搖櫓聲。

三人瞬間警惕起來,沐宸和杜飛立刻將依萍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摸向了僅存的、浸了水不知還能不能用的武器。

一條小小的、破舊的烏篷船,如同幽靈般從晨霧中緩緩駛出。船頭站著一個戴著破鬥笠、披著蓑衣的乾瘦老頭,正不緊不慢地搖著櫓。

當小船靠近一些,那老頭抬起鬥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布滿皺紋的臉,和一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睛。他的目光掃過岸上三個狼狽不堪的“水鬼”,最後停留在了沐宸臉上。

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手勢——三根手指輕輕在櫓柄上叩了兩下。

沐宸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這是老煙槍手下最高階彆聯絡員使用的暗號!

“自己人!”沐宸低聲道,拉著依萍站起身。

烏篷船輕輕靠岸。那老船伕打量了他們一眼,嘶啞著嗓子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暗號:“這鬼天氣,落水的鷓鴣可不好找食吃啊。”

沐宸立刻接道:“總有暖和的窩棚和熬好的薑湯。”

暗號對上。老船伕點了點頭,言簡意賅:“老煙槍同誌讓我在這片水域轉轉,說可能有自家同誌需要搭把手。上車吧。”他指了指烏篷船後麵拖著的一條更小的、幾乎半沉在水中的舢板。

絕處逢生!巨大的
relief
席捲了三人。

他們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爬上那條小小的舢板。老船伕一言不發,搖動烏篷船,牽引著舢板,再次悄無聲息地滑入晨霧彌漫的河道之中。

坐在搖晃的舢板上,看著前方那艘破舊卻給人以無比安全感的烏篷船,以及遠處北平城在晨曦中模糊而沉重的輪廓,依萍靠在沐宸肩頭,身體依舊冰冷,心中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黑桃A的陰影或許並未散去,甚至以另一種方式擴散開來。格洛克伯爵帶著惡魔的資料逃向了西方。前路註定更加艱險,戰鬥的範圍可能遠超一座城市、一個國家。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還活著,同伴還在身邊,希望還未斷絕。

沐宸彷彿感受到她的情緒,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目光穿過迷霧,望向未知的前方,輕聲而堅定地說:

“先回城。找到方瑜和爾豪,集結剩下的力量。”

“然後,我們去上海。”

“萊茵生物在遠東的一切活動和線索,必然通過那裡的港口和租界運轉。格洛克伯爵要想把東西運出去,也極有可能在那裡中轉。”

“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就必須追下去。直到徹底摧毀這一切。”

他的話語落在冰冷的河水聲裡,像是一個沉重的誓言。

舢板隨著烏篷船,駛向迷霧深處,駛向休整,也駛向下一段更加波瀾雲詭、跨越國界的追獵之路。那把名為“九域鑰”的惡魔之鑰,它的陰影,已然投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第一百零九章
滬上危情

烏篷船像一片枯葉,在彌漫的晨霧與初升的慘白日光中,悄無聲息地滑入蘇州河一處極其隱蔽的、被廢棄工廠碼頭包圍的小河汊。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味、工業廢料的鐵鏽味,還有上海這座城市獨有的、混合著吳儂軟語、輪船汽笛和無形硝煙的緊張氣息。

沐宸、依萍和杜飛跟著那位沉默寡言的老船伕,踏上濕滑的台階,鑽進一間堆滿破漁網和木箱的棚屋。棚屋深處,一道暗門開啟,裡麵竟是一間狹小卻乾燥、點著煤油燈的安全屋。

早已等候在此的方瑜和陸爾豪立刻衝了上來。

“依萍!沐宸!”方瑜的眼圈瞬間紅了,緊緊抓住依萍冰冷的手,上下打量著,聲音哽咽,“嚇死我們了!北平傳來的訊息亂七八糟,說你們……說聖奧托……”

“沒事了,都過去了。”依萍反握住她的手,努力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儘管身體依舊因為寒冷和後怕而微微顫抖。

陸爾豪重重拍了拍沐宸和杜飛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化在了這沉甸甸的動作裡。他的目光掃過三人狼狽不堪、帶著傷痕的樣子,眉頭緊鎖:“老煙槍那邊損失了不少弟兄,他自己也掛了彩,正在彆處隱蔽養傷。北平現在是回不去了,特高課像瘋狗一樣在全城搜捕。你們能平安到上海,已是萬幸。”

