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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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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魚符------------------------------------------。,趴在他背上,濕透的嫁衣貼著兩個人的身體,冰涼的水順著她的袖口往下滴。,她的下巴擱在他肩頭,呼吸微弱但均勻,像一隻落了水的貓,陳渡能感覺到那枚玉佩硌在自己後背上,隔著衣服,那個歪歪扭扭的“渡”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脊梁骨發疼。,他把少女放在自己的床上,拉過被子蓋住她,被子是去年冬天新絮的棉,厚實,帶著皂角的味道,少女的臉埋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個額頭和一截蒼白的脖頸,脖子上的紅繩勒出一道淺痕,玉佩滑到了枕邊。,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將落未落時的翅膀,她在做夢,夢裡的水還冇退乾淨。,他燒了一鍋水,從房梁上取下一串曬乾的艾草,掰了半把扔進鍋裡,艾草是端午那天割的,孟老三說端午的艾草陽氣最重,驅邪,陳渡不太信這個,但每年還是照做——不是因為信,是因為爹活著的時候每年都做,水開了以後,整個灶房都是那股苦冽的氣味,他舀了一碗,又撕了幾片陳年的茶葉丟進去,端著碗回到臥房。,陳渡托起她的後腦勺,把碗沿湊到她唇邊,她的嘴脣乾裂起皮,觸到溫熱的藥湯時微微張開,像本能,他一點一點地灌,她一點一點地咽,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她嗆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但冇有醒。,陳渡在床邊的竹椅上坐下,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木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河麵上的霧散了大半,露出渾濁的黃河水,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是上遊渡口那邊的人家在餵雞。,手還在抖。,他從十六歲開始就能一個人把二百斤的浮屍從河裡拖上來,手臂上的力氣比鎮上大多數男人都大,這種抖是從裡麵來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像冬天泡在冰水裡那種感覺,止不住,他把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然後鬆開,再攥緊,再鬆開,反覆了七八次,手才慢慢穩下來。“玉佩”他把那枚玉佩從少女枕邊拿起來,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光裡細看,青白色的玉質,在光下泛出一種溫潤的微光,魚形,鱗片雕得粗糙,魚眼是兩個小小的圓坑,魚尾分叉,背麵那個“渡”字,最後一捺確實拉得很長,像一條小尾巴。,娘握著他的手刻完“渡”字的最後一筆時,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刻刀滑出去,在玉麵上多劃出一道長長的尾巴,他當時急得快要哭出來,覺得刻壞了,娘把那枚玉佩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眼尾的細紋像黃河水麵上的漣漪。“歪的好,歪的纔是自己刻的,正的那些,都是機器壓的。”,塞進衣領裡,貼著胸口。。

當天夜裡下了雨,娘和爹吵了一架,他聽不懂他們吵什麼,隻記得爹一直在說“不行”“不能去”,娘一直在說“我等不了了”最後孃說了句“陳萬山,你不是人”然後推開門,走進了雨裡。

再也冇回來。

陳渡把玉佩翻過來,又翻過去,二十年了,玉上冇有一點磕碰的痕跡,黃河水泡了二十年,麻繩都勒進木頭半寸深了,這塊玉卻完好無損,甚至連穿紅繩的那個小孔都乾乾淨淨,冇有一絲泥沙。

不正常,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剛纔在岸邊那股從玉心滲出來的暖意已經消失了,現在它又是涼的,涼得像河底最深處的石頭,但陳渡確定那不是錯覺,它確實暖過。

床上的少女翻了個身。

陳渡把玉佩放回枕邊,站起來,少女的呼吸變得不那麼平穩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像在做夢,她的手指抓著被麵,指節泛白,嘴唇翕動,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節。

陳渡俯下身,想聽清她在說什麼

“……冷”

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絲

“水好冷”

陳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少女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轉動,她在夢裡看到了什麼,他猜得到,水,到處都是水,渾濁的、冰涼的、無邊的水。

“天黑了”少女又說,聲音斷斷續續“冇有人……冇有人來找我……”

陳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少女露在外麵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臥房,把門帶上

灶房的火還冇熄,陳渡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往裡麵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他需要想一想,從哪裡開始想呢。

從那口棺材開始,黑漆小棺,尺寸比尋常壽材短兩尺,“河神娶親”的規格,棺材從上遊漂來,在鬼頭灣打轉,上遊是什麼地方?往上走三十裡是孟門渡,再往上走五十裡是磧口鎮,再往上是壺口。

黃河在這一段落差大,水流急,一口棺材不可能從太遠的地方漂下來還能保持完整,它下水的地方,應該就在上遊不遠處。

然後是棺材裡的少女,她還活著,穿著紅嫁衣,戴著二十年前沉河的母親的玉佩。

然後是她說的話“我知道你,在水裡,等了二十年。”

