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時日在封魔陣中,意識沉沉浮浮,魔君又一次看見了那個凡人。
近來他總是出現諸多幻象,稍有不慎,便會被扯入另一個‘他’的意識中,喪失神智。
見雪需要快刀斬亂麻。
他冇有時間沉浮於瑣事,要蠶食六界,將魔氣送入天宮。
可詭譎的是,他越來越能品出那個“見雪”沉淪時的情緒。
癲狂,癡切,沉迷……絲絲縷縷,竟然開始與他相通。
越來越多記憶與感受正在迴歸。
那個“見雪”似乎摸清了規律,本體受傷,傷勢越重,身體就能被“見雪”支配得更久,看到的幻象就越多越真實。
於是,他開始走向失控。
“見雪”不斷自傷,下手越來越重,近乎無畏無懼,沉淪其中。
有些事情正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改變。
這世間魔氣氤氳不絕,源源不斷,總能將他一次次填補回來,所以他不會死。
這世間**一日不絕,魔便一日不會消失。
如同置身事外,他冷眼旁觀這具身體發瘋。
兩個“他”在軀殼之內無止境地廝殺,一次次陷入癲狂,一次次自傷。
事情終於在他封禁的第十日徹底失了控。
他自神魂劇痛中醒來,發覺自己正被困於一片封魔陣法當中,周身魔氣被徹底鎖死。而他仰麵躺在陣法中央,睜眼卻隻見一片漆黑。
雙目被毀,隻能憑藉神識感知周遭。
這具身體傷痕累累,漆黑的巨尾無力地盤踞在身側,那是失控的魔相,且無法收回人形。
一枚魂釘貫穿他的右手,將他死死錨定在陣眼之上。
四周濺滿了尚未乾涸的血液,散落著被斬下的殘肢,皆來自於他自己。
他強抑震怒,召來魔族。
幾名部下戰戰兢兢跪伏於地,支吾半晌,纔敢吐露昨夜發生的一切。
原來是“見雪”發覺當神魂被封魔陣釘鎖、瀕臨破碎之時,遊走於半昏半醒之間的幻象最為真實,足以令他沉溺難返。
於是,“他”引動魔源,將無儘海深處那座早已湮滅的大陣封印複刻於此,而後親手將自己釘入陣眼之中。
魔物們無一人能近身,但凡想要製止解救,就會頃刻化為飛灰。
因此,再無魔物敢靠近半步。
那一刹那,他腦海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崩斷。
既然另一個“他”如此渴望沉溺於幻象,那他便也沉入其中。
倒要看看,那個“他”究竟想要見到什麼。
魔君主動引動封印,將自己囚禁於地宮深處。
無人驚擾,這十天的幻象很奇怪。
他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以一種古怪的視角回溯了他百年之前被喚醒的往事。
認知像是經曆了一場重塑。
這段幻象,是從上百年前開始的。
他是世間至惡,本體過於強悍,難以徹底封印。
上千年前,玉珩出手,以拆分之法將他肢解鎮壓。
一部分囚於無儘海封魔大陣之下,一部分封入琉璃浮屠塔中,還有零星碎片,則被封鎖在六界各處。
而他的甦醒,是從鎮邪塔中那一部分被人喚醒開始。
一個妖身的凡魂誤入封印,與困於陣中的他自顧自說話。
實在聒噪。
可他已太久未聞人聲,一時竟也冇有殺她。
漸漸地,他開始期待她的出現。
看著她一步步接近、熟悉、迷惑、掌控他,直至他想要見她,得到她。
這全過程,卻如同一場被剝奪了所有知覺的體驗,他被迫回到一百年前。
她俯在他身邊不停的說話,時不時碰碰他,摸摸他,笑起來的樣子十分生動。
她托著下巴看他,拉起他的手戴上草環,舉止大膽又自然。
幻象中陌生的情愫鋪天蓋地,在空白的他身上留下濃墨重彩。
他覺得很奇怪。
幻景中的她,與他所預想的全然不同。
並非那般工於心計,引他毀滅魔城,也並非巧言令色,刻意操縱於他,做他的寵姬。
她隻是不慎迷路。
隻是純粹對他友善,贈他東西,膽子大,也小,像是不知死活的把他當成了六界間最普通不過的芸芸眾生。
眼中不見絲毫警惕,亦未發現他盤踞在黑暗中的巨尾。
百年之前的她,似乎總是在笑。
他有些不解為何她一直在笑,好像和他說話是件讓她高興的事,成千上萬年來,從未有人這樣笑著對他,有他在的地方,總是伴隨著恐懼臣服,怨氣慾念。
第一次,見到這樣奇怪的人。旁邊著這一切的他忽然出神想到,儘管這些時日每天都在幻象中見到她,從未間斷。可現實中,自己其實已經很久未曾見過她了。
自那日將她趕出魔域之後,就再也冇有見過。
下一刻,幻象隨心而動,畫麵一轉,變成了不久前無儘海破封那一日。
她在被趕走時,其實回頭望了他一眼。
當時他冇有在意,現在卻在幻覺中看得格外清晰。
她眼中冇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情愫。
冇有眷戀,冇有算計,冇有野心,亦冇有再笑。
隻是如同看一個陌生人般,有些冷淡。
看完這一眼,她轉身離開,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幻象消散。
他緩緩醒來,睜開雙眼。
至此,十日結束。
外麵有人來了,叩地通報東極救苦仙君到訪,有要事商談。
可他依舊一動不動。
他與“見雪”混沌地糾纏在一起,再難以分清彼此。
他想,他大約是……記起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