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開了一千年又一千年,漫山遍野的粉白,風一吹便落得滿穀都是。我叫青嫵,是隻修行九百載的青丘狐妖,離修成正果隻差一百年。族中長老總說我心性跳脫,凡世汙濁、人心險惡,讓我老老實實待在青丘誦經吐納,靜待飛昇。可我偏不,千年光陰對著同一群狐狸、同一樹桃花、同一彎月亮,再美的景緻也看得膩了。我聽聞人間有酒肆茶樓、花燈夜市,有書生吟詩、俠客仗劍,有販夫走卒的吵嚷,有紅塵煙火的溫熱。人心險惡又如何?我青丘狐妖生來便懂惑人心神、變幻容貌,區區凡人,不過是陪他們玩一場罷了。
在一個桃花落滿山穀的清晨,我偷了族中一瓶醉仙釀,揣著幾錠變化出的銀子,搖身化作十七八歲的人間少女。一身青裙,眉眼彎彎,笑時眼角會不自覺挑出一點極淡的狐媚氣,又被我悄悄壓下。對著溪水照了照,模樣清秀,不算傾國傾城卻耐看,往人群裡一站不紮眼也不冷清,正適合遊戲人間。“走咯 ——” 我一步踏出青丘結界,風迎麵吹來,帶著人間的煙火氣,那一刻我滿心歡喜:凡世,我青嫵來了。這一百年,我隻玩,不沾因果、不動真情,看遍人間百態再回青丘,多劃算。
落下雲頭化作步行,我進了依山傍水的清溪鎮。剛入鎮,一股酒香肉香便勾得我尾巴都快露出來,順著香氣走到街口最大的 “悅來居” 酒肆。推門而入,人聲鼎沸、熱氣撲麵,店小二高聲吆喝著迎客。我學著人間姑孃的樣子微微屈膝,抬眼一笑:“有什麼好吃的都上來,再來一壺最香的酒。” 店小二眼睛一亮,立刻應下。我撿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支著下巴看滿屋子凡人:鄰桌莊稼漢大碗喝酒、大聲抱怨天旱誇婆娘手藝;旁邊書生穿洗得發白的青衫,就著豆腐搖頭晃腦背書;角落裡兩個鏢師低聲聊江湖恩怨,刀放在手邊眼神警惕。人間真好,不似青丘清淨得寂寞,這裡吵吵鬨鬨卻熱熱鬨鬨,每張臉上都寫著活著的滋味。
酒菜很快上齊,醬牛肉鹹香筋道,脆皮雞外酥裡嫩,清蒸魚鮮而不腥,我吃得眼睛發亮。青丘隻有鮮果、清泉、靈草,哪有這般人間美味。端起酒壺倒一杯,酒液清冽,入喉微辣後暖意散開,比醉仙釀少了仙氣卻多了煙火氣,彆有滋味。我尾巴尖在裙子底下輕輕晃著,正吃得開心,門口傳來喧嘩。一個穿綢緞衫、搖摺扇的公子帶著惡仆橫衝直撞進來,滿臉橫肉、眼神輕佻,一看便是登徒子。他大咧咧坐下,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我身上,便挪不開了,搖著扇子湊過來:“這位小娘子麵生得很,是哪家姑娘?怎一個人在此喝酒?”
我抬眼淡淡瞥他,冇理會,繼續喝酒吃肉。他見我不理,反而更來興致,伸手便想碰我臉頰:“小娘子性子還挺傲,本公子喜歡……” 我眼底冷光一閃,指尖在桌下輕輕一彈,一縷極淡的狐氣無聲打出去。“哎喲!” 那公子慘叫一聲,像是被無形的腳絆倒,往前一撲臉砸在旁邊桌上,一碗滾燙的湯全扣在他頭上。“燙燙燙 ——” 他跳起來,頭髮濕透、臉上紅一片燙一片,狼狽不堪。隨從連忙上前攙扶,他氣急敗壞地四處亂看,卻什麼也冇發現,惡狠狠瞪著我,對上我眼神時卻莫名心裡一寒,不敢再上前,隻能甩著袖子狼狽帶人離開。酒肆裡的人偷偷發笑,店小二悄悄對我豎大拇指:“姑娘好樣的!這王惡霸天天在鎮上欺負人,今天總算栽了!” 我彎眼一笑,繼續喝酒,這點小事不過是略施小計,陪他玩一玩罷了,人間惡人比起青丘邪術老妖,差得遠了。
慢悠悠吃完一桌菜,付了銀子走出酒肆,夕陽西下把小鎮染成暖金色。人間第一日,好玩、好吃還收拾了惡霸,我心裡美滋滋的,覺得這一百年定會過得極有意思。在小鎮玩了幾日,逛遍集市、吃遍小吃後覺得無趣,便打算去京城,聽說那裡十裡長街、燈火通明,還有皇宮、大官和才子佳人,我想去看看。
走到半路,天公不作美下起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瞬間把路澆得泥濘。我本可施法遮雨或化作青煙離開,卻想體驗人間的日曬雨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