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龍王廟時,鎮河鐵牛在流血。
不是血,是鐵鏽水,從鼻孔裡往外滲,帶著腥甜。供桌上的香自己燃著,三長兩短——
鬼香。
我孃的呼吸變了,急促,像在夢裡奔跑。我用鬼瞳看她的魂——沉戲台在崩塌,紅菱的
分身們冇了主心骨,正在撕扯她的魂,想拿她當新的陣眼。
\"娘,等我。\"
我跪在鐵牛前,把撈屍鉤插進牛鼻孔。鉤柄上的碎銅錢震響,我爹最後的殘魂被喚醒
——隻剩一句話的力氣。
\"水生,鐵牛肚子裡……有東西。\"
我撬開鐵牛的底座。明朝鑄的牛,中空,裡頭塞著個鐵盒。盒上是符咒,我爺爺的筆
跡,但被人改過——我爹的字,覆蓋在上麵:
\"金鬥封,老栓啟,水生用。\"
盒裡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半塊玉佩。 龍鳳紋,龍的一半,鳳的一半。我爹的遺物裡也有半塊,是鳳。
合起來,是\"河伯娶親\"的定情信物——我爹和紅菱的,不是河娘孃的。
第二樣,是張戲單。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紅菱的成名作。背麵用血寫著台詞,不是
我爹的字,是紅菱的:
\"十娘沉的不是寶箱,是真心。紅菱沉的不是命,是戲。水生,替我把戲唱完。\"
第三樣,是枚銅錢。 不是乾隆通寶,是更老的,開元通寶,唐朝的錢。錢孔裡穿著根頭
發,烏黑油亮,像我娘梳的樣式——不,比我孃的更長,更軟,是紅菱的。
我攥著銅錢,頭髮纏上手指,像她在牽我的手。
\"河娘娘不是神,\"我爹的殘魂最後說,\"是……第一個被獻祭的女子。唐朝的,戲班子頭
牌,也叫紅菱。千年怨氣,成了氣候。要滅她,得找到她的……\"
話冇說完,殘魂散了。撈屍鉤\"噹啷\"落地,徹底成了凡鐵。
但我知道答案了。要滅河娘娘,得找到她的本體,不是現在這團由無數溺亡者纏成的怪
物,是最初的那具骸骨,沉在黃河源頭。
而找到源頭的鑰匙——是紅菱的頭髮,是開元通寶,是\"河伯娶親\"最初的定情信物。
我奶奶——河神會的祭師——突然出現在廟門口。她不是鬼了,是真人,但老得不像
話,像被抽乾了精氣。
\"你拿了鐵牛裡的東西,\"她嘶聲說,\"河娘娘會醒。七月十五提前,就在今夜。\"
\"你攔不住我,\"我把三樣東西揣進懷裡,\"你也不是來攔我的。你想要什麼?\"
奶奶跪下,蛇頭杖橫在麵前:\"我要你爺爺解脫。三十年前,他替我獻祭,如今我想替
他。河神會有個秘法,換命——我拿我的老命,換他出來,哪怕隻出來一天。\"
我看著她。鬼瞳裡,她的魂是灰色的,像褪色的照片,確實快耗儘了。
\"為什麼?\"
\"因為他說,\"奶奶的眼淚是渾濁的,像黃河水,\"推紅菱下河那天,紅菱跟他說了一句
話。他說了三十年,我想知道是什麼。\"
我攥著紅菱的頭髮,那縷頭髮在發熱,像她在提醒我。
\"她說,\"我代紅菱回答,\"u0027金鬥,戲要唱完,人要做全。你當了半輩子撈屍人,最後當一
回凶手,值嗎?u0027\"
奶奶僵住,然後嚎啕大哭,哭聲像破風箱,像三十年前的戲班子在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