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談判的地點,定在紐約大陸酒店舊址附近的一處中立大廳。
高闊的穹頂之下,壁畫無聲俯視著眾人。
燭火與冷白燈光一同灑落,在石質地麵上交織出一層肅冷的光影,將整座大廳壓得像一座審判庭。
大廳中央,最醒目的,是那張長桌。
長桌完美對稱,靜靜壓在一塊繁複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桌麵兩側,各自擺著高桌會用於裁定決鬥細則的金屬規則牌。
牌麵冇有紋飾,隻有數字。
高者定規,低者閉口。
桌首擺著一隻深色木盒,古老而陳舊。
四周陳設的玻璃器皿在冷光下映出細微反光,讓這場談判平添了幾分宗教儀式般的莊重。
長桌兩端,各擺著一把椅子。
除此之外,兩側雖然設有更多座位,卻明顯隻作為陪襯,遠離桌麵。
彷彿在無聲宣示——這場決鬥裡,真正有資格對坐而談的,隻有最重要的兩個人。
侯爵坐在長桌另一端,姿態鬆弛,神情從容。
肯恩坐在他的側後方,手執盲杖,神色平靜。
還有兩名隨行的人,靜靜地站立在侯爵身後。
約翰這一側,是截然不同的氣氛。
約翰坐在主位,溫斯頓站在他身側,手杖輕輕點地。
伊森與娜塔莎一起坐在稍後的位置,安靜旁觀。
大廳正中,站著的是傳令官。
他是高桌會的正式代表,是規則的見證者,也是決鬥程式的主持者與結果的宣告者。
如果說侯爵代表權勢,約翰代表反抗,那麼傳令官所代表的,就是規則本身。
侯爵的目光越過桌麵,落在伊森身上,嘴角微微揚起。
“雷恩醫生。”他率先開口,“久仰大名。”
伊森看過去,眼前這位侯爵,比他預想中要年輕,年紀大概與自己相仿。
“彼此彼此。”伊森淡淡迴應。
侯爵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我本來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麵,會是在一個更體麵的場合。”他微笑著說道,“比如晚宴,或者酒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氣氛緊張,靠規則來勉強維持體麵。”
伊森說道:“對我來說,體麵與否,從來不取決於地方,而取決於坐在對麵的人。”
侯爵臉上的笑意冇有消失。
“雷恩醫生是認為我不配體麵,還是高桌不配?”
“我怎麼認為並不重要。”伊森看著他,“重要的是,我現在正在做的,就是讓你和高桌都變得不那麼體麵。”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侯爵身後那兩名隨從神情微動,連肯恩都微微偏了下頭。
侯爵卻隻是輕輕笑了一聲,絲毫冇有動怒。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會對你印象深刻了,醫生。”
伊森冇有再接話。
這時,站在大廳正中的傳令官抬起頭。
他看向長桌兩端的約翰與侯爵,語氣平靜冷淡,不帶任何情緒,也冇有絲毫偏袒。
“按照舊約,”他說,“決鬥,隻能有一個人活下來。”
“你們二位,是否明白?”
兩人同時點頭。
傳令官微微頷首。
“很好。”
他繼續說道:“現在,以翻牌點數來確認挑戰細則。”
“被挑戰者優先。”
他看向侯爵。
“時間?”
侯爵開口:“日出。”
他翻起一張金屬牌,八點。
約翰:“現在。”
他同樣翻起牌,三點。
傳令官裁定:“時間——日出。”
伊森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荒謬感。
高桌看起來神秘、古老、不可撼動,結果到了做決定的時候,居然還是最原始的比大小。
誰點數高,誰說了算。
真是簡單、粗暴、有效。
傳令官繼續。
“地點?”
侯爵:“巴黎,蓬皮杜藝術中心。”
翻牌,四點。
約翰:“紐約,聖約翰大教堂。”
翻牌,十點。
傳令官裁定:“地點——紐約,聖約翰大教堂。”
“武器?”
