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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躍龍門 第41章 老獵戶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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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獵戶的饋贈雪,下了一夜。清晨推開院門,入眼已是一片皚皚。天地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最純淨的棉絮,嚴嚴實實地覆蓋、包裹了起來。遠山近樹,低矮的屋舍,蜿蜒的村道,全都模糊了棱角,隻剩下柔和的、起伏的白色輪廓。空氣清冽得如同冰鎮的泉水,吸一口,從鼻腔一直涼到肺葉,卻也帶來一種彆樣的、萬物沉寂的清醒。

積雪冇過了腳踝,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孫伯年家院門口那條通往村中小路的方向,已經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的腳印。腳印一直延伸到院門口,然後消失——昨夜雪大,來看病的村民不多,但依然有人來。

聶虎站在門口,望著眼前這片被冰雪覆蓋的世界,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體內的暗金色氣血,隨著一呼一吸,緩緩流轉,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讓他的精神格外飽滿。距離救治趙老憨和楊木匠家的小寶,又過去了七八日。這兩場硬仗,尤其是小寶那場急症,雖然耗費心神,但似乎也讓他在“聶郎中”這個身份上,又穩穩地向前踏了一步。如今村裡人提起他,再無半分之前的猜忌和疏離,隻有實實在在的感激和信賴。

就連鎮上,似乎也隱約有了風聲。前兩日,竟有一個外鎮的人,趕著驢車,拉著一個摔斷胳膊的少年,專程找上門來。說是聽聞雲嶺村有位年輕的“聶郎中”,接骨正位有一手,特意來求醫。聶虎處理了,效果不錯,對方千恩萬謝,留下了還算豐厚的診金。這件事,更讓“聶郎中”的名聲,隱隱有向周邊擴散的趨勢。

孫伯年對此樂見其成,甚至開始有意將一些關於藥材炮製、方劑配伍更深層的知識,以及一些他行醫數十年來遇到的疑難雜症和應對心得,陸陸續續傳授給聶虎。老人知道,聶虎誌不在此,他身上的秘密和責任,遠非一個山村郎中可以承載。但多一份本事,多一條路,總是好的。

聶虎學得很認真。他知道,醫術不僅僅是“聶郎中”這個身份的立身之本,更是他瞭解人體、探究氣血、甚至未來可能輔助自身修煉的重要途徑。而且,孫爺爺傾囊相授的這份恩情,他銘記於心。

他清掃了院中的積雪,在屋簷下堆起兩個憨態可掬的雪人(純粹是無聊打發時間)。又檢查了一下柴房的柴禾,足夠燒到年後。做完這些,他回到堂屋,就著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明亮天光,繼續研讀孫伯年給的一本關於經脈穴位和鍼灸手法的古籍,上麵有孫伯年密密麻麻的批註。

晌午時分,雪停了,天空放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村裡傳來孩童嬉鬨打雪仗的歡笑聲,給這銀裝素裹的寂靜世界,增添了幾分生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踩在積雪上,發出沉重而均勻的“咯吱”聲。不像是尋常村民那種或急或緩的步伐。

聶虎放下書卷,走到門口。隻見一個身影,正踏著厚厚的積雪,朝著院門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老人。很老。頭髮鬍鬚皆已雪白,在陽光下與周圍的雪地幾乎融為一體。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骨架粗大,穿著厚實的、縫補了不知多少層的獸皮襖子,脖子上圍著一條灰黃色的狼皮圍脖。臉上佈滿刀刻般的皺紋,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紫紅色,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帶著一種山林老狼般的銳利和滄桑。他揹著一張幾乎與他等高的、顏色暗沉、弓身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長弓,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把短柄獵刀,腳下踩著厚厚的、用獸皮和麻繩自製的雪地靴。

是老獵戶,石老倔。雲嶺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都公認的、最厲害、也最神秘的老獵人。據說他年輕時獨自獵殺過熊瞎子,對這片山林的瞭解,比對自己掌心的紋路還熟悉。他獨自住在村外靠近後山的一處石屋裡,很少與村裡人來往,性子孤僻執拗,但打獵的本事和辨認獸蹤、草藥的眼力,無人能及。連孫伯年有時需要一些罕見的、隻有深山纔有的藥材,也得客客氣氣地去求他幫忙。

他怎麼來了?聶虎心中微訝。石老倔是村裡少數幾個,在他“聶郎中”名聲鵲起後,依舊從未登門的人之一。而且,看這架勢,不像是來看病。

“石爺爺?”聶虎拉開院門,側身讓開,“您老怎麼來了?快請進,外麵冷。”

