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了。
不是全瞎，是左眼的那塊白翳擴散了，矇住整個瞳孔。但奇怪的是——我能看見了。
看見王德發肩上那隻\"濕貓\"的真身：是個穿警服的小鬼，缺了半張臉，是白天被拽下水的
那名警員。
看見奶奶化作的黑水裡，藏著無數細小的手，每隻手都攥著枚銅錢。
看見黃河水麵上，漂著層淡淡的影子，像張巨大的網，網眼是戲臉譜的形狀。
這是鬼瞳。半人半鬼的血脈覺醒。
我爹的殘魂在撈屍鉤裡說過：\"你出生時冇氣，是黃河給的命。你越是接近河底，越是像
鬼。\"
如今我像個鬼了。
\"水生！\"王德發在喊，聲音遙遠得像隔著水，\"你眼睛……在發光！\"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脈絡，不是血管，是水紋，像黃河支流在皮
下流淌。
奶奶化作的黑水重新凝聚，這次是個男人的形狀——我爺爺陳金鬥，三十年前的樣子，
穿長衫，戴禮帽，眉眼和我爹有七分像。
\"乖孫，\"他笑，嘴角咧到耳根，和紅菱一樣的笑法，\"彆跑。你跑了，你娘就得當河娘娘
的替身。你爹的殘魂也得散。你……也得變成真正的鬼。\"
我攥著撈屍鉤，鉤柄上的碎銅錢在震。我爹的殘魂還在裡頭，但太弱了，弱得像風中殘
燭。
\"你想要什麼？\"
\"你的身體，\"爺爺——或者說，占據爺爺形象的河娘娘使者——伸出手，\"半人半鬼，是
最好的容器。河娘娘要降臨人間，需要一具能在岸上行走的軀殼。\"
我懂了。七口浮棺是迎親隊，我是新郎，洞房就是我的身體。
\"如果我不給呢？\"
爺爺的笑容僵住，像麵具裂開。他身後，黃河水麵隆起巨大的包，像有什麼東西要破水
而出——是河娘孃的真身，由無數溺亡女子的頭髮、水草、屍骨纏成的龐然大物。
\"那你娘，\"爺爺說，\"就得當新娘。\"
我回頭看龍王廟。裡屋的窗開著，我娘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但在鬼瞳裡，我看見另一
個她——被臍帶綁在沉戲台的太師椅上，無數紅菱的分身圍著她唱《河伯娶親》。
她們在等吉時。等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
今天，是七月初一。
我還有十四天。
我逃了。
不是怕死，是要找破解法。河神會、浮棺、我爺爺的陰謀，這些都是表象。核心是河娘
娘要降臨，需要容器，需要儀式，需要……我的同意。
紅菱當年就是不同意，才被推下河，成了厲鬼。
我爹當年就是不同意，才被纏上，丟了命。
我不同意，但我得找到同意的代價。
王德發跟著我。他肩上的小鬼越來越實體化，開始和他說話——\"王所，水裡涼，下來陪
我吧。\"
\"你聽見了嗎？\"王德發臉色慘白，\"那孩子……在叫我。\"
\"彆應，\"我教他，\"彆回頭，彆碰水。你沾上這事，是因為白天碰了棺材。得找到那孩子
的屍體，撈上來安葬，才能解。\"
我們順著黃河往下遊走。鬼瞳能看見水底的腳印，紅的，是溺亡者最後走過的路。小警
員的腳印從回水灣開始，延伸到一片蘆葦蕩——那裡有個旋渦，是黃河的\"鬼門關\"，亡魂
歸地府的通道。
漩渦邊漂著件警服，空蕩蕩的。我用撈屍鉤去夠，鉤子突然沉了，像被什麼東西拽住。
是個孩子，十二三歲，不是小警員。
是狗蛋。劉老三的兒子，三個月前溺亡的，屍體我親手撈的。如今他站在漩渦裡，衝我
笑，嘴角咧到耳根——笑屍。
\"陳叔叔，\"他說，聲音像水泡，\"我爹在下麵陪我，你要不要也來？\"
我後脖頸發涼。劉老三是豎屍，狗蛋是笑屍，父子雙生局——他們成了河娘孃的童子，
專門誘活人下水。
\"狗蛋，\"我試著和他說話，\"誰讓你在這兒的？\"
\"新娘子，\"他歪頭，眼珠子全黑，\"她說，你來了，就換我爹上去。我爹想再看看我娘。\"
新娘子。紅菱？還是河娘娘？
旋渦突然加速旋轉，狗蛋的身影模糊，露出底下的真相——不是孩子，是具成人的骸
骨，穿著劉老三的衣裳。
劉老三的豎屍，被用來冒充狗蛋，誘我下水。
\"你爹不在下麵，\"我對著旋渦喊，\"你爹的魂散了，隻剩殼子！河娘娘騙你！\"
漩渦裡傳出尖嘯，不是狗蛋的聲音，是紅菱的聲音：
\"陳水生，你果然……和你爹一樣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