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躍龍門 第37章 立威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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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雲嶺村,似乎在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屬於收穫季節的飽滿與喧囂。風變得更利,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難得見到完整的日頭,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屋舍和沉默的山巒之上。空氣裡瀰漫著乾草燃燒後的焦糊味、牲畜糞便的臊氣,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憂慮、恐懼和某種隱隱期待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自從聶虎一掌接下“鐵掌”李鐵手,逼退王大錘和劉老四之後,村子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表麵的平靜之中。但這種平靜,比之前的暗流洶湧,更讓人心頭惴惴,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流言並未停止,隻是變了風向。關於聶虎是“災星”、“招惹禍患”的說法,在那一掌之威後,迅速被另一種更加神秘、更加令人敬畏的傳言所取代。
“你們是冇看見!那李鐵手,鎮上有名的‘鐵掌’,一掌能拍碎青石板!結果呢?聶虎那孩子,就伸出一隻手,輕輕鬆鬆就接下了!紋絲不動!”
“何止是接下!我聽說,李鐵手回去後,臉色難看得要命,手還抖了好幾天!說是被一股子邪門的暗勁給震傷了!”
“邪門?我看是本事!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陳老郎中撿來的孩子,能是普通人?指不定是什麼隱世高人的徒弟,落難到此!”
“對對對!你們忘了?他進老山林,能從凶獸嘴裡逃生,還能采到赤精芝那種寶貝!冇點真本事,能行?”
“王大錘那王八蛋,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手斷了不說,靠山也栽了!看他以後還怎麼橫!”
“嘖嘖,這下村裡可算是變天了……”
這些議論,如同無孔不入的秋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村民們看向孫伯年家方向的目光,徹底變了。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摻雜了敬畏、好奇、甚至一絲巴結討好的複雜情緒。以前是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卻有不少人,開始“不經意”地從孫伯年家門口路過,伸長脖子朝裡張望,或者“順路”給孫伯年送點自家醃的鹹菜、新打的柴禾,試圖打探點訊息,或者……混個臉熟。
連帶著,孫伯年在村裡的地位,似乎也水漲船高。以前是敬他醫術、感他恩德,現在則多了幾分對“聶虎保護人”的忌憚和示好。連村長趙德貴,這幾日對孫伯年的態度,也客氣和煦了許多,絕口不提之前“問話”和“交代”的事情,彷彿那從未發生過。
然而,作為漩渦中心的聶虎,卻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或者說,他刻意無視了。
那一掌雖然接下了,但也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內腑震盪,氣血再次紊亂,吐出的那口血,帶走了他好不容易恢複的一絲元氣。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過,比甦醒後的頭幾天更加虛弱。孫伯年幾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溫和補藥,小心翼翼地調理,生怕他好不容易穩住的根基再次崩壞。
直到第五天,聶虎的精神才重新好轉了一些,能夠下地緩慢走動,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裡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體內那道暗金色氣血,在經過這次近乎“透支”的實戰和隨後的靜養後,似乎與身體的契合度更高了一絲,流轉間更加流暢自然,雖然總量依舊稀薄,但那股凝練沉實的“質”,卻更加明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養”下去了。身體的恢複需要時間,但外界的麻煩,不會等他完全康複。他需要主動做點什麼,來鞏固這來之不易的、短暫的“平靜”,也需要為自己,在這雲嶺村,真正“立”下些什麼。
立威,不僅僅靠武力震懾。那隻能讓人怕,不能讓人服,更不能帶來真正的安寧。他需要更實際的東西,來改變村民對他的看法,獲得一定的生存空間,甚至……積累一些屬於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了陳爺爺。陳爺爺在世時,雖然因為收養他而受人非議,但憑藉著一手過硬的醫術和仁心,在村裡終究贏得了不少人的尊敬和感激。他或許……可以從這裡入手?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同種子落入心田,迅速生根發芽。他繼承了陳爺爺的醫術基礎,又跟著孫伯年係統學習了幾個月,辨識草藥、處理常見外傷、瞭解一些粗淺的病理,已非吳下阿蒙。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獨特的暗金色氣血,似乎對療傷、疏通經絡有著異乎尋常的效果,這一點,在之前為自己療傷和幫助白額頭狼時,已有隱約體現。
或許,他可以試著,用自己的方式,來“行醫”?
這個想法有些大膽,甚至冒險。他太年輕,冇有名聲,還揹著“災星”的名頭。但……似乎也冇有更好的選擇了。而且,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懸壺濟世的聖名,隻是一個“有用”、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名聲,一個讓村民在需要時,能想到他、甚至依賴他的“位置”。
就在他思忖著該如何邁出第一步時,機會,自己送上了門。
這天上午,陽光難得地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漏下幾縷,帶著些許暖意。聶虎正在院子裡,扶著牆,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踱步,活動著僵硬的筋骨。孫伯年去鄰村出診了,家裡隻有他一人。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帶著哭腔的呼喊。
“孫郎中!孫郎中在家嗎?救命啊!”
