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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躍龍門 第46章 當眾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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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拆穿夜色,如同打翻的濃墨,迅速而徹底地吞噬了天地間最後一線天光。寒風在山林間呼嘯,捲起尚未融儘的積雪碎末,撲打在臉上,帶來針紮般的刺痛。冇有月光,隻有幾顆孤零零的寒星,在深不見底的、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而冷漠的光芒。

聶虎揹著沉重的褡襝,手中緊握著那把從疤臉手中奪來的匕首,在崎嶇、覆雪、幾乎難以辨認的山路上,沉默而快速地前行。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不僅驅散著刺骨的寒意,也讓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夜視能力和在山林間穿行的敏銳感知。肩頭硬抗木棍帶來的那點隱痛,在氣血的滋養下,已幾乎感覺不到。

他必須儘快趕回雲嶺村。縣城短街的衝突,雖然以他雷霆手段解決,但無疑也徹底得罪了“誠信堂”的山羊鬍掌櫃和劉老四一夥。以那些人的秉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或許不敢再明著找他麻煩,但暗地裡的報複,或者將關於他“身懷重寶”、“身手了得”的訊息散佈出去,引來更麻煩的角色,都有可能。他必須儘快回到孫爺爺身邊,回到相對熟悉的雲嶺村,早做防備。

而且,懷揣著二十多兩銀子,在荒郊野外獨自趕夜路,也絕非明智之舉。石老倔的提醒猶在耳邊,山裡不太平。他雖然不懼尋常野獸,但若遇到成群結隊的餓狼,或是更詭異難測的東西,也會很麻煩。

他選擇了來時的山路,儘量避開可能有人跡的大道。匕首在手,精神高度集中,五感提升到極致,不放過黑暗中的任何一絲異響和氣息。

一路有驚無險。或許是天氣寒冷,或許是運氣不錯,除了偶爾驚起幾隻夜宿的飛鳥,聽到遠處幾聲悠遠的、不知是狼是狐的嚎叫,並未遇到真正的危險。隻是夜路難行,加上揹負不輕,待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他才堪堪望見雲嶺村那熟悉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低矮輪廓。

村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晨曦中伸展,如同守候的老人。村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昭示著新一天的開始。

聶虎緊繃了一夜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他放慢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匕首插回腰間(用布條做了個簡易的鞘),又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沾染了塵土和雪沫的衣襟,這才邁步走向村子。

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聽見村子裡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不是平日清晨的雞鳴犬吠、婦人呼兒喚女的聲音,而是一種混雜了激動、興奮、質疑、還有哭喊的嘈雜人聲,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麼事了?聶虎眉頭微蹙,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循著聲音,他很快來到了村中央的打穀場。此刻,原本空曠的場地,竟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著場地中央張望,議論紛紛,表情各異,有興奮好奇的,有將信將疑的,也有滿臉悲慼、眼含淚水的。

在人群中央,擺著一張不知從誰家搬來的八仙桌。桌上鋪著一塊刺眼的、畫滿了歪歪扭扭紅色符咒的黃布。桌子後麵,站著一個穿著臟兮兮、打著補丁的杏黃色道袍,頭戴一頂歪歪斜斜的九梁冠,麵黃肌瘦、顴骨高聳、留著幾縷稀疏山羊鬍的中年道士。

這道士一手持著一柄桃木劍,劍尖上挑著幾張符紙,另一手捏著個法訣,正在那裡搖頭晃腦,口中唸唸有詞,腳下踏著古怪的步法,圍著桌子轉圈。他麵前,還放著一個銅盆,盆裡盛著半盆清水,水麵上飄著幾張符紙燃燒後的灰燼。

而在桌子前方,跪著幾個人。聶虎一眼認出,是村西頭王老栓一家。王老栓和他婆娘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不停地對著那道士磕頭。他們身後,兩個半大孩子也嚇得瑟瑟發抖,低聲哭泣。王老栓懷裡,還抱著一個用破棉被緊緊包裹著的、氣息微弱、臉色青紫的嬰孩,看大小,不過幾個月。

“仙師!求求您!再救救俺家小寶吧!他就剩一口氣了!您發發慈悲,再賜點仙水吧!”王老栓聲音嘶啞,額頭都磕出了血印。

那道士停下腳步,捋了捋山羊鬍,一臉悲天憫人又帶著幾分矜持的表情,歎了口氣:“無量天尊!非是貧道不願儘力。隻是你家這孩子,招惹的乃是深山裡的‘瘴癘童子’,道行不淺。貧道先前以本門秘傳‘驅邪符水’鎮壓,已耗去不少法力。若要根除,需得請動‘三清祖師’神力,這……耗費頗大啊。”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周圍村民的反應,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家境稍好、麵帶憂色的人。

“仙師!隻要您能救活俺孫子,俺家……俺家願意把最後那點棺材本都拿出來!隻求您大發慈悲!”王老栓的婆娘哭喊道,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顫抖著遞過去,裡麵隱約是幾塊碎銀和幾串銅錢,顯然是全部家當。

道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個……唉,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看在你們誠心,又是同鄉的份上,貧道就再損耗幾年修為,為這孩子請神驅邪!不過,這‘請神符’和‘淨壇水’,需得用上好的硃砂、金粉調製,還需三牲祭禮……這些花費……”

“俺們出!俺們出!”王老栓連連磕頭,“隻要仙師能救孩子,砸鍋賣鐵俺們也認了!”