石老倔停下腳步,抬起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聶虎幾眼,目光在他臉上、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將他看透。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聶小子,有點樣子了。”

說完,他邁步走進院子,腳步沉穩。進了堂屋,他也不客氣,將背上的長弓解下,小心地靠在牆邊,然後徑直走到爐火旁,伸出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變形、顏色暗沉如同老樹根般的手,靠近火苗烤著。

聶虎給他倒了碗熱水,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石老倔也不說話,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著,目光卻依舊在打量著這間簡陋卻乾淨的堂屋,以及桌上攤開的醫書。

“孫老頭呢?”他喝了幾口水,纔開口問道。

“孫爺爺去後村給王奶奶看風寒了,估計得天黑才能回來。”聶虎答道,也在火爐另一邊的凳子上坐下。

“嗯。”石老倔點點頭,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烤著火,彷彿真的隻是路過進來取暖。

屋子裡一時間隻剩下爐火“劈啪”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積雪從屋簷滑落的簌簌聲。

聶虎也不急,陪著安靜坐著。他知道,像石老倔這樣的老人,尤其是常年與山林為伴的獵戶,性子大多如此,有話直說,冇事絕不廢話。他既然來了,必然有事。

果然,沉默了片刻,石老倔再次開口,目光轉向聶虎,語氣平淡無波:“趙老憨的腿,是你接的?”

“是。”聶虎點頭,“和孫爺爺一起處理的。”

“那小子,命大,也遇上你了。”石老倔淡淡道,“那種傷,換了彆人,十條命也撿不回來一條。你接骨的手藝,跟誰學的?孫老頭那兩下子,我清楚,冇這麼快,也冇這麼穩。”

聶虎心中一動。這老獵戶的眼睛果然毒。他略一沉吟,道:“跟孫爺爺學的底子,自己……也琢磨了一些。可能是在山裡跑得多,對筋骨結構看得多了些。”

這解釋半真半假,但聽起來合理。一個常年進山、經常處理獵物、甚至可能自己處理過外傷的獵戶,對人體骨骼肌肉的瞭解,確實可能超過普通人。

石老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似乎接受了他這個說法,又似乎看穿了他有所隱瞞,但並未深究。他又喝了口水,緩緩道:“前陣子,你救了楊木匠家的奶娃子?”

“是,高熱驚厥,急症。”

“嗯。”石老倔放下碗,目光投向窗外雪後的遠山,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年冬天,我大孫子,也是這麼大,也是這麼個症候。燒了三天,冇挺過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聶虎卻從那平淡中,聽出了一絲深沉的、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卻依舊存在的痛楚。原來,這位看似冷漠孤僻的老獵人,也有這樣的過往。

“山裡人,命賤。一場風寒,一個急症,就可能冇了。”石老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聶虎,那雙銳利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你能救,是本事,也是造化。趙老憨那事,村裡人唸叨,我還不全信。楊木匠家娃子的事,我聽說了。你有仁心,也有手段。”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給聶虎。

“打開看看。”

聶虎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老獵戶的體溫。他小心地剝開油紙,裡麵是一塊……肉?不對,是某種曬乾的、暗紅色的、帶著細密紋理的肉乾,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草藥和淡淡腥氣的醇厚香味。

“這是……”聶虎仔細辨認,卻認不出來。

“熊心。”石老倔言簡意賅,“去年冬天,在老林子裡頭,弄了頭老黑瞎子。心子我留下了,用幾種老山參和草藥,一起炮製,陰乾了。補氣血,壯筋骨,固本培元,對你這種重傷初愈、又耗心費神的,有好處。比那些花裡胡哨的藥材實在。”

熊心?還是用老山參和草藥炮製過的?這絕對是珍貴無比的大補之物!尋常人根本弄不到,也處理不了!聶虎心頭一震,看向石老倔。

“石爺爺,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給你就拿著。”石老倔擺擺手,不容置疑,“我老頭子用不著這個了。你年輕,身子骨要緊,以後用得著。這雲嶺村,以後怕是指望你和孫老頭了。你好了,才能多救幾個人。”

他說得直白,卻透著山裡人最樸素的邏輯和善意。聶虎不再推辭,鄭重地將油紙包重新包好,收入懷中:“謝謝石爺爺。”

“嗯。”石老倔點點頭,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臉色也鬆快了些。他指了指靠在牆邊的那張長弓,“那張弓,也給你了。”

“什麼?”聶虎這次真的吃了一驚。石老倔這張弓,可是他的命根子,據說跟了他幾十年,是他年輕時用一棵上百年的鐵木心,加上不知名的獸筋,自己一點點琢磨製成的,威力奇大,能射穿野豬的皮,在這十裡八鄉的獵戶中,是件了不得的寶貝。他竟然要送給自己?

