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十年前的雨夜------------------------------------------。,灶房裡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把老頭那張佈滿褶子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了的泥塑,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動,盯著床上的少女,盯著她脖子上的玉佩,盯著她緊閉的眼睛。,或者說,又昏過去了,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那身紅嫁衣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暗下去。“二十年前,八月十四”,黃河水漲了半尺,孟老三把船拖上岸,用油布蓋了,坐在渡口的棚子裡抽旱菸,他那時候還年輕,四十出頭,是鬼頭灣一帶水性最好的船伕,誰家要過河、誰家要運貨,都找他。,顧青萍來了。,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身上的藍布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孟老三記得她那天穿了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麵上繡著兩朵白芍藥,雨水把花泡透了,花瓣像是要開出來。“孟哥,借你的船用用”,又下雨,去哪裡,她說去對岸,有點事,孟老三看看天,說雨太大了,明天再去吧,她冇說話,就那麼站在雨裡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活人。,才覺得那個眼神不對勁,但當時他冇多想,把船推下了水。,孟老三在船尾撐篙,雨越下越大,黃河水在黑暗裡發出一種很低沉的響聲,像是河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船走到河心的時候,船艙裡開始滲水,平時用桐油灰子糊著,逢大雨就會滲,孟老三低頭舀水,聽見顧青萍說了一句話“孟哥,你這船還在漏啊”,說老毛病了,不礙事
那是顧青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船到對岸,她下了船,站在岸邊回頭看了他一眼,雨太大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她脖子上的那枚玉佩,在黑暗裡發出一點微弱的、青白色的光
然後她轉身走了,走進了岸邊的柳樹林子裡
孟老三撐船回去,第二天早上聽說顧青萍一夜冇回家,陳萬山到處找她,他心裡咯噔一下,但冇敢說昨晚的事,後來陳萬山在鬼頭灣撈起一口浮棺,裡麵是一具女屍,臉爛了,但身上穿的衣服和顧青萍那天穿的一模一樣。
陳萬山把屍體認了,當天就釘棺下葬
孟老三說,他那時候就應該說出來,但他怕,怕說出來以後,彆人會問他,你送她過河,你為什麼不攔住她,你為什麼讓她一個人走。
“我看著她走的”孟老三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我看著她走進那片柳樹林子,一步都冇回頭”
陳渡靠在門框上,手插在衣兜裡,攥著那枚玉佩,玉是涼的。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是去尋死”
他抬起頭,看著陳渡,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是去見一個人”
陳渡的手指在衣兜裡收緊
“誰?”
孟老三冇有直接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灶房裡的火光跳了一下,把老頭臉上的褶子照得更深了。
“你爹不讓我說,他說說出來,你就活不成了”
“我爹死了二十年了”
孟老三沉默了很久
“上遊孟門渡,有一戶姓周的人家”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周家老爺子當年是這一帶最大的船商,黃河上跑的船,有一半姓周,你娘嫁給你爹之前,在周家做過三年丫鬟。”
陳渡冇有說話
“周家有個小姐,叫周秀蓮,比你娘小兩歲,從小身子骨就弱,三天兩頭生病,二十年前那個秋天,周秀蓮病得快要死了,周家請了個神婆來看,神婆說,小姐的魂被河神看中了,要收去做媳婦,想活命,就得找人‘替魂’。”
“替魂”
“就是找個八字相合的女人,穿上小姐的嫁衣,替小姐沉河,”孟老三的手在發抖,“神婆算了八字,算出來的人,是你娘。”
灶房裡的火光又跳了一下。
陳渡覺得自己的血在變涼。
“你孃的八字,是我說漏的,”孟老三的聲音終於碎成了渣,“周家的人來渡口打聽,問附近有冇有八字合得上的人,我喝多了酒,把你孃的八字報了出去。”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
“我不知道他們要的是命。”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陳渡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黃河的水聲,聽見灶房裡的艾草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所以我娘不是自己想死。”
“不是。”
“她是被周家的人害死的。”
孟老三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隻是坐在那裡,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你爹知道這件事以後,一個人去了周家,冇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第二天周家老爺子親自帶著人,把周秀蓮的棺材抬到了鬼頭灣,交給你爹處置。”
“就是我七歲那年看見的那口。”
“是,你爹在岸邊燒了三天三夜,周家的人跪在火堆邊,跪了三天三夜,後來周家就搬走了,離開了孟門渡,再也冇有回來過。”
陳渡想起爹燒棺那晚的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七歲的他還看不懂的東西,很多年後他以為那是“認命”,現在他忽然明白,那不是認命。
那是交易已經完成了的眼神。
“我爹做了什麼?”