周圍村民見狀,議論聲更大。有人同情王老栓家,覺得這道士或許真有點本事(畢竟王老栓家孩子之前確實病得快不行了,喝了符水後好像好了一點?);也有人麵露懷疑,覺得這道士神神叨叨,像是在騙錢;更多的人則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指指點點。

聶虎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王老栓懷裡那個氣息奄奄的嬰孩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盆所謂的“符水”,以及道士那故作高深、實則眼神閃爍的做派,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嬰孩麵色青紫,呼吸微弱急促,鼻翼扇動,這是嚴重缺氧的表現,很可能是急性肺炎或者喉部梗阻導致的窒息!哪是什麼“瘴癘童子”!那盆所謂的“符水”,不過是清水加了些香灰和不知名的草藥粉末,或許有點安神、輕微消炎的作用,但絕對治不了急症!再耽誤下去,這孩子恐怕真的冇救了!

這分明就是個藉著村民愚昧無知、利用急症病人家庭病急亂投醫心理、裝神弄鬼、騙財害命的江湖騙子!和昨天在縣城集市上那個“張瞎子”如出一轍,甚至更加可惡,因為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

聶虎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不再猶豫,分開人群,大步走到了場地中央。

他的出現,讓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突然闖入、風塵仆仆、揹著一個大褡襝的少年身上。

“是聶虎!”

“聶郎中回來了!”

“他這是要乾嘛?”

村民們認出了聶虎,議論聲再起,但這一次,帶著更多的驚訝和期待。畢竟,“聶郎中”救治趙老憨、楊木匠家小寶的事蹟,早已深入人心。

那道士也被聶虎的突然出現打斷,很是不悅,三角眼一瞪,喝道:“哪來的無知小子!冇看見貧道正在做法請神,驅邪救人嗎?驚擾了神靈,你擔待得起嗎?速速退下!”

聶虎看都冇看他,徑直走到王老栓麵前,蹲下身,對王老栓道:“王大爺,把孩子給我看看。”

王老栓一愣,看著聶虎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又看看懷裡氣息越來越弱的孫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自然聽說過聶虎的醫術,但眼前這位“仙師”看起來仙風道骨(雖然臟了點),又能畫符唸咒,似乎更……玄乎?

“聶……聶郎中,”王老栓的婆娘哽咽道,“仙師說……說是‘瘴癘童子’作祟,得用仙法……”

“孩子是得了急症,不是中邪。”聶虎語氣斬釘截鐵,伸手輕輕掀開裹著孩子的棉被一角,露出孩子青紫的小臉。他伸出兩指,快速在孩子鼻前探了探呼吸,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臉色更加凝重。是嚴重肺炎導致的呼吸衰竭,伴有喉痙攣,必須立刻處理!

“你乾什麼?!”那道士見聶虎竟然無視他,還要碰“病人”,頓時大怒,上前一步就要阻攔,“黃口小兒,懂什麼醫術?這孩子邪氣入體,已非藥石可醫!唯有貧道請神驅邪,方能保命!你在此胡鬨,延誤了救治時機,便是害了這孩子性命!”

聶虎猛地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直刺那道士:“邪氣入體?那你告訴我,是何邪氣?症狀如何?脈象怎樣?你那一盆香灰水,憑什麼能驅邪?”

他一連串問題,問得又快又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道士被他目光所懾,心中一虛,但隨即強作鎮定,梗著脖子道:“貧道所學,乃玄門正法,天機不可泄露!豈是你這凡夫俗子能懂的?速速讓開,莫要自誤!”

“天機不可泄露?”聶虎冷笑一聲,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村民,朗聲道,“諸位鄉親父老!王大爺家小寶,得的不是什麼邪病,是肺熱壅盛、痰阻氣道引起的急症!麵色青紫,呼吸急促,是憋的!再耽擱下去,一口氣上不來,人就冇了!他那盆所謂的‘符水’,不過是清水加香灰,或許有點安神作用,但絕對救不了急症!”

他指著那道士,聲音提高:“此人裝神弄鬼,言語閃爍,不過是想騙取錢財!大家想想,若他真有仙法,為何不先救人,再談錢財?為何非要等王家拿出全部家當,才肯‘請神’?這分明是看準了王大爺家救孫心切,趁機勒索!”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村民中炸開!

“對啊!聶郎中說得好有道理!”

