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隊到黃河村的那天，黃河的水比平時渾。
陳九站在村口，看著那輛吉普車從土路上開過來。車子很舊，車身上全是泥，看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的。車子在村口停下來，揚起一陣黃塵，在黃河邊的風裏慢慢散開。
從車上下來的第一個人是個女人。
她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短發，很利落，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很大的揹包。她下車之後，抬起頭，往村子裏看了一圈。
她的目光掃過村口的土路，掃過兩邊的窯洞，掃過遠處的黃河，最後停在了陳九身上。
她看了陳九一眼，然後笑了一下。
"你好，"她說，"我叫沈聽雨，是考古隊的。"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黃河邊的風裏很清楚。她說的是普通話，不是本地口音，但發音很標準，像是專門練過的。
"考古隊？"陳九問。
"對，"沈聽雨說，"我們是來做黃河文化調查的。"
她從揹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你們村裏有老人瞭解黃河的故事嗎？"她問，"關於黃河的老傳說、老規矩這一類的。"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口袋裏那枚銅錢。
他想起了爺爺說過的那些話。爺爺說了很多黃河的故事，有些是關於黃河的水，有些是關於黃河的規矩，有些是關於黃河裏那些不願意走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
沈聽雨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你是本地人吧？"她問。
"是。"陳九說。
"那太好了，"沈聽雨說，"我們就是想找本地人聊聊。黃河的故事，隻有本地人才知道。"
她又翻開了筆記本，寫了幾個字。
"我叫陳九。"陳九說。
"陳九，"沈聽雨重複了一遍，在筆記本上寫了下來，"謝謝你。我們可能在村裏待一段時間，如果有時間的話，能找你聊聊嗎？"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動，像是在觀察周圍的一切。她的眼睛掃過陳九，掃過他身上的衣服，掃過他站在村口的位置，最後停在了他攥著口袋的那隻手上。
她看到了那枚銅錢。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問。
"好。"陳九說。
沈聽雨笑了一下。
"太好了，"她說，"那我們先去找村長。你知道村長家在哪嗎？"
陳九指了指村子裏麵。
"往裏走，第三個院子。"他說。
"謝謝。"沈聽雨說。
她轉身往村子裏走，吉普車在她身後轟隆一聲發動了，跟著她往村子裏開。
陳九站在村口，看著她走遠。
黃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泥沙味和水味。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攥緊了銅錢。
他不知道考古隊是來做什麽的。他不知道沈聽雨是來做什麽的。他隻知道她看到了那枚銅錢，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陳二的小屋走去。
他要去告訴陳二，考古隊來了。
他走到陳二的小屋的時候，陳二正坐在門口編繩子。陳二的手很慢，但很穩，一根麻繩在他手裏繞來繞去，繞成一個很結實的結。
陳二抬頭看了他一眼。
"考古隊。"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一愣。
"你怎麽知道？"他問。
陳二沒有回答。他繼續編繩子，一根麻繩繞過去，繞過來，繞成一個結，又繞成另一個結。
"他們問黃河的故事。"陳九說，"問村裏有沒有老人瞭解黃河的傳說。"
陳二停了一下。
"你怎麽說的？"他問。
"我什麽都沒說。"陳九說。
陳二看了他一眼。
"好。"陳二說。
他又開始編繩子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他。
"考古隊是來做什麽的？"他問。
陳二沒有回答。
"他們來找黃河的故事，"陳二說，"但黃河的故事不是給所有人的。"
陳九看著他。
"什麽意思？"他問。
陳二把手裏的繩子放下，抬起頭，看著黃河的方向。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黃河有很多故事，"陳二說，"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有些可以說，有些不能說。"
他指了指黃河的方向。
"考古隊來找故事，"陳二說，"但他們不知道黃河的故事不是用來研究的。黃河的故事是用來活的。"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銅錢。
"那個女人，"陳二說，"她叫什麽？"
"沈聽雨。"陳九說。
陳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聽雨，"他說，"她看到了你的銅錢。"
陳九點了點頭。
陳二看了他一眼。
"小心點。"陳二說。
他沒有再說別的。他又拿起繩子，繼續編。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他。
黃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泥沙味和水味。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轉身，往村子裏走去。
考古隊已經進村了。他看到幾個穿衝鋒衣的人從吉普車上下來，在村子裏轉悠。他們拿著相機，對著窯洞拍，對著黃河拍，對著村裏的老人拍。
沈聽雨站在村長家門口，正在和村長說話。她手裏拿著筆記本，一邊說一邊記，偶爾抬起頭，往四周看看。
她的目光掃過村口，掃過那些窯洞，最後停在了黃河的方向。
她看著黃河，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往村子裏走去。
陳九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她的背影很直，走路很快，像是很急的樣子。她走到一棵老槐樹下麵，停下來，拿出筆記本，又寫了幾行字。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她。
他不知道她在寫什麽。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來黃河村。他不知道她看到了那枚銅錢之後在想什麽。
他隻知道她不是普通考古隊員。
他隻知道她來這裏，有她自己的目的。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攥緊了銅錢，轉身往靈堂走去。
他要在靈堂裏再待一會兒。他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