簡短交換了情況。當聽到黑桃A可能未死、格洛克伯爵帶著資料逃脫、以及萊茵生物和鹿特丹這些資訊時,方瑜和爾豪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

“萊茵生物……我在申報做國際新聞時,隱約聽過這個名字,背景深不可測,據說和歐洲的‘末日計劃’都有牽扯。”爾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讓他們得到並完善了黑桃A的研究……”

後果不堪設想。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我們必須行動。”沐宸的聲音雖然疲憊,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上海是遠東情報中心,萊茵生物在這裡必然有據點,格洛克伯爵要轉運資料和人員,也極可能經過這裡。這是我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

“但我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力量薄弱。”方瑜擔憂道,“如何著手?”

“我們有線索。”沐宸看向依萍。

依萍深吸一口氣,將從漢斯·貝格那裡逼問出的情報再次複述,特彆強調了“情緒是催化劑也是不穩定劑”以及“強頻聲波或許可以乾擾”這兩個關鍵點。

“強頻聲波……”爾豪若有所思,“這倒是個方向。上海灘藏龍臥虎,能人異士不少,精通物理、聲學,甚至……那些偏門手段的,或許能找到。但要快,我們必須趕在格洛克伯爵完成交易或離開之前。”

“分頭行動。”沐宸果斷下令,“爾豪,你利用報界的人脈,儘快查清萊茵生物在上海的公開和潛在關聯企業、倉庫、碼頭,特彆是近期有無異常活動或特殊貨物進出。方瑜,你心思細,想辦法接觸租界裡的外籍醫生、科學工作者圈子,側麵打聽聲波技術和高頻裝置的相關資訊,注意安全。”

“我和杜飛,”沐宸繼續道,“去摸一摸上海地下世界的門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懂這種‘偏門技術’的人。依萍……”他看向她,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剛恢複,留在這裡,整理我們所有的情報,尤其是漢斯·貝格的那些特征和習慣,任何細節都可能有用。”

依萍想反駁,但知道自己身體確實虛弱,強行參與反而可能成為拖累,隻好點頭同意:“你們一定要小心。”

行動立即展開。上海灘的複雜程度遠超北平。華界、法租界、公共租界……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黑幫、特務、買辦、革命者、冒險家…如同潮水般在這座巨大的熔爐裡湧動。

爾豪憑借流利的英語和法語,以及記者身份,很快融入租界的社交場合,觥觥交錯間,零碎的資訊開始彙聚。方瑜則通過教會醫院和大學的關係,以學術探討的名義,謹慎地接觸著相關的科技領域。

沐宸和杜飛則如同暗夜裡的獵手,憑借著老船伕提供的有限線索和老煙槍過去留下的一點關係,小心翼翼地接觸著上海灘底層和三教九流的人物。這個過程充滿了危險和不確定性,好幾次險些與76號的特務或是青幫的人發生衝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顯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第三天傍晚,各方資訊開始彙聚到安全屋。

爾豪帶回了一個關鍵訊息:“查到了!萊茵生物在法租界有一家掛名的‘太平洋貿易公司’,平時業務很少,但最近突然活動頻繁,尤其是其名下在十六鋪碼頭的一個三號倉庫,增加了大量德裔警衛,明鬆實緊。而且,海關記錄顯示,有一批標注為‘精密儀器’的貨物,將從鹿特丹港運抵,收貨方正是這家公司,預計抵達時間就在四十八小時後!”

方瑜那邊也有進展:“我打聽到公共租界工部局下屬的一個電氣實驗室,最近丟失了一批用於實驗的高頻聲波發生器核心部件,案子壓著沒公開。偷竊手法很專業,不像普通毛賊。另外,從一個奧地利猶太裔醫生那裡得知,萊茵生物的代表最近似乎在黑市上尋求購買大功率的軍用級聲波裝置,出價很高。”

目標指向清晰起來!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萊茵生物!高頻聲波裝置!