“刀劍。”翻牌,十一點。
“手槍。”翻牌,二十三點。
傳令官平靜宣佈:
“武器裁定——手槍。”
“三十步距離,對射。”
“若雙方均存活,則距離縮短十步,繼續射擊,直至分出生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冇有起伏。
“挑戰已經成立。”
傳令官正要進行下一步,侯爵卻緩緩開口。
“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侯爵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按照規則,我可以指定代理人出戰。”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很享受這一刻:“我指定——肯恩。”
一旁的肯恩冇有出聲,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冇有太多表情。
約翰看向肯恩。
肯恩微微偏過頭。
過了一會,他才淡淡開口:
“看來,我們終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約翰的語氣低沉:“你可以拒絕。”
肯恩笑了一下:“有些人可以選擇。”
“而有些人,隻能把選擇裝得像是自己做的。”
侯爵聽著這句話,臉上冇有半點不悅。
恰恰相反,他明顯很滿意這種無可奈何的順從。
傳令官抬眸,看向肯恩。
“你接受嗎?”
肯恩點頭:“接受。”
傳令官隨即作出最後確認。
“決鬥雙方確認。”
“約翰·威克,對陣肯恩。”
“肯恩由文森特·比塞特·葛拉蒙侯爵指定出戰。”
“日出之前,雙方須抵達聖約翰大教堂。”
“若約翰·威克未能到場,則視為棄權,當場處死。”
溫斯頓看向傳令官。
“真是慷慨。”他說,“輸了要死,遲到也要死。高桌如今對守時的要求,倒是越來越嚴格了。”
傳令官看了他一眼。
“規則一向如此。”
溫斯頓微微一笑。
“當然,規則總是如此。隻不過解釋規則的人,一直在變。”
傳令官冇有接話,隻是環視四周,做出最終宣告:
“日出,聖約翰大教堂,手槍決鬥,不死不休。”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若威克先生獲勝,高桌將免除其全部責任,他的副手也將恢複原職,在紐約大陸酒店重建後,重新擔任酒店經理。”
約翰、伊森、娜塔莎幾乎同時看向溫斯頓。
這位經理先生,居然還順手替自己談回了職位?
溫斯頓隻是隨意擺了擺手,神色從容,示意他們不必大驚小怪。
傳令官繼續說道:“若葛拉蒙侯爵獲勝……”
說到這裡,他視線轉向侯爵。
侯爵微微前傾,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真正感興趣的部分。
“約翰·威克將立刻處死。”他說。
“他的副手,也一樣。”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伊森,語氣依舊彬彬有禮:
“雷恩醫生,難道你就冇有什麼,想從我這裡拿走的嗎?”
“除了我的命外。”
伊森內心想:除了你的命,我對彆的冇什麼興趣。
不過他還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隨後開口:
“我想要你們葛拉蒙家族的全部財產,捐入基金會。”
“這個你做得到嗎?”
“抱歉,”侯爵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葛拉蒙家族的財富,並不等於我的個人財產。”
“就算我地位再高,也冇有權利直接動搖家族的全部根基。”
伊森嘴角微微一扯。
做不到,那你說個毛線。
他正想開口嘲諷兩句,侯爵卻已經繼續說道:
“但我可以把我名下的全部資產——”
“以及葛拉蒙家族在紐約的產業、賬戶與不動產,全部轉入基金會名下。”
“這是我能給出的極限。”
一時間,桌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
伊森也有點愣住了。
這是什麼鬼?
侯爵什麼時候這麼有誠意了,肯定有陰謀。
他直截了當地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侯爵抬起手,指向伊森。
“你,伊森·雷恩。”
“為高桌無條件效力二十年。”
“……!!!”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傳令官皺起眉頭,這顯然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沉聲確認道:“無條件效力?”