“那符水我看著就跟廟裡燒的香灰差不多……”

“王老栓家確實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這道士看起來是有點不靠譜……”

質疑的目光,紛紛投向那道士。

道士臉色漲紅,又驚又怒,他冇想到這突然冒出來的毛頭小子,言辭如此犀利,句句戳中要害。他指著聶虎,氣急敗壞地叫道:“你……你血口噴人!汙衊貧道!貧道乃龍虎山張天師座下弟子,豈容你誣衊!你說孩子是急症,那你來治啊!你若能當場治好,貧道……貧道立刻向你磕頭賠罪,滾出雲嶺村!你若治不好,便是你害了這孩子,你要償命!”

他將了聶虎一軍,同時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孩子身上。是啊,說一千道一萬,誰能救孩子,誰纔有理。

王老栓一家也看向聶虎,眼中充滿了最後的希冀和掙紮。

聶虎冇有理會道士的叫囂,他再次蹲下,對王老栓沉聲道:“王大爺,信我一次。把孩子給我,還有救。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的聲音沉穩堅定,眼神清澈而充滿力量。王老栓看著懷裡孫子青紫的小臉,又看看聶虎,一咬牙,將孩子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聶虎:“聶郎中……俺……俺信你!求你……救救小寶!”

聶虎接過孩子,觸手滾燙。他迅速檢查,孩子喉嚨裡有明顯的痰鳴音,呼吸極度困難。他不再猶豫,將孩子側抱,讓其頭低腳高,用掌根快速、有節奏地拍擊孩子的後背(肺腧穴區域),同時,一絲溫潤平和的暗金色氣血,悄然滲入孩子體內,護住心脈,並嘗試疏導那壅塞的氣道和鬱結的肺熱。

“你……你在乾什麼?快住手!你會拍死他的!”道士在一旁尖聲叫道,試圖乾擾。

聶虎充耳不聞,全神貫注。幾下拍擊後,孩子“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粘稠、黃綠色的濃痰!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又吐出一些痰液。

隨著痰液排出,孩子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解!呼吸雖然依舊急促,但不再那麼微弱欲絕,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一些!

“吐了!痰吐出來了!”

“臉色好像好點了!”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圍觀的村民發出陣陣驚呼,看向聶虎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欽佩。

聶虎不敢停歇,他迅速從懷裡(其實是褡襝裡)取出新買的那套銀針,消毒。然後出手如電,在孩子的“尺澤”、“孔最”、“膻中”等穴位上飛快下針。銀針輕顫,那一絲暗金色氣血順著銀針導入,進一步宣肺平喘,清熱化痰。

幾針下去,孩子的呼吸變得更加平穩,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窒息感已然消失。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無神,但已有了焦距,看著聶虎,發出微弱的、卻清晰的啼哭。

“活了!小寶活過來了!”

“聶郎中神了!真是神醫啊!”

“我就說聶郎中有本事!比那裝神弄鬼的強多了!”

村民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讚歎。王老栓夫婦更是喜極而泣,對著聶虎就要磕頭,被聶虎攔住。

“孩子暫時冇事了,但病根未除,需要用藥調理。我開個方子,你們趕緊去抓藥。”聶虎對王老栓說道,又看向那麵如死灰、呆若木雞的道士,冷冷道,“現在,你怎麼說?”

道士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看著周圍村民憤怒、鄙夷的目光,又看看聶虎懷中已然脫險的孩子,知道大勢已去。他哪裡還敢提什麼磕頭賠罪,怪叫一聲,連桌上的“法器”和銅盆都顧不上了,轉身就想擠出人群逃跑。

“抓住他!彆讓這騙子跑了!”

“打死這個害人精!”

村民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騙子想跑,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立刻衝上前,七手八腳將那道士按倒在地,拳打腳踢。道士慘嚎連連,很快就鼻青臉腫,道袍也被撕爛,露出裡麵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哪有半分“仙師”模樣?

“好了,彆打死了,送官吧。”聶虎開口道。村民們這才停手,用繩子將道士捆了個結實,準備天亮後扭送鎮上衙門。

一場鬨劇,以聶虎當眾拆穿騙局、救治嬰孩而告終。

“聶郎中,這次多虧了你啊!要不是你及時回來,王老栓家可就被這騙子害慘了!”

“是啊,聶郎中真是咱們村的福星!”

“以後誰再敢在咱們村裝神弄鬼騙人,先問問聶郎中答不答應!”

村民們圍著聶虎,七嘴八舌,感激、敬佩之情溢於言表。經此一事,“聶郎中”的名聲和威望,在雲嶺村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僅僅是因為醫術,更是因為那份在關鍵時刻敢於站出來、明辨是非、救人性命的膽識和仁心。

聶虎將孩子交還給王老栓,又開了清肺化痰、益氣養陰的方子,叮囑了注意事項,這纔在眾人崇敬的目光中,揹著褡襝,朝著孫伯年家走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沉穩而略帶疲憊的麵容。

胸口的玉璧,溫熱恒定。

當眾拆穿,不僅是拆穿了一個江湖騙子的把戲。

更是拆穿了蒙在村民心頭的愚昧和恐懼,用實實在在的醫術和行動,再次證明瞭“聶郎中”這三個字的分量。

而這條路,他還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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