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校察看------------------------------------------。,陳渡已經醒了兩個小時。他把夜裡的資訊重新跑了一遍。煙疤和丁蘭在傳遞情報。嚼負責夜間巡視。宋稽近距離監視。九個人裡至少四個有了明確分工。。周淑華收作文。收到裴引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下。裴引寫了她媽——裴秀蘭,菜市場賣魚的。手指頭永遠是腫的,冬天裂開,夏天泡爛。這輩子說過的最大的謊是“媽不累”。周淑華看完,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轉了一圈。,他遞上去的是一張空白的作文紙。隻有三個字寫在第一行正中間。“我冇有。”。“冇有什麼?”“冇有家人。”。前排幾個人回過頭來。宋稽的嘴角動了一下。周淑華盯著陳渡看了五秒,把那張空白的作文紙收進檔案夾。“冇交的人,留校察看。”。代課老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鬢角缺了一塊——長期戴安全帽磨掉的。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一個人的生命值多少錢。”字跡和周淑華一模一樣。他不是周淑華假扮的,他是被周淑華“寫”出來的。這個副本裡的每一個NPC,都是周淑華的板書。“我在工地乾了二十七年。四十五歲那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脊椎斷了。工地賠了二十八萬。扣掉醫藥費,扣掉律師費,扣掉我老婆跑路之前取走的最後一筆存款——到我手裡的時候,還剩一萬二。我在床上躺了十一年。我的命,每天值兩塊九毛九。”。“這道題冇有標準答案。但你們的平時成績取決於你們的回答。”:操你。。還是八百米。,意外發生了。嚼在彎道超車時突然減速,撞到了宋稽。宋稽往內側偏了一步,撞上了煙疤。煙疤失去了平衡,手本能地抓了一下——抓住了裴引的腳踝。。骨折的聲音。裴引的右手腕斷了。
操。
陳渡停下來,轉身跑回裴引旁邊。她的臉色發白,額頭滲出汗珠。右手腕的角度不對——手掌和小臂之間多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彎折。
“橈骨遠端骨折。斷端錯位。”她的聲音在發抖,“複位需要兩個人。”
周淑華吹了哨子。“繼續跑。停下來的所有人,留校察看。”
陳渡冇有站起來。“她的手斷了。”
“副本裡冇有醫務室。骨折不會死人。但她需要自己複位。如果不能在明天之前完成,她的手會長歪。長歪就會被判定為不合格。不合格,留校察看。”周淑華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可以幫她複位。但幫她複位需要觸碰她的身體。觸碰需要離開跑道。離開跑道就是中斷考試。中斷考試,留校察看。”
操。這是煙疤設計的兩難。不是要殺裴引,是要讓裴引“自然地”被副本淘汰,或者讓陳渡“自然地”被標記。
陳渡站起來,冇有去扶裴引。他轉身走向跑道,繼續跑。
身後,裴引用左手撐地,一點一點站起來。右手垂在身側,手腕的角度依然不對。她跟在隊伍最後麵,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八百米。然後走到跑道邊緣,蹲下來。左手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咬在嘴裡。左手握住右手腕。
哢嚓。她自己把斷骨推回去了。
筆桿上留下兩排牙印,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校服領子上。她冇有叫出聲。
陳渡跑過終點線。倒數第一是魏東,倒數第二是丁蘭,倒數第三是紋身男人。丁蘭故意跑慢的——她需要留校察看的標記,才能繼續扮演“受害者”。
陳渡走過裴引身邊。“你他媽真行。”
“跟你學的。”她冇抬頭。
“誰設計的?”
“煙疤。她活著的時候是審訊員,擅長製造意外。她設計的這次摔倒,每一步都有三層目的。第一層測試你的反應速度,第二層觀察你的決策模式,第三層——看我能不能自己複位。如果我不能,她會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
陳渡沉默了幾秒。“檔案室。今晚。”
“你的留校察看——”
“冇有標記。”
裴引抬頭。陳渡中斷了考試,但周淑華冇有在他身上落下標記。因為陳渡中斷考試是為了返回幫助受傷的人。她在自己掌控的副本裡,給“幫”留了一個極其隱蔽的例外。她自己這輩子冇有被任何人幫過。陳渡抓到了這個例外。
下午的課程是曆史。代課老師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活著的時候是醫生。她講的是病曆。
“患者周某某,女,42歲。重度抑鬱症。拒絕治療。三個月後心臟驟停,死在女兒家門口。女兒說不知道母親在外麵。她戴著降噪耳機,在複習期末考試。”
“女兒冇有哭。填表格的時候手很穩。姓名,周念。與患者關係,母女。患者既往病史——空著冇填。”
“後來呢?”裴引問。
“後來我死了。過勞。我的病曆是周淑華寫的。她在上麵寫了一行字:此人說謊。她說自己加班七十二小時,其實她加了一輩子。”
下課鈴響了。她走出教室,白大褂的下襬消失在門口。
晚飯。裴引用左手拿勺子,吃得很快。右手斷了,她必須用左手做所有事。
“今晚幾點?”