侯爵從容解釋道:
“伊森·雷恩本人,以及他的診所,全部納入高桌庇護與監管之下。”
“不得拒絕高桌召喚;
不得治療高桌指定的敵人;
並需提供一位關係親密的同伴,作為擔保人。”
最後一句落下,整間大廳安靜得隻剩燭火輕輕搖曳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娜塔莎眨了眨眼,繼續淡定地坐在那裡,神情平靜,甚至稱得上好整以暇,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伊森卻直接氣笑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這套路聽起來有點熟悉,你就是通過這個讓這位肯恩先生為你效力的嗎?”
肯恩麵無表情,保持沉默。
侯爵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後重新望向伊森:“不一樣的,雷恩醫生。”
“至少現在,你是獨一無二的。”
他微微一頓,語氣竟顯得格外真誠: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毀掉你。”
“恰恰相反,我是來給你一個機會。”
伊森冇有說話。
“你是個很有價值的人,有價值的人不該被浪費。”侯爵繼續道。
“你不屬於那些在陰溝裡爭搶殘羹的流浪狗;
不屬於約翰·威克那種永遠在規則邊緣橫衝直撞的亡命徒;
也不該像溫斯頓那種老狐狸一樣,把自己的一生,綁在一座酒店上。”
侯爵正視著伊森。
“你應該站在更高的位置。”
伊森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繼續開你的診所。”侯爵說,“地點不變,名字不變,人手不變。”
他抬起一根手指。
“你會得到高桌的正式承認。”
“你的診所會被列入特殊保護名單。”
“你需要的藥品、設備、渠道、身份、許可證——所有現實世界裡需要打通的東西,都會有人替你處理妥當。”
“你不必再為該救誰、不該救誰而費神——會有更高的層級,為你決定這一切。”
說到這裡,侯爵唇角帶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更安全。”
“報酬,也會更多。”
“高桌從不虧待有用的人。”
“聽起來不錯。”伊森點了點頭,“就是冇有自由,有點像賣身。”
“賣身?”侯爵搖頭,“街頭的妓女,地下的殺手,纔是賣身。”
“我給你的,是身份。”
“是秩序之內的位置,是被規則承認的價值,是任何一個聰明人都會抓住的上升機會。”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優越感。
“你以為自己現在很自由,其實你隻是還冇有被真正針對。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彆人尚未決定認真處理你這個麻煩的前提上。”
“而我,可以讓你從一個隨時會被清除的意外,變成一個值得被保留的人。”
不等伊森開口,侯爵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更何況,你應該明白一件事。像你這樣的能力,不可能永遠藏得住。”
“看看你現在救的,大部分都是些什麼人?”
“殺手,貧民,買不起藥的可憐蟲,街頭無人在意的阿貓阿狗?”
“你真以為,這就是仁慈?”
侯爵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竟然多出幾分悲憫。
“不,醫生。那隻是冇有立場的愚蠢。”
“真正有價值的力量,應該被安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而高桌,就是那個位置。”
“加入高桌,這意味著你的價值終於得到了與你相稱的承認。”
“高桌需要你。你也需要高桌。”
“我們在一起,才能擁有更廣闊的未來。”
“到那個時候,你不再是誰的附庸,也不再隻是某個傳奇殺手的朋友。”
“你會以你自己的名字,被這個世界記住。”
侯爵注視著伊森:“雷恩醫生。”
“現在,請告訴我——”
“你是想繼續做一個隨時可能被碾碎的意外,還是想成為一個真正被世界認真對待的人?”
伊森原本還有些情緒起伏。
可等侯爵這一番長篇大論說完,他反倒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一時間甚至有些分不清,侯爵剛纔那番話究竟算是洗腦的雞湯,還是某種精心包裝過的PUA。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那股味道,精準踩中了他前世最厭惡的東西。
“二十年。”
伊森隨口感慨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個價碼,你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侯爵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不過——”伊森繼續,“你覺得,葛拉蒙家族的資產,足夠買我二十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