“他們肯定在倉庫裡進行了臨時改造,準備接收和測試那批‘精密儀器’,甚至可能…就在那裡進行初步的‘容器’啟用實驗!”沐宸分析道,眼中寒光凜冽,“那批丟失的實驗室部件,很可能就是他們乾的,用於應急或組裝簡易裝置!”

“我們必須混進去!”杜飛握緊了拳頭,“在他們交易完成、裝置安裝到位之前,摧毀它!”

“硬闖不行。”沐宸搖頭,“守衛森嚴,我們必須智取。聲波…...聲波或許是關鍵。”他看向方瑜,“那個猶太醫生,能弄到類似的高頻發生器嗎?不需要多精密,隻要能製造混亂,乾擾可能的實驗就行。”

方瑜麵露難色:“很難,而且時間太緊。他說黑市上流通的都被萊茵生物的人掃貨了。不過…...他提到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一個綽號‘蜂鳥’的女人。”方瑜壓低聲音,“曾經是上海灘最有名的歌舞廳‘百樂門’的首席歌女,據說能用嗓音震碎玻璃杯。後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有傳言說她不是靠技巧,而是天生擁有某種......獨特的發聲能力,甚至能影響人的神智。租界裡一些搞神秘學研究的外國人對她很感興趣。如果能找到她...…”

一個能用聲音做武器的奇人?這聽起來近乎荒誕,但在目前線索缺乏的情況下,這似乎成了唯一可能與“強頻聲波”扯上關係的希望。

“我去找這個‘蜂鳥’。”沐宸立刻決定,“爾豪,繼續盯緊碼頭和太平洋貿易公司的動靜。杜飛,想辦法搞到碼頭倉庫區的結構圖。方瑜,照顧好依萍,準備接應。”

沐宸再次投入上海的夜色之中。尋找一個消失已久的歌女,如同大海撈針。他穿梭於十裡洋場的霓虹背後,那些狹窄、潮濕、散發著鴉片和廉價香水味的裡弄,詢問著曾經的江湖老人、落魄樂手、以及那些見證過繁華與落寞的風塵女子。

金錢開道,加上恰到好處的暗示和壓迫,線索一點點拚湊起來。最終,在一個搖搖欲墜的閣樓裡,他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蜂鳥”。

她不再年輕,容顏憔悴,穿著一件半舊的錦緞旗袍,蜷縮在窗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上海的燈火。房間裡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她對沐宸的到來毫不意外,甚至有些麻木。

“聲音?”她沙啞地笑了笑,帶著無儘的疲憊和嘲諷,“那不是天賦,是詛咒。你想要我做什麼?再唱碎幾隻杯子?還是要我幫你殺人?”

沐宸沒有廢話,直接將一枚金條放在桌上:“不是殺人。是救人。也許能救很多人。我們需要製造一種能乾擾特定實驗的強音波,就在十六鋪碼頭。”

聽到“十六鋪碼頭”和“實驗”,女人的眼神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和厭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沐宸以為她會拒絕。

最終,她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可以試試......但我需要靠近…...很近才行…...而且,我隻能發動一次…...之後…...”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劇烈地咳嗽起來。



行動之夜。烏雲蔽月,江風凜冽。

十六鋪碼頭如同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鋼鐵迷宮,吊車的巨臂在夜空中緩緩移動,船舶的汽笛聲此起彼伏。三號倉庫如同一個獨立的堡壘,周圍拉起了臨時警戒線,隱約可見穿著德式製服、攜帶衝鋒槍的警衛在巡邏。

沐宸、杜飛和恢複了部分體力的依萍,潛伏在鄰近倉庫的陰影裡。爾豪和方瑜在外圍策應,監視著太平洋公司人員的動向。“蜂鳥”被安置在碼頭區一個事先選好的、儘可能靠近三號倉庫的廢棄排程塔樓裡,那裡視野相對開闊,且不易被察覺。

根據杜飛搞到的結構圖,三號倉庫有一個舊的通風管道入口,隱藏在一堆廢棄的集裝箱後麵。

時間一到!

