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琛僵在原地，手冇敢收，也冇敢再用力，就那樣輕輕碰著江榆的手腕，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
“你怎麼了？你心情看起來很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關心江榆的情緒。
江榆背對著他，鼻尖猛地一酸。
想到前些日子祁言琛莫名其妙地躲著他，又想到現在這樣笨拙又真誠的向她伸出手。
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懼，在這一句輕聲的詢問裡，差點全部湧出。
江榆好想回頭，好想和祁言琛傾訴，告訴他她好怕，告訴他她的身世，告訴她江母是怎麼威脅她，怎麼捏住她最在意的人。
可她不能，江榆輕輕動了動手腕，無聲地掙脫開他的觸碰，聲音壓得很低。
她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哽咽，卻依舊維持著那份乖巧的距離。
“我冇事，就是有點累。
”“先回房休息了，祁言琛。
”江榆留下兩句話後，就冇再看他，快步走向樓梯。
祁言琛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空蕩蕩的，心裡也跟著空了一塊。
他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眉頭緊緊蹙起，眼底全是壓抑的心疼和無措。
他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喜歡的人，好像藏了很重很重的心事。
而他，連靠近安慰，都顯得那麼無力。
江榆把自己關進臥室，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向來如此，自我安慰的能力像是刻在骨子裡，再低落的情緒，隻要給自己一點獨處的空間，便能慢慢壓下去，也不給予任何人的負能量。
然後，江榆拿起睡衣進了浴室，當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淋下，沖刷走一身的寒意與緊繃，也一點點沖淡了江母那句句帶刺的警告。
水霧模糊了鏡麵，她望著鏡裡臉色依舊蒼白的自己，輕輕拍了拍臉頰，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
冇事的，隻要不回南城，不聯絡陳家，一切都會安穩。
她是江家大小姐，是祁言琛的妻子，祁家的太太，隻要守好身份，守好規矩，就不會連累任何人。
不過十幾分鐘，江榆再出來時，眼底的慌亂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貫的溫和安靜。
她躺在床上，睡意遲遲冇來，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剛纔客廳裡的畫麵。
男人站在暖黃的燈光下，襯衫領口微鬆，眼神彆扭又緊張，伸手碰她手腕時的小心翼翼，問她“發生什麼事了”的笨拙無措。
明明是高冷寡言、說一不二的男人，偏偏在關心人這件事上，笨得有些可愛。
想到這，江榆唇角不自覺地輕輕一彎，眼底漾開一點極淺極軟的笑意。
可這笑意剛浮起來，便被腦海裡的另一樣東西輕輕壓住。
那份婚前協議。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是祁言琛親手定下的規矩：互不乾涉私生活，互不產生感情，不動心，不越界，隻做表麵恩愛、內裡疏離的夫妻。
雖然前些日子，兩人心照不宣地鬆了口，都說過要好好過日子，不再像從前那樣冷淡疏離。
可江榆看得明白，祁言琛今天的靠近，都不是他原本的樣子。
他習慣了冷硬淡漠，如今卻在逼著自己，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學著體貼、學著改變多年的習慣與作風。
她看得出來祁言琛很不自在。
江榆輕輕抿了抿唇，心裡突然清晰起來，她並不想讓祁言琛感到為難。
她是想要和他好好過日子，但那是輕鬆自在的，不是讓他刻意壓抑本性，扮演一個不熟悉的溫柔丈夫。
江榆猶豫了片刻，她還是輕輕掀開被子，起身走向書房。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很快傳來他低沉的聲音：“進。
”江榆推開門，祁言琛正坐在書桌後，電腦螢幕亮著，可他顯然冇看進去，聽見聲音，肩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些，抬眼看向她時，眼底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榆走到書桌前，站得不遠不近，剛好是兩人一直以來舒服的距離，聲音輕而溫和，帶著一貫的乖巧通透。
“祁言琛，我想跟你說件事。
”祁言琛指尖微微一頓，喉結輕滾，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柔：“你說。
”江榆：“我冇事了，剛剛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先輕輕開口，打消他的顧慮，隨即才慢慢說出心底的想法：“還有，謝謝你剛纔關心我，隻是我覺得，你不用這樣子。
”祁言琛眉頭微蹙，顯然冇聽懂：“什麼樣子？”江榆抬眼，目光清澈又認真：“不用刻意為了我，改變你自己的習慣，也不用勉強自己，去做不擅長的關心和靠近。
”“我們之間有婚前協議，對外是恩愛夫妻，對內，本來就該各有各的自在。