“熄燈後一小時。檔案室在操場東側。窗簾一直是拉著的。但今天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窗簾動了一下。三次。拉開,停兩秒,拉上。第三次拉開的時候,有一隻眼睛貼在玻璃上。”她看著陳渡。“是周念。”
周念。周淑華的女兒。她在檔案室裡。她不是NPC——周淑華的板書隻能製造出她“認識”的人。周念是她女兒,但她“不認識”自己的女兒了。周念長成了一個她不認識的人。所以周念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她也是被困在副本裡的。
“她為什麼在檔案室裡?”
“因為檔案室是唯一不被周淑華板書覆蓋的地方。周念躲在那裡,是因為隻有在那裡,她才能保持清醒。”
晚自習。裴引趴在課桌上假裝睡覺,右手吊在脖子上,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活動——做複健。她自己複位的橈骨,需要不斷活動手指才能避免關節僵硬。
陳渡坐在座位上。槍柄上的數字還是0。他在等。等周淑華的那句“我不恨她”。
倒計時跳了一下。88天。
熄燈後一小時。宋稽的呼吸變成每分鐘八次——他真的睡著了。白天設計裴引的意外消耗了他的精神力。
就是現在。
陳渡掀開被子,腳落地,閃出門。操場上校工還在掃地。他等校工轉身的瞬間,貼著跑道邊緣快速移動。腳步和掃帚聲同步。
檔案室的門,掛著一把黑色的掛鎖。掛鎖冇有鎖死,隻是掛在門扣上偽裝成鎖住的樣子。周念不是被困在檔案室裡的,她是自己選擇待在裡麵的。鎖是她掛的,用來騙周淑華的板書。
陳渡摘下掛鎖,推開門,閃進去。掛鎖重新掛在門扣上——從裡麵掛的。
黑暗裡,一隻手伸過來,按在他的手腕上。敲了三下——無名指,中指,食指。裴引。她到了。
黑暗裡亮起一點熒光石的光。四麵牆全是鐵皮櫃,櫃門上貼著年份標簽。1998到2014。2014年是最後一個櫃子。周淑華死於2014年。
裴引打開2013年的櫃子。裡麵是一遝檔案袋。周唸的學籍表,成績單,體檢報告——舉報信。信封上寫著“校長辦公室收”。信紙邊緣已經泛黃。
“舉報人:周念。被舉報人:周淑華。舉報事項:長期收受學生家長賄賂。證據:附銀行轉賬記錄三頁,家長證詞五份。以上舉報內容屬實。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信紙背麵有一行後來加上去的字:“調查結果:舉報屬實。處理意見:周淑華被開除教職。母女關係,自即日起解除。”
操。學校冇有權力解除母女關係。這行字是周念自己寫的。她舉報了母親,然後把“母女關係”也一起舉報了。從此她是冇有母親的人。
櫃子最深處還有一個檔案袋。標簽:周淑華,教師檔案。裴引打開,裡麵是一張病曆。病曆最後多了一行手寫的字,字跡發抖:
“患者於2014年11月7日,在女兒家門口等待一夜後心臟驟停。被髮現時,手保持著敲門的姿勢。在其上衣口袋裡發現一張紙條。紙條上寫:念念,媽媽知道你在裡麵。媽媽不怪你。外麵很冷。你開一下門。媽媽不恨你。”
“不恨你”三個字,墨跡被水洇開過。是撥出的熱氣。她坐在門口寫這張紙條的時候是冬天。
陳渡把病曆折起來,塞進校服口袋。
檔案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敲響了。指甲劃過鐵皮的聲音。代課老師的聲音:“熄燈後禁止離開宿舍。”但門上的掛鎖是從裡麵掛的,他進不來。周淑華的板書不能破壞周念設置的屏障——因為周念是真實的人,不是被製造出來的。
代課老師的腳步聲遠去。他要去找校工。校工可以打開這扇門。
裴引已經在動了。左手打開櫃子最底層的抽屜,搬出一遝舊試卷,露出抽屜底部一塊鬆動的木板。木板下麵是空的。周念挖的通道。
裴引先下去。陳渡跟在後麵。通道很長,很窄,牆壁是泥土。周念挖這條通道用了多久?校工掃了十年地,掃走的大半不是灰,是周念挖出來的土。他掃地的循環從四十七秒變成四十三秒,不是因為同化加速,是因為地上的土越來越少。
通道儘頭透進來灰白色的光。裴引推開木板,爬出去。他們站在教學樓一樓的走廊裡。
走廊儘頭站著一個人。周念。她比檔案照片上老了很多。十八歲照片上的眼神是豁出去的,現在她的眼神是等的。等了十年。
“你們找到病曆了。”她說。
陳渡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周念接過去,冇有看。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自己的校服口袋。
“她在哪兒?”
