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巷比秦舒想象的要窄。
兩邊是歪歪斜斜的老磚牆,頭頂上拉著幾根黑漆漆的電線,地麵坑坑窪窪的,踩上去能感覺到石板縫裏往外滲的潮氣。
淩晨四點十分,巷子裏稀稀拉拉擺二十來個地攤,每個攤位前蹲著一盞電池燈或者一隻手電筒,光柱掃來掃去,照出一堆堆說不上來年代的雜物。
秦舒把帽子壓低,沿著巷子慢慢走。
她不懂古玩行的黑話,但她懂金屬工藝。
走到第七個攤位的時候,她蹲下來。
這個攤位的東西最雜,銅爐、瓷片、鏽得看不出形狀的鐵器混在一起,堆成小山似的一坨。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男人,叼著煙,眯著眼打量她。
秦舒的視線在那堆破爛裏掃一圈,停在最底下一隻發黑的銀簪上。
她伸手把它抽出來。
簪身已經氧化得烏漆墨黑,但簪頭上殘留著一小片點翠藍,翠鳥羽毛的顏色兩百年都不褪。
簪身的掐絲花紋雖然斷大半,但殘存的那幾厘米銀絲引起她的注意。
極細,極勻,手工拉製的,有一種機器絲不具備的微妙弧度。
她把銀簪翻過來,用指甲在簪尾刮一下,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光澤。
高純度老銀。
含銅量極低,韌性好,延展性強,拿來做花絲編織比現代銀絲好三倍不止。
“老闆,這簪子怎麽賣?”
瘦男人把煙從嘴裏拿下來,上下打量她一眼。
衛衣是好麵料,球鞋也不便宜,手指幹淨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是幹粗活的手。
“五萬。”
秦舒沒接話,把銀簪放回去,“簪頭的點翠掉大半,簪身的掐絲斷了三處,銀的成色是不錯,但品相太差,最多值五百。”
瘦男人的眼神變了。
“小姑娘,你懂行?”
“不太懂,隨便看看。”
秦舒站起來,做出要走的樣子。
“別走別走。”
瘦男人把煙掐了,從攤位底下又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三根獨立的老銀絲,每根大約半米長,捲成小圈。
“這幾根是從一件老銀鎖上拆下來的,成色比那簪子還好。你要是識貨,打包帶走,兩萬。”
秦舒蹲回去,拿起一根銀絲在指尖彎了彎。
韌性極佳,回彈幹脆,沒有金屬疲勞的軟塌感。
粗細目測在0.
2到0.
25毫米之間,正好是她需要的規格。
“連簪子一起,三千。”
瘦男人的臉沉下來。
“小姑娘,你開玩笑呢。”
“不開玩笑。這些東西在正規市場上沒有流通價值,你放在這裏賣,也就是碰運氣。三千塊,你賺了。”
瘦男人站起來,個子比秦舒高一個頭。
他往巷子兩頭看看,吹了一聲口哨。
兩個壯漢從隔壁攤位後麵走出來,不聲不響地站到了秦舒身後,堵住了退路。
“小姑娘。”
瘦男人把雙手插進口袋裏,“這條巷子的規矩,買定離手,概不退換。你蹲都蹲了,要麽給錢,要麽……”
他的目光落在她衛衣領口露出的鎖骨上。
“留點別的。”
秦舒的後背繃緊。
她下意識往後退一步,背撞上身後壯漢的胸膛。
巷子很窄,兩邊是牆,前麵是攤主,後麵是兩個人。
手機在口袋裏,但打給誰?