聶虎停下腳步,看向院門。隻見幾個村民抬著一塊用門板臨時搭成的擔架,急匆匆地衝到了院門口。擔架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發青,一條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小腿處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白骨,鮮血還在不斷滲出,將擔架染紅了一大片。抬擔架的村民身上也沾了不少血,個個臉色驚慌。
是村東頭的李鐵匠!村裡唯一會打鐵、修補農具的匠人,手藝不錯,為人也耿直,在村裡人緣很好。看這傷勢,像是被重物砸的,或者……摔的?
“孫郎中呢?快!李叔的腿被倒下的鐵砧砸了!骨頭都露出來了!”一個年輕後生急聲喊道,伸手就要拍門。
“孫爺爺出診了,不在家。”聶虎平靜的聲音響起,他扶著牆,走到院門前,拉開了門閂。
門外的村民看到開門的是聶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失望和焦急。他們自然聽說了聶虎的“厲害”,但也知道他重傷在身,是個“病人”,哪裡能指望他治病救人?
“虎子,孫郎中什麼時候能回來?”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急問。
“不清楚,可能要到傍晚。”聶虎看著擔架上痛苦、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李鐵匠,眉頭微蹙。這傷勢很重,失血過多,若不及時處理,恐怕等不到孫爺爺回來。
“這可怎麼辦啊!”幾個村民急得團團轉,“鎮上的郎中離得遠,抬過去也來不及了!這血再流下去……”
聶虎的目光落在李鐵匠那條血肉模糊的腿上,又看了看周圍幾個束手無策、滿臉絕望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抬進來。”他側身讓開門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啊?”幾個村民都愣住了,看著聶虎。
“我說,抬進來。”聶虎重複了一遍,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孫爺爺的藥和工具都在,我先給他止血,處理傷口。能不能保住腿,看造化。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冷酷,卻奇異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幾個村民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擔架上氣息奄奄的李鐵匠,一咬牙:“好!聽虎子的!抬進去!”
幾人手忙腳亂地將李鐵匠抬進院子,放在堂屋中央臨時清理出來的一塊空地上。
聶虎冇有立刻動手。他先是走到水缸邊,用清水仔細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又從孫伯年的藥櫃裡,找出金瘡藥、止血散、乾淨的棉布、繃帶,以及一包銀針和一把鋒利的小刀(孫伯年處理外傷用的),在沸水裡煮過消毒。他的動作不快,但異常穩定、有條不紊,彷彿做過千百遍一般,那股沉穩的氣度,讓慌亂的村民稍稍安心了一些。
然後,他走到李鐵匠身邊,蹲下身,仔細檢查傷口。傷口在左小腿中段,是被沉重的鐵砧邊緣砸中,造成了開放性骨折,脛骨斷裂,刺破皮肉,傷口深可見骨,血管破裂,流血不止。情況很糟。
“按住他,彆讓他亂動。”聶虎對兩個力氣大的村民吩咐道,又對另外一人說,“去灶上燒一大鍋開水,要滾開的。再找點高度燒酒來,越烈越好。”
村民連忙照做。
聶虎先是用乾淨的布條,在李鐵匠大腿根部用力紮緊,暫時阻斷血流。然後,他用消毒過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和碎裂的皮肉、骨渣。動作精準而穩定,冇有絲毫顫抖。每一下,都牽動著李鐵匠的劇痛,讓他發出壓抑的慘哼,身體劇烈抽搐,但被兩個村民死死按住。
清理完傷口,露出斷裂的骨頭。聶虎凝神,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氣血,凝聚於指尖,沿著傷口邊緣緩緩滲入,感受著骨骼斷裂的情況和血管的位置。同時,他拿起銀針,出手如電,在李鐵匠腿部和腹部的幾處穴位上飛快刺下。這是孫伯年教過的、用於鎮痛和穩定氣血的針法,他第一次用於實戰,手法還有些生疏,但效果立竿見影,李鐵匠的慘哼聲頓時減弱了許多,抽搐也平複下來。
接著,他用烈酒再次清洗傷口,然後,將金瘡藥和止血散混合,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棉布按住。最後,纔是最難的一步——正骨複位。
他讓兩個村民按照他的指示,一人穩住李鐵匠的膝蓋,一人輕輕牽引腳踝。他自己則雙手握住斷骨兩端,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指尖,感受著骨骼的每一絲錯位。體內那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賦予他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和對力量的精細控製。
“一、二、三……拉!”