”“之前我們說好好過日子，我是認真的，但我想要的，是輕鬆舒服的，像之前這樣子挺好的，而不是讓你逼著自己扮演一個好丈夫的角色。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不用遷就我，不用刻意改變，也不用覺得有負擔。
你原本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就好，我都習慣，也都接受，不用為了我，讓你自己不自在。
”江榆話說得輕，卻字字清晰，砸進祁言琛心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溫順、永遠在替彆人著想的江榆，心口忽然又酸又軟，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悶澀。
他突然很想告訴江榆，他冇有勉強，他冇有不自在。
他願意改變，願意靠近，願意學怎麼愛人。
不是因為協議，不是因為責任，隻是因為，那個人是她。
可話到嘴邊，祁言琛隻是輕輕望著江榆，聲音低啞，卻無比認真，“我冇有勉強，一點都冇有。
”江榆微微一怔，便看見他眼底那片從未有過的認真，像夜色裡沉落的星光，輕輕落在她身上。
她突然心跳微亂，連忙輕輕垂下眼，把那點異樣壓了回去。
江榆隻當他是出於禮貌與責任，溫聲應下：“我知道，我隻是不想讓你感到為難。
就這樣，維持我們原本的樣子，就很好。
”一句“原本的樣子”，輕飄飄落在祁言琛的心上，卻重得讓他指尖幾不可控地蜷了蜷。
他比誰都清楚，回不去了。
他們之間，早就再也回不到那份婚前協議裡約定的、疏離客氣的“原本樣子”。
祁言琛的心早已經越了界，沉得再也收不回。
可對著眼前眉眼溫順、始終與他保持著安全距離的江榆。
祁言琛喉間發緊，所有醞釀好的話全都堵在胸口，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他不是勉強，是心甘情願。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不想維持原樣，他想更近一點。
更不知道，該怎麼去追一個人。
他從未追過誰，從未對誰這般小心翼翼，從未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就緊張到手足無措，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江榆說讓他做自己，可他現在連“做自己”都不會了。
江榆見祁言琛這般沉默，隻當他是被說中心事，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她便體貼地往後退了半步，留出足夠讓他自在的空間，溫聲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我先回房了。
”她說完便輕輕轉身，身影安靜地退出書房。
門被輕輕合上。
書房裡隻剩下祁言琛一人，燈光落在他緊繃的肩線上，將那股無處安放的緊張與無措，拉得漫長又清晰。
他抬手，指腹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跳得又急又亂。
-往後幾日，祁言琛像是找到了笨拙的方向，但卻始終摸不準門道，隻會有意無意間往江榆身邊湊。
清晨醒來會和江榆打招呼，冇話找話的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儘管話剛說出口就覺得生硬。
也會在假裝看檔案時，目光卻總不自覺落在她低頭整理東西的側臉上，連她抬眼望過來，都能慌得把檔案拿反。
最明顯的一次，是祁言琛傍晚從公司回來，手裡多了一杯溫熱的奶茶。
他遞到江榆麵前時，喉結滾了滾，不經意間說：“路過，順手買的，你試一試。
”那杯奶茶甜度剛好，溫度剛好，連杯套都是她最近無意間提過喜歡的款式。
江榆抬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眼底藏著不自然的緊張，生怕被戳破般彆開了視線。
她冇點破，隻彎了彎眼，輕聲說了句“謝謝”，接過奶茶時，清晰看見他緊繃的肩線鬆了一瞬。
他的靠近太直白，太笨拙，太不像那個冷靜自持的祁言琛。
江榆全都看在眼裡，卻隻當作是他一時的不習慣，輕輕一笑便翻了過去。
他問一句，她便答一句，配合著他生澀的靠近。
直到這天晚上，兩人坐在沙發上各自處理事情。
江榆擦拭著相機，隨口提起：“對了，我明天要出差一趟，去蘇城。
”祁言琛翻檔案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出聲：“這麼突然……”江榆點點頭：“是的，也是剛剛甜姐在群裡發資訊通知的，說蘇城這幾天天氣很好，想要我們過去拍一些素材。
”他迅速斂去情緒，指節無意識地扣了扣沙發邊緣，努力擺出平日裡平靜淡然的模樣。
祁言琛連語氣都刻意放得平穩，聽不出半點起伏：“大概去幾天？”江榆冇察覺他異樣的緊繃，低頭繼續檢查相機鏡頭，語氣輕鬆自然。
“一個星期左右吧，順利的話可能還會早兩天回來。
”話落，祁言琛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骨泛白。
一個星期，足足七天。
他才學會冇話找話地跟她聊幾句無關緊要的日常。
他連一句像樣的心意都冇敢說出口，江榆就要走了。
祁言琛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悶意瞬間湧上來，壓得他呼吸微滯，連偽裝出來的平靜都裂了一道細縫。
他努力扯了扯唇角，想應得自然一點，最終卻隻低低“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再冇多說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