110到這種地方至少要二十分鍾。
她的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手機螢幕。
就在這時,巷子口的黑暗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撕開。
遠光燈。
一輛黑色邁巴赫直接開進步行巷,引擎的低吼在狹窄的磚牆之間來回彈射,震得攤位上的銅器叮當作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車停在離秦舒不到五米的地方,車燈沒關,強光把整條巷子照得煞白。
後座的車門開啟,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
傅硯深從車裏走出來。
他穿著聚會時那件黑色羊絨大衣,領口微敞,露出裏麵深灰色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但絲毫不影響他身上那種與這條巷子格格不入的、碾壓一切的氣場。
他身後跟著三個黑衣保鏢,為首的阿城一言不發地走向那兩個壯漢,兩隻手各拎一個後領,把人拽到了巷子邊上摁住。
動作幹淨利落,全程沒超過五秒。
瘦男人的臉色刷地白了。
傅硯深沒看他,徑直走到秦舒麵前,低頭掃她一眼。
衛衣上蹭了一道灰,頭發從帽子裏漏出來幾縷,指尖捏著那根老銀絲。
他什麽都沒說,轉過身,從大衣內袋裏抽出一遝現金,扔在瘦男人的攤位上。
“銀簪和銀絲,都要了。”
“多出來的,買她的精神損失費。”
瘦男人看看那遝錢,又看看傅硯深身後的三個保鏢,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彎腰開始收攤。
傅硯深拿起銀簪和三根銀絲遞給阿城,轉回來看著秦舒。
“上車。”
秦舒張張嘴,“我……”
“上車。”
他重複一遍,語氣沒變,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秦舒認出這種緊繃。
上次見到這種表情,是在他宣佈收購華錦的時候。
她沒再說話,低頭鑽進了邁巴赫的後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巷子裏所有的潮氣和嘈雜。
駕駛座和後座之間的隔板升了上去。
車內隻有他們兩個人。
傅硯深上車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她旁邊,解開大衣釦子,然後把整件大衣脫下來,直接蓋在了她身上。
羊絨的麵料帶著他的體溫,還有威士忌、雪茄和雪鬆木混在一起的氣味,從領口漫上來,濃得讓人頭暈。
秦舒被大衣裹住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了一下。
“傅硯深,我沒事——”
“沒事?”
他側過身,單手撐在她頭頂旁的車窗上,整個人的陰影籠了下來。
車內的氛圍燈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把他因為微醺而比平時深的瞳色照得格外清晰。
他低頭看著她,呼吸裏的酒氣噴在她額頭上。
“淩晨四點,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跟一群流氓討價還價,差點被堵在巷子裏——你管這叫沒事?”
秦舒靠在車門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皮質座椅,但麵前的男人散發出來的熱度幾乎要把她燙穿。
“碎玉的事是老太太的考題,我必須自己……”
“考題是做首飾。”
他打斷她,“不是讓你玩命。”
他的手從車窗上移下來,捏住了她的下巴,力度不重,但不容她轉頭。
“秦舒,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被迫抬起臉,對上了他的視線。
“你是不是從來不找任何人幫忙?”
“供應商全被封,工坊全被鎖,你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麽找到你的?家裏的監控,淩晨一點二十,你一個人出了門。”
他說這話的時候,拇指的力道加重了一點,指腹從下巴滑到她的嘴唇邊緣,停住了。
秦舒的呼吸亂了。
“顧景然教你的那套規矩——不添麻煩,不提要求,什麽都自己扛。”
“在我這裏,全部作廢。”
她的眼眶熱一下。
不是委屈,是一種很久沒有體驗過的、被人兜底的感覺。
上一次有人對她說“你不用一個人扛”,是方老師。
再上一次,沒有了。
“傅硯深,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怕……習慣了之後,離開的時候會更難。”
車裏安靜兩秒。
傅硯深的手指從她嘴唇邊緣收回來,改為整隻手掌貼上她的後頸。
掌心是滾燙的,扣著她的脖頸,拇指按在她耳後的凹陷處,不是**的意味,是一種霸道的、不容商量的“占有”。
“誰說你要離開了?”
秦舒看著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車燈下,那雙眼睛裏沒有平時董事會上的冷銳,有的隻是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近乎偏執的東西。
“記住一件事。”
他低下頭,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完全交纏在一起。
“以後你的後背,交給我。”
秦舒沒說話,但她的手從大衣底下伸出來,攥住他搭在她後頸的那隻手的袖口。
攥得很緊。
傅硯深感覺到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親下去,隻是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車外是潮濕的、肮髒的淩晨巷子。
車內是大衣的溫度、酒的氣息、和兩個人混在一起的呼吸聲。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