隨著他低喝一聲,雙手驟然發力,一推一送!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斷裂的脛骨被強行複位,對合在一起。
李鐵匠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挺,隨即軟了下去,徹底昏死過去。但傷口處的血流,卻肉眼可見地減緩、停止了。
聶虎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更加蒼白。剛纔那一下正骨複位,看似簡單,實則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和氣力,尤其是操控那絲氣血輔助感知和穩定骨骼,更是極其精細的活兒。
他不敢停歇,迅速用準備好的、煮過消毒的竹片(孫伯年備用的)作為夾板,將李鐵匠的小腿牢牢固定,再用繃帶層層包紮結實。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虛脫。
“血……血止住了!”一個村民驚喜地低呼。
“骨頭……好像也對上了?”另一個村民不敢置信地看著被妥善固定包紮的小腿。
幾個村民看向聶虎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畏懼、好奇或巴結,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欽佩、乃至……感激的複雜情緒。他們親眼看到,這個不久前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是如何冷靜、沉穩、手法嫻熟地,處理瞭如此嚴重恐怖的傷勢!那止血、清創、正骨、固定的過程,行雲流水,雖然能看出有些生澀,但那份專注、精準和隱隱透出的、與年齡不符的“醫者”氣度,卻做不得假!
“虎子……不,聶……聶郎中!”那個年長的村民,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李鐵匠這條命,還有這條腿,算是撿回來了!”
聶郎中?聶虎微微一愣。這個稱呼……他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李鐵匠,又看了看周圍幾個村民眼中真誠的感激,心中微微一動。他冇有糾正,隻是擺了擺手,聲音帶著疲憊:“彆這麼說。我隻是做了我能做的。傷口很深,骨頭雖然對上了,但能不能長好,會不會感染,還要看後續。你們留個人在這裡照看,等孫爺爺回來再仔細看看。注意,夾板不能鬆,傷口不能沾水,按時換藥。我開個方子,你們去孫爺爺藥櫃裡抓藥,煎了給他喝,消炎鎮痛,促進骨骼生長。”
說著,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孫伯年教他認字寫字用的),略微思索,便寫下了一個方子。方子以三七、骨碎補、當歸、黃芪等活血化瘀、續筋接骨的藥材為主,配伍嚴謹,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陳爺爺和孫伯年教授的底子,也隱隱帶上了他自己對氣血運行和藥材性質的一些新感悟。
村民接過方子,雖然看不懂,但看那工整的字跡和沉穩的氣度,更是信服。連忙依言去抓藥、煎藥、安排人照料。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秋風更快地傳遍了雲嶺村。
聶虎救治李鐵匠,手法嫻熟,止血正骨,儼然已有“郎中”之風!而且,效果立竿見影!
如果說之前那一掌,是武力上的“立威”,讓人畏懼。那麼這一次救治,則是實打實的“立德”和“立功”,讓人心生感激和敬意!尤其救治的還是村裡人緣不錯、手藝不可或缺的李鐵匠,這意義更是非同一般。
“聽說了嗎?李鐵匠的腿,是聶虎給接上的!血當場就止住了!”
“何止是接上!我親眼看見的,那手法,那氣度,跟孫郎中都差不多了!”
“人家那是得了陳老郎中和孫郎中的真傳!以前是深藏不露!”
“什麼‘災星’?我看是‘福星’還差不多!要不是他,李鐵匠這次懸了!”
“以後咱們村裡,除了孫郎中,是不是又多了一位‘聶郎中’了?”
“我看行!人家有真本事!”
輿論,徹底反轉。“聶郎中”這個稱呼,開始悄然在村民口中流傳。雖然還有些人將信將疑,或者因為之前的流言心存芥蒂,但大勢已去。聶虎用一次實實在在的、救人性命的行動,為自己正了名,也在雲嶺村,真正“立”下了腳跟。
傍晚,孫伯年出診回來,聽說了此事,又仔細檢查了李鐵匠的傷勢和處理情況,老臉上露出了複雜而欣慰的笑容。他看著因為勞累和消耗,臉色蒼白、靠在椅子上休息的聶虎,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三個字:
“好小子。”
冇有過多誇讚,但一切儘在不言中。
聶虎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他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但心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的感覺。
掌威立懾,醫德服人。
從今日起,他聶虎,在這雲嶺村,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庇護、任人欺淩的孤兒,也不僅僅是一個神秘莫測、令人畏懼的“武者”。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可以立足、可以做事、可以慢慢積累力量的身份——聶郎中。
窗外,暮色漸濃。
寒風依舊,但似乎,冇那麼刺骨了。
少年靠在椅中,緩緩閉上眼睛。體內暗金色氣血自行流轉,修複著疲憊。胸口的玉璧,溫潤如常。
前路依舊漫長,血仇依舊深重。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得還算穩當。
立威山村,方是潛龍騰淵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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