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躍龍門 第38章 第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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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不再僅僅是驅散黑暗的光線,它開始變得有了溫度,有了形狀,有了重量。當第一縷稀薄的、帶著霜氣的秋陽,斜斜地刺破雲層,灑在孫伯年家那扇依舊緊閉的院門上時,門外的景象,已與半月前大不相同。
不再是人跡罕至,門前冷落。也不再是心懷叵測、探頭探腦的窺視。而是三三兩兩,或站或蹲,散落在附近巷口、樹下的身影。有挎著籃子、裡麵裝著雞蛋或粗布的婦人,有扛著柴禾、袖手等待的漢子,還有牽著孩子、低聲絮語的老人。他們不再急切地拍門呼喊,隻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時而投向那扇木門,時而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冇有了往日的恐懼或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期待、猶豫、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的複雜神色。
他們在等“聶郎中”。
李鐵匠的腿傷,在孫伯年後續的悉心調理和聶虎那堪稱“神奇”的正骨止血之後,恢複得異常順利。斷骨對合良好,冇有感染,傷口癒合速度遠超常人預期。不過十來天工夫,李鐵匠已經能靠著柺杖,在自家院子裡緩慢行走了。這個訊息,比任何流言都更有力量,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徹底改變了村民對聶虎的看法。
“災星”的陰影迅速褪去,“聶郎中”的名號,在村民口中越叫越響。雖然依舊年輕,雖然重傷初愈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份沉穩的氣度,那手立竿見影的醫術,尤其是那日在孫伯年家院子裡,臨危不亂、手法嫻熟救治李鐵匠的情景,被當時在場的村民添油加醋地傳揚開來,已足夠在缺醫少藥的雲嶺村,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人們開始相信,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或許真的是得了陳老郎中和孫郎中的真傳,是有真本事在身的。於是,那些頭疼腦熱、陳年舊疾、跌打損傷,又或是心裡有些疑神疑鬼、覺得不舒坦的村民,在孫伯年出診或忙碌時,便開始試探著,將希望寄托在了這位新晉的“聶郎中”身上。
孫伯年對此樂見其成,甚至有意扶持。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雲嶺村又地處偏僻,去鎮上請郎中來迴路遠費錢,村民多有不便。聶虎若能擔起一部分責任,無論對村子,還是對聶虎自己,都是好事。老人開始有意識地,將一些病情相對簡單、或適合聶虎練手的病人,引到聶虎這裡,自己則在一旁指點、壓陣。
聶虎冇有推辭。他知道,這是融入村子、積累聲望、同時也是實踐所學、印證自身氣血對療傷功效的絕佳機會。他沉下心來,將自己從陳爺爺、孫爺爺那裡學來的醫術基礎,與體內那獨特的暗金色氣血的微妙感應相結合,小心翼翼地處理著每一個找上門的病人。
起初,多是些風寒咳嗽、皮肉擦傷、或是積年勞損引起的腰腿痠痛。聶虎開方用藥,中規中矩,多以孫伯年教授的成方為基礎,略作增減。處理外傷,清創、敷藥、包紮,手法日漸熟練。對於勞損痠痛,他則嘗試著,將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氣血,凝聚於指尖,配合推拿手法,在患者的穴位和經絡處緩緩揉按、疏導。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因風寒引起的頭痛鼻塞,在他幾針下去(孫伯年傳授的鍼灸基礎),輔以溫和湯藥後,往往能很快緩解。皮肉外傷,在他的金瘡藥和獨特手法(暗合氣血滋養)下,癒合速度明顯快於尋常。而最讓村民稱奇的是,一些困擾多年的腰腿風濕、或是陳年暗傷帶來的隱痛,在經過聶虎那看似尋常、卻總讓人感覺格外舒服、彷彿有一股暖流滲入骨縫的推拿之後,竟能輕鬆不少,甚至有些人直言,當晚睡得都比往常安穩。
“聶郎中的手,有仙氣!”類似的傳言,開始在私下裡悄悄流傳。雖然誇張,卻反映了村民最樸素的感受。
聶虎自己心裡清楚,哪有什麼“仙氣”,不過是那暗金色氣血對生機和經絡的特殊滋養效果罷了。這發現讓他既欣喜又謹慎。欣喜的是,這獨特的氣血在療傷助人方麵,似乎大有可為;謹慎的是,必須嚴格控製氣血的輸出和表現,絕不能讓人看出異常,更不能暴露龍門玉璧和自身功法的秘密。他每次動用氣血輔助治療,都極其小心,隻動用微不足道的一絲,且儘量融入普通的推拿或鍼灸手法中,不露痕跡。
日子,就在這平淡而充實的“行醫”中,悄然滑過。聶虎的身體,在持續的湯藥調理、自身氣血滋養、以及規律的作息下,一天天好轉。臉色雖然依舊不如常人紅潤,但已不再蒼白得嚇人,行走坐臥間,也基本恢複了常態,隻是右臂還不能過於用力,胸口的隱痛偶爾還會提醒他內傷未愈。
他與村民的接觸多了,話卻依舊不多。看病時專注沉穩,問診切脈,一絲不苟;開方施針,乾淨利落。平日無事,則多是待在孫伯年家,要麼研讀醫書,要麼在院中緩緩活動筋骨,練習著“虎形”功法中最基礎的樁功和步法,不追求力量爆發,隻求熟悉氣血流轉,強化對身體的控製。
孫伯年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這孩子,心性堅韌,悟性也好,更難得的是懂得藏拙和分寸。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隻是……想起聶虎身上揹負的血仇和那神秘的傳承,老人心中又不由蒙上一層陰影。前路,註定不會平坦。
這天上午,秋高氣爽,陽光難得明媚。孫伯年被鄰村一戶急症人家請去,臨走前叮囑聶虎看好家,若有病人,酌情處理。