“教室。備課。”
周念轉過身,走向教室。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活著的時候去校長辦公室遞交舉報信的那天。
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教室的門開著。周淑華坐在講台上,麵前攤著教案。右手握著紅筆,正在批改作文。她批改到裴引的那篇,紅筆在“我媽叫裴秀蘭”旁邊畫了一道波浪線。批註:真情實感。
她抬起頭,看到了周念。紅筆從手指間滑落。戒指不再轉了。
“念念。”
周念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放在講台上。“不恨你”三個字,墨跡已經完全乾了。
“媽。你說謊。”
周淑華看著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我知道。”
黑板上的倒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粉筆字:“我不恨她。這是謊言。我恨過。恨了很多年。恨到死。恨到死後。現在不恨了。”
教室的牆壁開始剝落。灰白色的牆皮一片一片掉下來,露出下麵的淡黃色——冬天早晨六點半,太陽還冇出來但天已經開始亮的那種顏色。黑板上那行“血緣是最可靠的紐帶”開始褪色,一筆一劃地褪。
周淑華站起來,走到周念麵前,用手背碰了一下週唸的臉頰。
“你的手很涼。”周念說。
“備課備的。”
“你騙人。”
周淑華笑了一下。“嗯。騙你的。”然後她消失了。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透明。
教室徹底安靜了。黑板上隻剩一行字:“下課了。”
外麵的天亮了。操場上校工停下了掃帚,從口袋裡摸出一根不存在的煙,叼在嘴裡,蹲下來。代課老師摘下銅哨,哨子在他手裡變成了一張病曆。女醫生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裴引吊在脖子上的右手。“複位做得不錯。下次複位之前,找塊木頭咬。或者找個人。你找到人了。”她笑了一下,消失了。
周念把那張紙條重新從講台上拿起來,走到周淑華消失的位置,蹲下來。地上隻有一小截粉筆。她撿起來,握在掌心裡。
“你恨過她嗎?”裴引問。
“她最後說‘現在不恨了’。那是她這輩子說的第一句真話。”
“你信嗎?”
“信。”然後她也消失了。
天空裂開了一道縫。光湧進來,淡黃色的,帶著冬天早晨的清冷。縫越裂越大,直到整個天空都碎了。碎片落下來,不是玻璃,是雪花。地獄裡從來冇有下過雪。這是第一次。
陳渡低下頭。腰間的殺謊者微微發熱。槍柄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判定成立:7。
活下來的人,十三個。被留校察看的三個人——副本崩塌時標記被一併清除了。周淑華最後那句“下課了”,把所有“學生”都放了。
毀滅派九人,死了兩個。被副本同化回收。
宋稽靠在走廊牆上,看著陳渡。“下一關。我會親自來。”
陳渡把槍插回腰間。“多帶點人。”
副本徹底崩塌。陳渡和裴引被送回謊場。黑色的石板上,那個刻著教室圖案的副本紋路正在碎裂,一片一片剝落,露出下麵光禿禿的石麵。圖案永久消失了。特級評價。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上百雙白眼球全部集中在那片碎裂的圖案上。一個新人,第一次進副本,拿了特級,讓副本永久消失。
陳渡冇有回頭。他走向墟市的方向。口袋裡,殺謊者槍柄上的數字微微發燙。7個判定權。夠換情報,夠續租金,夠買裴引下一關需要的東西。
裴引跟在他後麵,右手吊在脖子上。
墟市的攤位前,中年女人抬起白眼球看著他。“回來了。特級。”她把那張泛黃的紙推過來。“完整情報,5個判定權。現在買得起。”
“買了。”
陳渡把5個判定權劃過去。槍柄上的數字變成了2。
中年女人把紙遞給他。“模範中學的副本永久消失了。你是第一個拆穿它的人。謊市會記住你的名字。”她停了一下。“下一關的情報,也可以賣給你。價格——”
“下次再說。”陳渡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他走出墟市。謊場上,新的副本圖案正在發光。宋稽站在一個圖案旁邊,身後跟著煙疤和嚼。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宋稽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約定。下一關見。
陳渡移開視線。他走向自己的棚屋。門上的“賒”字還在。他把手放在門上,門開了。屋裡,熒光石燈發出幽藍色的光。裴引靠在門框上。
“你的手。”
“三天。”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三天能好。”
“騙人。”
她冇反駁。
陳渡坐在床邊,把殺謊者放在桌上。槍柄上的數字:2。今天花了5個判定權買情報。值。情報裡寫著第三關的入口特征、核心詭語的類型、以及一個他冇預料到的資訊——第三關副本裡,有一個來自謊市的評級師,代號“棋”。他在等陳渡。
窗外,灰白色的荒原上,十根石柱沉默地矗立著。第一根石柱上的規則他記住了。第二根石柱上的規則他也記住了。第三根石柱在更深處,上麵的規則,隻有進入內圈的人才能看到。
地獄的規則,一根石柱一層。他剛走到第二根。
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