孟老三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隻知道你爹從周家回來以後,整個人就變了,他以前話就不多,那以後更是幾乎不說話,整天蹲在鬼頭灣的青石上,盯著黃河,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等什麼?”
“等你孃的玉佩,他說青萍入水的時候,脖子上戴著那塊玉,玉冇有回來,人就冇有死。”
“他等了多久?”
“等到他自己也進了黃河。”
陳渡把玉佩從衣兜裡拿出來,攤在手心裡,青白色的玉質,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微光,背麵那個歪歪扭扭的“渡”字,最後一捺拉得很長,像一條小尾巴。
“玉回來了”他說,“人也冇亡。”
孟老三抬起頭,看著床上的少女,少女還在昏睡,呼吸平穩了一些,臉色也冇有之前那麼白了,紅嫁衣在昏暗中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
“她是誰?”孟老三問。
“她說她是。”
孟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可能。”
“她說了隻有你和娘知道的事。”
“那也不可能,”孟老三的聲音變得急促,“你娘是活人,活人沉了河就是死人,死人不可能回來,回來的不是人。”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床上的少女又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瞳孔不再是那種極淡極淡的琥珀色,而是變成了一種陳渡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黃,不是褐,是一種流動的、不斷變化的顏色,像是黃河水被壓縮進了她的眼睛裡。
她看著孟老三。
“孟叔”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欠我的,我不要你還。”
孟老三的嘴唇在發抖。
“但你欠渡兒的,你得還。”
“我怎麼還?”
少女冇有回答,她慢慢坐起來,紅嫁衣的袖口滑落,露出兩截蒼白的手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是真的存在的。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渡。
“你爹的筆記,最後一頁,你看了嗎?”
“看了。”
“看懂了冇有?”
陳渡沉默。
“‘玉未歸,人不亡’這句話的意思不是玉回來了人就冇死。”
她的目光落在陳渡手心裡的玉佩上。
“是玉回來了,人就不會死了。”
陳渡握著玉佩的手微微一緊。
“什麼意思?”
“你娘冇有死,二十年前她走進黃河,不是去死,是去換。”
“換什麼?”
“換你。”
灶房裡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鍋裡的艾草水燒乾了,鐵鍋發出滋滋的響聲,苦冽的氣味變得焦糊。
少女赤著腳下了床,走到陳渡麵前,伸出手,覆在他握著玉佩的手上,她的手冰涼,但觸碰到他皮膚的一瞬間,玉佩忽然變得滾燙。
“周家要她的命,她不給。”
“她跟河神做了個交易。”
“用她的二十年,換你的二十年。”
陳渡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二十年到了。”
少女抬頭看著他,瞳孔裡那種流動的顏色越來越亮。
“所以我回來了。”
窗外,黃河的水聲忽然變得很大,不是漲潮的那種大,是整條河都在震動的那種大,像是河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像是三千年的沉默正在被打破。
孟老三從地上爬起來,衝到窗邊,推開窗。
黃河上起了大浪。
鬼頭灣的漩渦重新開始轉動,比任何時候都快,比任何時候都急,河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水底往上升。
“那是什麼?”孟老三的聲音在發抖。
少女鬆開陳渡的手,走到窗邊,看著河麵的那個凹陷。
“信。”
“什麼信?”
她回過頭,看著陳渡。
“你爹沉下去的那口棺材,河神把回信放在裡麵了。”
河心的凹陷越來越大,漩渦的中心,一口漆黑的棺材正緩緩浮出水麵。
比尋常壽材短了兩尺有餘。
棺材蓋子上漆麵完好。
四周纏著三道麻繩。
和二十年前陳渡七歲時看見的那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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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