等了二十年,母親沉河,正好二十年

她說“你娘握著你的手寫的”,她看見了,看見了二十年前臘月二十三那個晚上,灶台上的羊肉麵冒著熱氣,一個七歲的孩子握著刻刀,他孃的手覆在他手上,一筆一劃,刻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渡”字。

她不可能看見這些

除非——

陳渡冇有繼續往下想,不是不敢,是覺得那個答案太荒唐。

他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舌舔著鍋底,把整口鐵鍋燒得微微發紅,鍋裡的艾草水還在翻滾,苦冽的氣味瀰漫在整個灶房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的“撈屍筆記”

陳渡站起來,走出灶房,來到堂屋,堂屋正牆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下麵,是一口老樟木箱子,箱子冇鎖,銅釦已經鏽成了綠色,他掀開箱蓋,裡麵是爹留下的遺物——幾件舊衣裳,一本泛黃的戶口本,一雙穿爛了的解放鞋,還有那本筆記。

筆記是手工裝訂的,用牛皮紙做封麵,麻線穿脊,封麵上冇有字,隻沾著一塊一塊的水漬,有些頁麵已經粘在一起了,陳渡以前翻過很多次,但從來冇有認真看過最後幾頁,因為最後幾頁記的是母親失蹤前後的事,他不敢看。

現在他必須看了,他捧著筆記回到灶口前,藉著火光,翻到最後一頁。

紙張被水泡過,字跡洇開,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陳萬山的字本來就不算好,在那頁紙上更是寫得歪斜,像是匆忙間記下的,又像是手在發抖。

陳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八月十四,雨,上遊孟門渡來報,見一紅影入水,疑為‘河神娶親’”

“八月十五,晴,鬼頭灣現浮棺一口,黑漆,尺寸短二尺,棺中女屍麵爛,身有鱗,此非吾妻”

“封棺沉底,永不再提”

陳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此非吾妻”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爹知道那具屍體不是娘,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還是把它當作娘下葬了,在鎮上派出所銷了戶,在屋後山坡上起了墳,每年清明帶著陳渡去燒紙上香,二十年,從未間斷。

為什麼?

陳渡翻過這一頁,後麵還有一頁,是筆記的最後一頁,上麵的字更少了,隻有短短兩行,筆跡不再是匆忙的,而是緩慢的、用力的,每一筆都像是刻進紙裡的。

“青萍入水時,頸上有玉”

“玉未歸,人不亡”

陳渡盯著這八個字

“玉未歸,人不亡”

爹的意思是——隻要玉佩冇有找到,娘就冇有死

爹等了二十年,他冇有等到

現在玉佩回來了,但戴在另一個少女的脖子上。

陳渡合上筆記,雙手撐著額頭,坐在灶口的火光裡。

臥房的門忽然響了一聲,陳渡抬起頭,少女站在門口。

她還穿著那身濕透的紅嫁衣,赤著腳踩在泥地上,灶口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色映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她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是渙散的,像是在夢遊。

陳渡站起來

“你怎麼——”

少女冇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灶房角落裡那口水缸上,水缸是陶土的,半人高,裡麵盛著從黃河裡挑上來的水,沉澱了兩天,泥沙已經沉到了缸底,上層的水清了許多。

少女朝水缸走過去,她的步子很輕,輕得像是踩在水麵上,嫁衣的下襬拖在地上,沾了泥和草屑,她走到水缸前,站住,低頭看著缸裡的水。

然後她把右手伸進了水裡,陳渡看見,缸裡的水開始動。

不是她手動的那種動,是整缸水從深處往上翻湧的那種動,像是缸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少女的手在水裡輕輕劃了一下,水麵忽然平靜下來,然後陳渡看見,水麵上出現了畫麵。

是黃河,但不是現在的黃河,不是他每天看見的那條渾濁的、裹挾著泥沙的黃河,畫麵裡的黃河是清的,碧綠碧綠的,像是融化了的翡翠,河兩岸不是黃土塬,而是茂密的森林,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

河麵上漂著一條船,船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畫麵,穿著一身陳渡從冇見過的衣裳——不是現代的,也不是清朝民國的,是更古老的東西,像他在鎮上文化站一本畫冊裡看到過的上古紋飾。

那人站在船頭,手裡捧著一尊鼎

青銅的鼎,三足,圓腹,鼎身上鑄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人把鼎舉過頭頂,然後鬆手

鼎落入水中,冇有濺起水花,它沉下去的時候,整條黃河的河水都在震動,碧綠的水從鼎落下的地方開始變黃,一點一點往外擴散,像是有人往清水裡滴了一滴墨。

那人站在船頭,看著河水變黃,一動不動,然後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陳渡冇有看清那人的臉,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那人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魚形的,和他手心裡攥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水缸裡的畫麵碎了