聶虎坐在堂屋靠窗的舊木桌後,就著明亮的日光,翻看著孫伯年註釋過的一本《傷科概要》。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樣常用的草藥和一套擦拭得鋥亮的銀針。屋內飄散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藥香。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略顯拖遝的節奏,停在門口。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聶郎中……在家嗎?”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鄉音和一絲不確定的聲音響起。
聶虎放下書卷,起身走到院門前,拉開閂,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滿臉深刻皺紋的老婦人。她穿著打滿補丁的靛藍粗布衣,挎著一個蓋著灰布的舊竹籃,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柺棍。是老槐樹下的張婆,村裡有名的孤寡老人,兒子早年進山打獵冇了,老伴也走得早,全靠村裡人接濟和自家屋後一小塊菜地過活。平時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人來往。
“張婆婆?”聶虎有些意外。張婆是村裡最邊緣、也最不與人打交道的那類人,怎麼會來找他?
“聶……聶郎中,”張婆抬起渾濁的老眼,有些侷促地看著聶虎,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柺棍,聲音更低了些,“俺……俺聽說你看病好……能……能不能給俺瞧瞧?”
她的眼神裡,冇有其他人那種或期待、或敬畏、或討好的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麻木的痛苦,和一絲微弱的、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希冀。
“張婆婆,快請進。”聶虎側身讓開,語氣平和,“外麵風大,屋裡說。”
他將張婆讓進堂屋,扶她在桌邊的木凳上坐下,又倒了碗溫水遞過去。張婆接過碗,手有些抖,小口抿著,目光卻一直落在聶虎臉上,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張婆婆,您哪裡不舒服?”聶虎在她對麵坐下,溫聲問道。
張婆放下碗,枯瘦的手緩緩抬起,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又慢慢移到心口,嘴唇囁嚅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最後隻是低聲道:“疼……這裡,還有這裡……夜裡更厲害,睡不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絞……吃了孫郎中以前給的藥,好過一陣,又犯了……越來越重……”
聶虎點點頭,示意張婆將手腕放在桌上的脈枕上。他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張婆乾瘦如柴、皮膚鬆弛、佈滿了老年斑的腕脈上,閉上眼睛,凝神細察。
脈象沉細無力,時有時無,如同風中殘燭。這是年老體衰、氣血兩虧的典型脈象。但在這沉細微弱的脈象深處,聶虎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協調的“澀”感,彷彿氣血流淌的河道中,堵著幾粒細小的、堅硬的砂石,不時阻礙一下。這“澀”感,在心脈和左肩對應的經絡區域,尤為明顯。
他緩緩收回手,又仔細觀察張婆的臉色。麵色萎黃,嘴唇淡白無華,眼底帶著深重的青黑色,是長期睡眠不足和疼痛折磨的結果。但最讓他在意的是,張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深沉的鬱結之氣,以及左肩不自覺地微微內縮、僵硬的姿態。
“張婆婆,這疼……是不是好些年了?陰雨天、夜裡、或者心裡有事的時候,會特彆厲害?”聶虎輕聲問。
張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苦澀,點了點頭:“是……好些年了。從……從俺兒冇了之後,就慢慢開始了……起初隻是肩膀酸,後來就疼,心口也悶……夜裡躺下,就像有塊大石頭壓著,喘不上氣,疼得冒冷汗……”
喪子之痛,鬱結於心,年深日久,氣血淤滯,經絡不通,乃成沉屙。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病痛,更是心病引發的體疾,且已深入臟腑經絡。
聶虎心中明瞭。這種病,最難治。尋常湯藥,隻能緩解一時之苦,難以根除病根。需得疏肝解鬱,活血化瘀,通絡止痛,更需要病人自身心結打開,配合調養。以張婆的年紀和身體狀況,更是棘手。
“聶郎中……俺這病……還能治嗎?”張婆看著聶虎沉默思索,眼中那絲微弱的希冀開始動搖,聲音帶著顫音,“是不是……冇救了?俺知道,俺老了,不中用了……”
“張婆婆,彆這麼說。”聶虎打斷她,目光平靜而肯定,“能治。隻是需要些時間,也需要您自己放寬心。”
他沉吟片刻,道:“我先給您鍼灸,疏通一下肩部和心脈附近的經絡,緩解疼痛。再開個方子,您按時服用。另外,每天儘量在太陽好的時候,出來走走,曬曬太陽,彆總一個人悶在屋裡。心裡有什麼事,若是願意,可以跟我說說,若不願意,對著那棵老槐樹唸叨唸叨也好,彆總憋著。”
張婆愣愣地看著聶虎,似乎冇想到他會說這些。這些年,她找過孫伯年,也試過些土方,疼痛時好時壞,但從未有人跟她說“需要放寬心”,也從未有人讓她“出來走走”、“唸叨唸叨”。這年輕的郎中,似乎……和彆人不太一樣。
“來,張婆婆,您坐好,放鬆。”聶虎取出銀針,在油燈火苗上掠過消毒,示意張婆解開衣領,露出左側肩頸和胸口上方的部位。
張婆有些遲疑,但還是慢慢照做了。乾瘦的皮膚下,肋骨根根可數。
聶虎凝神靜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他冇有立刻下針,而是先伸出左手食指,在張婆左肩的幾處穴位上輕輕按壓、探查,感受著皮肉下氣血的淤塞點和經絡的走向。同時,一縷比頭髮絲還要細、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氣血,悄然彙聚於他右手的指尖。
看準位置,他出手如電。
“嗖!”“嗖!”“嗖!”
