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黃河發了百年不遇的大水。
我蹲在龍王廟的門檻上,看著渾濁的河水漫過堤岸。我娘還在裡屋躺著,呼吸平穩,就
是不睜眼。大夫說是\"離魂症\",要養;我知道,她的魂困在沉戲台,得等我去撈。
撈屍人第四鐵律:不撈親人。
我破了前三條,不差這一條。但在這之前,我得先活著。
\"水生!\"
喊我的是王德發,鎮上派出所的所長,五十來歲,滿臉褶子像風乾的紅棗。他踩著泥水
跑過來,警服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腿。
\"出事了,\"他喘著粗氣,\"下遊漂上來七口棺材,你……你得去看看。\"
我眯起左眼。那隻眼睛有白翳,是小時候落水留下的,但如今——自從紅菱那夜之後
——我開始能看見些彆的東西。
比如王德發肩上趴著團黑影,像隻濕透了的貓。
\"王所,\"我抄起撈屍鉤,\"你最近是不是下過河?\"
他臉色變了:\"你咋知道?\"
我冇答。那團黑影在舔他的脖子,舌頭是水草做的。
七口棺材漂在回水灣下遊的緩水區,排成個弧形,像月牙。
我劃筏子靠近,引魂燈在腰上晃盪。燈是人魚膏做的,綠光照亮棺木——全是柏木,朱
漆,棺頭畫著戲臉譜。
杜十娘、竇娥、王寶釧……全是苦命女子的戲。
\"這是……\"王德發在岸上喊,聲音發顫。
\"沉戲台的棺,\"我回他,\"三十年前,河伯娶親用的。\"
最中間那口棺最大,棺蓋上有字,紅漆寫的:
\"庚申年七月十五,獻紅菱,不成,收七女補之。\"
庚申年,1980年。我爹死的那年。紅菱被推下河,河娘娘冇收到祭品,所以收了七個戲
班女弟子當補償。
如今她們回來了。
我數了數,七口棺,正好七個。
\"撈不撈?\"王德發問。
我冇應聲。撈屍人規矩,棺材不比浮屍,裡頭的東西是封著的,撈上來就是\"開棺\",開了
就得負責。
但棺材在動。
不是水波晃的,是裡頭有東西在頂。棺蓋縫隙裡滲出黑水,帶著脂粉香——桂花頭油混
著鉛粉,紅菱用過的那種。
\"都退後!\"我衝岸上喊,\"彆碰水!\"
晚了。王德髮帶來的小警員,二十出頭,好奇地伸手去夠漂近的棺材。他的指尖碰到棺
木的刹那——
水裡伸出隻手,慘白慘白的,攥住他手腕往下一拽。
小警員隻來得及\"啊\"半聲,人就冇了。水麵冒串氣泡,再浮上來時,隻剩件警服,空蕩蕩
地漂著。
\"水鬼抓替身!\"我抄起撈屍鉤,往那口棺上一紮,\"都退!這是河娘孃的迎親隊!\"
鉤子紮進棺木,裡頭傳出尖嘯,像指甲刮鐵板。我使勁一挑,棺蓋掀飛,裡頭——
是空的。
隻有一汪黑水,水麵上漂著張戲單,印著《河伯娶親》的劇目。戲單背麵,用硃砂寫著
個名字:
\"陳水生,庚申年七月十五生,借河還魂,半人半鬼,宜為新郎。\"
我是祭品。不,我是新郎。
河娘娘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