首先發難的是爾豪和方瑜。他們在碼頭辦公區製造了一起小小的電氣火災,吸引了部分警衛和工作人員的注意。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沐宸三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接近那處通風口。杜飛用液壓剪絞開鏽蝕的柵欄,三人依次鑽入狹窄、布滿灰塵的管道。

管道內壁上,竟然已經提前被“蜂鳥”用某種特殊的、近乎無聲的哼鳴測試過,指引著通往主倉庫區的方向。她對聲音的感知和運用,確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艱難地爬行了一段距離,前方出現了光亮和嘈雜的機器轟鳴聲!通風口的百葉窗就在下方!

沐宸小心翼翼地透過縫隙向下望去。

倉庫內部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中央區域被清空,搭建起一個臨時的、但看起來極其專業的實驗室!各種粗大的電纜和管道如同蟒蛇般在地麵上蜿蜒。十幾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員正在忙碌地除錯著幾台看起來像是大型雷達發射器般的裝置——顯然是由被盜的實驗室部件和黑市裝置拚湊而成的高頻聲波發生器!

實驗室正中央,是一個更加堅固的、連線著無數管線的大型玻璃艙!艙內充滿了淡綠色的霧氣,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蠕動著的黑影在其中若隱若現,發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和撞擊聲!那東西…...比在北平見到的更加龐大、更加不穩定!

格洛克伯爵並不在場,但一個穿著西裝、神色冷峻的德裔男子正拿著筆記本,緊張地記錄著資料,不時用德語下達指令。看來實驗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關鍵階段!

“就是現在!”沐宸對依萍和杜飛低吼一聲!

與此同時,他對著微型對講機低聲道:“蜂鳥小姐!請!”

沒有回應。

但下一秒!

一種極其尖銳、高頻、卻又彷彿蘊含著無儘痛苦和瘋狂力量的女性吟唱聲,猛地從廢棄塔樓的方向穿透倉庫的牆壁和機器的轟鳴,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鼓膜!

啊————!!!

那聲音無法用語言形容,它不是樂曲,更像是一種純粹的能量衝擊,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係統的武器!

倉庫內,所有玻璃器皿瞬間爆裂!那幾台正在預熱的高頻聲波發生器猛地冒出刺眼的電火花,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和爆裂聲!操作人員痛苦地捂住耳朵倒地翻滾!

而中央那個巨大的培養艙內,綠色的霧氣瘋狂翻滾!那個扭曲的黑影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痛苦和憤怒的咆哮!它開始以恐怖的力量瘋狂撞擊著特製的強化玻璃艙壁!

“不!停下!快穩住能量輸出!”德裔負責人驚駭欲絕地大吼!

但一切都失控了!蜂鳥那蘊含著詭異力量的聲波,與倉促搭建的聲波裝置產生了災難性的共振,徹底引爆了“容器”體內極不穩定的能量!

哢嚓!哢嚓!

巨大的培養艙壁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並且迅速蔓延!

“要爆炸了!撤!快撤!”沐宸睚眥欲裂,拉著依萍和杜飛就沿著通風管道拚命向後爬!

就在他們剛剛爬出通風口,跌落在集裝箱後麵的瞬間!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三號倉庫內部傳來!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爆炸和衝天的火光!整個碼頭地麵都在震動!倉庫的屋頂被直接掀飛!破碎的玻璃和金屬零件如同雨點般四處飛濺!

巨大的衝擊波將三人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沐宸掙紮著抬起頭,看著那片瞬間化作火海的倉庫,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下爆炸的餘音和遠處傳來的驚恐尖叫。

火光映照著他沾滿煙灰和血汙的臉,眼中卻沒有絲毫喜悅,隻有無儘的沉重。

實驗裝置肯定被摧毀了。但那個“容器”呢?格洛克伯爵呢?萊茵生物的陰謀,真的就此終結了嗎?

遠處,傳來法租界巡捕房尖銳的警笛聲。

他拉起依萍和杜飛,三人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迅速地消失在碼頭區的黑暗與混亂之中。

而那座燃燒的倉庫,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炬,在上海的夜空下,映照著一場不為人知的、慘烈而未完的戰爭。蜂鳥那致命的聲音已然消失,不知生死。而惡魔的低語,似乎仍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回蕩。

他們阻止了一次區域性的災難,但通往鹿特丹的迷霧,以及萊茵生物那深不可測的陰影,依舊籠罩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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