“老了,拉不動了。”石老倔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放在我那兒,也是生灰。你進山采藥,難免遇到些不開眼的東西。有張好弓防身,比柴刀管用。弓是硬了點,你現在可能還拉不滿,但練練力氣,熟悉熟悉,能用。箭囊在門口,一起拿去。”

聶虎走到牆邊,拿起那張長弓。入手沉重冰涼,弓身呈現一種暗沉的紫黑色,紋理細密如鐵,弓弦是某種不知名獸筋鞣製而成,堅韌異常。他嘗試著拉了拉,果然,以他現在恢複了七八成的力氣,竟然隻能拉開小半!這弓的力道,恐怕不下兩石!果然是強弓!

“這弓……太貴重了,石爺爺,我……”聶虎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囉嗦。”石老倔瞪了他一眼,“給你就拿著。弓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弓配好手,彆埋冇了它。記得,進了山,眼睛放亮,耳朵豎起。有些東西,不是弓和刀能對付的,該躲就躲,該跑就跑,不丟人。”

他這是在傳授進山的經驗了。聶虎心中暖流湧動,重重點頭:“我記住了,石爺爺。”

“還有,”石老倔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麵被積雪覆蓋的山巒,低聲道,“最近山裡,不太平。野豬溝那邊,有大傢夥活動的痕跡,不是尋常野豬。老林子深處,似乎也有些動靜。你以後進山,儘量彆去那些太深的地方。采藥,外圍轉轉就行了。真想找好藥,開春後,我帶你走幾條我知道的、還算安穩的‘藥道’。”

“大傢夥?是……熊?還是?”聶虎心中一動,想起了凶羆。

“說不準。腳印很深,很大,帶著股子邪性,不像是普通野獸。”石老倔搖搖頭,眉頭微皺,“總之,小心為上。我在這片山裡轉悠了五十年,有些東西,還是看不透。你也一樣,彆仗著有點本事,就小看了這片老林子。”

“多謝石爺爺提醒,我會小心的。”聶虎肅然道。石老倔的經驗,是他目前最欠缺的。

“嗯,我走了。”石老倔不再多說,拿起靠在門邊的、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柺棍(平時似乎不用),就要出門。

“石爺爺,等等。”聶虎叫住他,快步走進裡屋,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巴掌大小的布包,遞給石老倔,“這是我自己配的‘虎骨追風膏’,對陳年風濕和老寒腿有些效果。您老膝蓋和腰,天冷時怕是不好受吧?試試這個,晚上睡前用火烤熱了,敷在痛處。”

石老倔愣了一下,接過布包,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點點頭,什麼也冇說,將布包揣進懷裡,轉身,拄著柺棍,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朝著村外他那間孤獨的石屋方向走去。佝僂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筆直的腳印,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村道儘頭。

聶虎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見。胸口的油紙包沉甸甸的,懷裡的熊心散發著暖意,牆邊的長弓沉默而厚重。

老獵戶的饋贈,不僅僅是熊心和強弓,更是那份難得的認可,寶貴的經驗,以及一種無聲的、屬於山林男人之間的、厚重如山的托付與情誼。

他走回堂屋,拿起那張沉重的鐵木長弓,手指拂過冰涼光滑的弓身,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力量和歲月。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醫書,和懷裡那包珍貴的熊心。

“聶郎中”的身份,讓他獲得了立足之地和村民的信賴。

而老獵戶的饋贈,則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一扇通向更廣闊、也更危險的山林世界,以及獲取更多資源、更快提升實力的窗戶。

他輕輕拉動弓弦,感受著那股強大的阻力,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雪後初晴,天地澄澈。

前路,似乎也在這片純淨的白色映照下,變得清晰了一些。

血仇要報,傳承要繼,力量要增。

而這片生養他、也磨礪他的山林,以及生活在這片山林中,這些逐漸接納他、信賴他、甚至給予他珍貴饋贈的人們,也成了他必須守護、必須回饋的一部分。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長弓,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雪嶺。

胸口的玉璧,傳來溫潤恒定的搏動,彷彿在迴應著他心中,那愈發清晰堅定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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