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江潮 第21章 歲月靜好
初夏的晨光透過梧桐樹葉,在霞飛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沈知意提著剛買的生煎包走過街道,油紙包裡冒出騰騰熱氣,香味勾得路過的黃包車夫都慢下了腳步。
「沈小姐早!」報童小毛舉著《滬江評論》跑過來,「今天有杜先生寫的大文章,給您留了份頭版!」
沈知意笑著接過報紙,塞給他兩個銅板:「快去上學,要遲到了。」
小毛吐吐舌頭跑遠了。她翻開報紙,頭版果然是杜清晏撰寫的《滬上勞工權益保障現狀調研》,配圖正是她在紗廠拍攝的女工照片。
轉角處的咖啡館已經坐滿了熟客。徐硯深坐在老位置,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低頭批閱檔案。見她進來,自然地起身接過她手中的東西。
「又熬夜了?」沈知意看著他眼下的青影。
徐硯深替她拉開椅子:「新兵訓練計劃,總要親自過目。」他推過一杯熱牛奶,「先吃點東西。」
鄰桌的太太們投來羨慕的目光。自從徐硯深接任警備司令,這對璧人就成了霞飛路上的風景。有人猜他們快訂婚了,也有人賭杜先生纔是沈小姐的真命天子。
「今天要去基金會嗎?」徐硯深切開花捲,自然地把蛋黃夾到她碗裡。
「下午去。上午得回趟老宅,母親說要商量重建的事。」沈知意小口喝著牛奶,「你晚上來吃飯嗎?大哥從蘇州請了廚子來做鬆鼠鱖魚。」
徐硯深動作微頓:「七點要巡防,我儘量。」
這時杜清晏抱著資料推門進來,金絲眼鏡滑到鼻尖:「抱歉來遲,印刷廠又出問題」他自然地坐到沈知意另一邊,拿起她手邊的報紙,「這版排錯了三個字,我得重校。」
服務員默契地送來第三份早餐。咖啡館老闆笑著對熟客說:「瞧見沒,滬上最特彆的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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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的重建已經初具規模。沈母戴著安全帽在現場指揮,見到女兒立即招手:「快來!正說到你房間的窗戶要不要改成西式的。」
沈知意挽起袖子加入討論。工人們都喜歡這個沒架子的大小姐,特彆是她總能記得誰家孩子要上學、誰家老人要看病。
午間歇工時,老趙師傅悄悄拉住她:「小姐,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前幾天有個生麵孔在工地轉悠,問了不少您的事。」老趙壓低聲音,「看著像日本人,但說一口京片子。」
沈知意心頭一緊:「長什麼樣?」
「戴禮帽看不清臉,左手戴白手套。」老趙比劃著,「特彆注意的是,他右耳下有道疤。」
她立即想起那個日本雜誌上的照片。但麵上仍保持鎮定:「可能是建材商,最近來打聽生意的人多。」
轉身時,她攥緊了口袋裡的那本日文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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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會的辦公室裡,孩子們的笑聲衝散了不安。
沈知意正在給女工子弟補習識字課,杜清晏帶著新捐的圖書進來:「好訊息!金陵女中答應免費接收五個學生!」
孩子們歡呼起來。小毛拉著沈知意的衣角:「小姐,我能不能也上學?我會賣報賺錢交學費!」
杜清晏蹲下身:「隻要你考上,學費我來出。」他朝沈知意眨眨眼,「正好報社缺送報童,包食宿。」
窗外忽然傳來軍號聲。孩子們撲到窗邊:「徐司令來了!」
徐硯深帶著一隊士兵站在樓下,車上裝滿捐贈的糧食衣物。他抬頭看見窗邊的沈知意,冷峻眉眼瞬間柔和。
「徐司令又來送溫暖啦!」孩子們歡呼著跑下樓。
杜清晏站在窗邊輕聲說:「他最近常來。」
沈知意望著樓下被孩子們圍住的男人:「他說這些孩子讓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那你呢?」杜清晏忽然問,「你在他身邊時,想起的是什麼?」
樓下,徐硯深正把一個騎在他肩上的小女孩逗得咯咯笑。陽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連疤痕都顯得溫柔。
沈知意沒有回答。但嘴角的笑意說明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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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的沈家熱鬨非凡。鬆鼠鱖魚果然驚豔,連挑剔的沈父都多吃了半碗飯。徐硯深還是遲到了,帶著一身風塵匆匆趕來。
「碼頭有批貨要查,耽誤了。」他自然地在沈知意身邊坐下,碗裡立即被堆滿菜。
沈知遠笑著斟酒:「現在想見徐司令,都得通過我們知意預約了。」
林悅在桌下輕踢丈夫,抱著兒子打圓場:「硯深嘗嘗這個,蘇州大師傅的拿手菜。」
徐硯深鄭重舉杯:「這段時間多謝大家照顧。家父特意讓我帶來些紹興老酒,說是賀沈家重建之喜。」
宴至半酣,沈知意忽然發現徐硯深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怎麼了?」
他下意識藏了藏:「沒事,擦傷。」
她堅持拉過來看,隻見虎口處纏著滲血的紗布。徐硯深隻好坦白:「下午查貨時遇到點小麻煩,已經處理好了。」
沈知意還要細問,管家突然進來:「小姐,有您的急件。」
信封上沒有署名,裡麵是張戲票——明天晚場《霸王彆姬》,二樓雅座。背麵用鉛筆寫著三個字:老地方。
她下意識看向徐硯深,他正專心給沈知遠倒酒,似乎全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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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送走客人後,沈知意在花園找到獨處的徐硯深。他站在海棠樹下,月光照亮了緊蹙的眉頭。
「出什麼事了?」她輕聲問。
徐硯深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彈殼:「今天查獲的走私貨裡發現的。日本製,最新型號。」
彈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沈知意想起老趙說的陌生人,想起那本日文雜誌,想起戲票最終隻是替他整理衣領:「小心些。」
他握住她的手:「等這批新兵訓練完,我就請假陪你去蘇州。你說過想看看真正的江南。」
她笑著點頭,心裡卻想起雜誌上那個輪椅上的背影。黃浦江的風吹過樹梢,帶來遠方的潮聲。
回到房間,她取出那張戲票。墨跡在燈下微微反光,竟是摻著金粉的特製墨水。
窗外的夜鶯忽然驚飛。沈知意吹滅油燈,在黑暗中握緊了頸間的翡翠項鏈。
遠處鐘樓傳來整點報時,整整十二下。彷彿某種倒計時,敲在心上。