少女把手從水裡抽出來,身子晃了晃,朝後倒去,陳渡一個箭步衝上去接住她,她的身體冰涼,比剛纔從棺材裡撈出來的時候還要冷,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微微翕動

陳渡把耳朵湊過去

她在說:“九曲……九曲……”

然後她就不說了

陳渡把她抱回床上,重新蓋好被子,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幾乎透明,脖子上的玉佩貼著皮膚,玉色和膚色幾乎分不清。

他坐在床邊,把手心裡的那枚玉佩翻過來,歪歪扭扭的“渡”字。

九曲

黃河九曲

爹的筆記裡提過這個詞嗎?冇有,孟老三提過嗎?也冇有,但少女在昏迷中說了出來,像是那個詞一直沉在她身體裡,沉了很久很久。

屋外傳來腳步聲

是布鞋踩在砂石路上的聲響,一步一頓,節奏很慢,但很穩,陳渡熟悉這個腳步聲,他站起來,把玉佩塞進衣領裡,貼著胸口,走到堂屋,打開了門。

孟老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尾用柳條穿過魚鰓的黃河鯉魚,魚還在甩尾巴,鱗片上沾著泥沙,老頭今年六十歲,臉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刻進肉裡的,一雙眼珠子渾濁中帶著精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青筋凸起的小腿。

“起了個大早,打了條好魚,想著你一個人開火麻煩——”

孟老三的話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陳渡,落在堂屋裡,堂屋的地上,從門口到臥房,有一道深色的水痕,是陳渡背少女回來時,從她嫁衣上滴下來的水。

一滴一滴,像一條小路

孟老三順著水痕看過去,看到了臥房半掩的門,門縫裡露出半張床,床上躺著一個穿紅嫁衣的人。

“啪嗒”

柳條從孟老三手裡滑落,黃河鯉魚落在地上,在泥地裡拚命地甩尾巴,鱗片飛濺,孟老三冇有看那條魚。

他看著陳渡,老頭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恐懼,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藏了很多年的恐懼。

“你撈了什麼上來?”

孟老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東西。

陳渡冇有說話

孟老三一把推開他,大步走進臥房,陳渡跟進去,看見孟老三站在床邊,盯著床上的少女,少女還在昏睡,紅嫁衣在昏暗的室內像一團將熄未熄的火,她脖子上的紅繩露在被子外麵,玉佩貼著鎖骨。

孟老三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東西……”他的聲音在發抖,“這東西二十年前就該沉在河底了”

陳渡說:“你認識這塊玉”

孟老三冇有回答,他伸出手,像是想去碰那塊玉,但手指在離玉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在抖,抖得比陳渡剛纔還厲害。

“她醒過冇有?”

“醒過”

“說了什麼?”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她在水裡等了二十年”

孟老三的手猛地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他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老頭的臉上血色褪儘,那些刀刻般的褶子一根根都變成了灰白色。

“二十年前”孟老三的聲音變得沙啞,“你娘沉河那晚,我也在”

陳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從來冇說過”

“因為不能說”孟老三看著床上的少女,眼神裡是一種陳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愧疚,“你爹不讓說,他說,說出來,你就活不成了”

“什麼意思?”

孟老三冇有回答

床上的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孟老三,瞳孔裡那種極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室內微微發亮,她的嘴角動了動,說出了一句讓孟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話。

“孟叔,”她說“你的船還在漏嗎?”

孟老三坐在地上,臉上的褶子一根根都在發抖。

”他的船”

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顧青萍走進黃河之前,最後坐的就是他的船,那條船船底有一條縫,用桐油灰子糊著,逢大雨就會滲水,顧青萍坐在船頭,雨水和滲進來的河水混在一起,泡著她的腳,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水,忽然說了一句話。

“孟哥,你這船還在漏啊”

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站起來,跳進了黃河。

這件事隻有孟老三自己知道,他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萬山。

二十年後,一個從浮棺裡撈出來的少女,穿著紅嫁衣,戴著顧青萍的玉佩,用顧青萍的聲音,說出了那句隻有孟老三自己記得的話。

孟老三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擠出兩個字“青萍……”

少女冇有回答,她又閉上了眼睛,像是剛纔那句話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陳渡站在原地,手伸進衣領裡,握住了貼著胸口的那枚玉佩,玉是涼的,但他分明感覺到,那個歪歪扭扭的“渡”字,又開始發燙了。

窗外,黃河的水聲忽然大了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河底往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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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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