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雨找到陳九的時候，是第二天的黃昏。
陳九在靈堂裏。香火已經點上了，三根新的，插在米碗裏，火星是亮的，在暗處一跳一跳。他站在靈堂前麵，看著那三根香，想起了爺爺。
爺爺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香火味，泥沙味，黃河水的氣味。爺爺在這間窯洞裏活了七十年，在這片黃河邊上活了七十年。爺爺走了之後，這間窯洞就空了。窯洞裏的東西還在，但爺爺不在了。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在窯洞外麵停住了。他轉過身，看到沈聽雨站在門外。
沈聽雨穿的還是那件灰色的衝鋒衣，揹包還背在身上，像是剛從什麽地方跑過來。她的臉上有塵土，額頭上有汗，看起來是走了很遠的路。
"我能進來嗎？"她問。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動。
他看著沈聽雨，心裏想了很多。他想起陳二說的話。陳二說，小心點。陳二說，她看到了你的銅錢。
他攥緊了口袋裏那枚銅錢。
"進來吧。"他說。
沈聽雨走進窯洞，在靈堂前麵站住了。她看著那三根香，看著牆上的爺爺的遺像，然後轉過身，看向陳九。
"你是陳九。"她說。
"是。"陳九說。
"我找你有點事。"沈聽雨說。
她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翻開，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我這兩天在村裏做調查，"她說，"我問了一些老人關於黃河的故事。"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他們說了一些，"沈聽雨說，"但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九。
"他們說，有些東西不能問。"她說。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銅錢。
"他們還說，有個人專門管這件事。"沈聽雨說，"專門管黃河裏的那些東西。"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陳九。
"那個人，"她說，"是你爺爺。"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黃河的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直不停。
"你爺爺三年前走的。"沈聽雨說，"這件事，村裏人都知道。"
陳九攥緊了銅錢，指節發白。
"你想問什麽？"他問。
沈聽雨看著他。
"我想問一件事。"她說。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一頁，在上麵指了指。
"我在整理黃河邊的溺亡記錄，"她說，"最早的一份記錄是五十年前的。記錄裏有一個詞，出現了很多次。"
她指著筆記本上的一行字。
"立屍。"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立屍，"沈聽雨重複了一遍，"意思是站在河裏的屍體。"
陳九攥緊了銅錢。
"這個詞在官方記錄裏沒有出現過，"沈聽雨說，"但在這些舊記錄裏出現了很多次。每一個提到這個詞的記錄，後麵都跟著同一句話。"
她翻了翻筆記本，找到另一頁。
"這句話是：u0027已處理。u0027"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有人一直在處理這件事，"沈聽雨說，"處理了很多年。但所有記錄裏都沒有名字，隻有u0027已處理u0027三個字。"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陳九。
"你爺爺走的那一年，"她說，"記錄裏出現了最後一次u0027已處理u0027。"
陳九攥緊了銅錢，指節發白。
"你是誰？"他問。
沈聽雨看著他。
"我是考古隊的，"她說，"我來這裏，是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陳九看著她。
"找誰？"他問。
沈聽雨沒有回答。她翻開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遞給了陳九。
陳九接過來，低頭看。
那一頁上隻有一行字。不是沈聽雨的筆跡，是另一個人寫的。很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黃河的水是給不走的人的。"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那行字。
他的手在發抖。
那是爺爺的字。
"這張紙，"沈聽雨說，"是我在縣檔案館的舊倉庫裏找到的。和那些舊記錄放在一起。"
陳九抬起頭，看著她。
"你從哪裏找到的？"他問。
"我找了三個月。"沈聽雨說，"有人把所有的記錄都封存了，但我找到了一個漏掉的倉庫。"
她指了指那張紙。
"這張紙上麵有名字，"她說，"但名字被塗掉了。"
陳九低頭看。他看到那行字的右下角，有一個被塗掉的痕跡。塗得很用力，幾乎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你看不清，"沈聽雨說，"但我能看清。"
她從揹包裏拿出一支紫外線筆，開啟，照在那張紙上。
塗掉的字顯現出來。
"陳。"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什麽，"沈聽雨說，"後麵的字塗得太徹底了，我看不清。但姓是對的。"
陳九攥緊了銅錢，指節發白。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告訴他這些。他不知道她是敵是友。他隻知道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讓他害怕。
"你想問什麽？"他又問了一遍。
沈聽雨看著他。
"我想知道那具立屍，"她說，"你爺爺渡了三年沒渡完的那一具。"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它是什麽？"沈聽雨問，"它為什麽不願意走？"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銅錢。
他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靈堂外麵走去。
沈聽雨沒有追他。她站在靈堂裏，看著他走遠，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筆記本。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黃河的水是給不走的人的。"
她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看向黃河的方向。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