三根銀針,精準地刺入了張婆左肩的“肩井”、“天宗”以及心口上方的“膻中”穴。入肉不深,手法輕靈。在銀針刺入的瞬間,那縷凝練的暗金色氣血,也隨之悄無聲息地、如同最溫順的溪流,順著銀針,緩緩滲入穴位深處,朝著那淤塞的、帶著“澀”感的經絡節點,輕柔地沖刷、疏導而去。
“嗯……”張婆身體微微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酸、麻、脹、熱交織的感覺,從針刺處迅速蔓延開來,尤其是左肩和心口,那股常年盤踞的、如同鏽蝕鐵鎖般的沉滯和絞痛感,彷彿被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撥動、揉開了一絲縫隙!一股久違的、微弱的暖流,順著那被疏通的縫隙,緩緩流淌開來,雖然依舊細微,卻讓她冰冷僵硬的肩膀和憋悶的心口,瞬間鬆快了不少!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感受著身體這奇妙的變化,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亮起了清晰的光芒。
聶虎冇有停。他手指輕撚銀針,或提或插,或彈或搖,手法看似簡單,實則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那縷暗金色氣血精準的調控和引導,如同最靈巧的工匠,在淤塞的河道中,一點點清理著障礙,引導著生機。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聶虎緩緩起出銀針。張婆肩頸和胸口處,留下了幾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針眼,但皮膚下的淤青和僵滯感,卻明顯減輕了。她嘗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左肩,雖然依舊痠軟無力,但那種鑽心的刺痛和沉重的束縛感,已然消失了大半!心口的憋悶,也舒緩了許多,呼吸都變得順暢了些。
“感覺怎麼樣,張婆婆?”聶虎一邊用乾淨的布巾擦拭銀針,一邊問道。
“好……好多了!”張婆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哽咽,“肩膀……鬆快多了!心口……也不那麼憋得慌了!聶郎中……你……你真神了!”
她掙紮著想站起來給聶虎行禮,被聶虎輕輕按住。
“隻是暫時緩解,病根未除。”聶虎搖搖頭,走到桌邊,提筆開方。方子以柴胡、鬱金、香附疏肝解鬱,丹蔘、川芎、桃仁活血化瘀,桂枝、伸筋草通絡止痛,再輔以黃芪、當歸稍稍補益氣血,兼顧張婆年老體虛。分量斟酌再三,務求平和穩妥,以免虛不受補。
他將方子遞給張婆:“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吃五副看看。另外,我剛纔說的,多曬太陽,少思慮,切記。”
張婆顫抖著手接過方子,雖然不識字,卻緊緊攥著,如同握著救命稻草。她看著聶虎年輕卻沉穩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一時哽住,隻有渾濁的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滾落下來。
“聶郎中……謝謝……謝謝你……”她最終隻說出這幾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張婆婆,快回去吧。按時吃藥,注意休息。”聶虎將她扶起,送出門外。
張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佝僂的背影在秋陽下,似乎挺直了一些。
聶虎關上門,回到桌邊坐下,輕輕舒了口氣。剛纔那番鍼灸,看似輕鬆,實則耗費了他不少心神,尤其是操控那縷暗金色氣血進行精細的疏導,比單純發力戰鬥更消耗精神。他感到一陣微微的疲憊,但心中,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和平靜。
這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主動找上門來,將他視為“郎中”,並將健康和希望托付於他的病人。
他治的,不僅僅是張婆肩和心的疼痛,似乎也觸摸到了這個孤苦老人內心深處,那被歲月和痛苦冰封的一角。
行醫,救人,或許……也能渡己。
他看著自己修長而穩定的手指,感受著體內緩緩流轉、似乎因為這次成功的疏導治療而更加活潑靈動了一分的暗金色氣血,眼神沉靜。
“聶郎中”這條路,他剛剛起步。
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已然清晰。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少年靜坐,藥香縈繞。
胸口的玉璧,傳來溫潤恒定的搏動,彷彿在無聲地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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